夜晚,當劉先生開啟房門時,李天順正在盤腿打坐,而付天晴躺在床上蓋著被子,沒有聲音。
“兩位,吃飯了。”
由劉先生親自端著盤子進來的待遇可不多見,等到他滿面笑容的拖著裝滿美食的盤子走到付天晴床邊,輕輕地拍醒他時,一股違和感從指間傳來。
“喲?”
劉先生笑眯眯的伸出手來,重重的在床上的付天晴肩頭一拍。
自付天晴的肩頭處傳來溼漉漉的“咕嘰”的聲音,只見付天晴的肩頭一塌,隨後整個“人”癟在了床上。
顯然,床上的付天晴只不過是個空有其表的殼子罷了。
“蛇蛻?有意思。”
看著癟在床上,不斷彈射電弧的皮囊,劉先生並不惱怒,他只是感到有趣地笑著,回頭看向危襟正坐,渾身流轉著真氣的李天順。
這位身上真氣外放,雷光凜冽,可不像是單純打坐時候會迸發出來的靈氣濃度。
劉先生掐了一道指印,指尖出現了一隻迴旋的樹葉,只見那樹葉輕輕飄動,落到了李天順的頭頂。
只見電光閃爍了一下,房間當中炸開了一道炫目而極白的電光,房間內一剎那間被閃的亮如白晝一般。
就連劉先生也情不自禁地用手臂阻擋在眼睛之前。
這道白光完全沒有任何的破壞力,所起到的作用也就僅僅是讓房間內的人一瞬間陷入致盲而已。
等光芒消散之後,房間內的窗戶早已經大開,夜風從屋外吹窗內,冷意陣陣。
“呵呵,好啊,好。”
依舊沒有生氣的劉先生眯起眼睛來看著窗外的黑暗,飛身一閃,越過窗戶,身形飄向了遠處的夜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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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老李,你確定那個劉先生追不上我們嗎?”
“嗯,很確定,我已經委託城內正天道觀的兄弟們幫忙照應著了,等我們脫身後,他們會送上信函,告訴我們已經被道觀秘密轉移走了的。”
在城外的土路上,兩個駕馭著馬車的少年人在相互交談著,馬蹄在路上留下一串腳印,塵土飛揚,呱嗒作響。
天已經黑了,跑出了城外,二人從一片亂葬崗子當中的土路上飛馳而過。
李天順不解的問道:“不過,為甚麼不直接跟著我們的師兄弟們一起乘車回去找小聖人,那樣的效率不是更高一點嗎?你我這樣騎馬趕路,哪怕是回去也要三兩天吧?”
“說句你可能不太喜歡聽的。”
坐在馬車上的付天晴撇了一下嘴,歪頭看著李天順:“事到如今,你覺得你們正天道觀還能夠完全信任嗎?”
“這……”
“我們的馬車路上怎麼就那麼恰好有人算準了位置進行偷襲,來偷襲的人還是繡衣直指?到現在咱們連誰對咱們打算圖謀不軌都還沒鬧清楚呢,反正我是不太想信任你們道觀了。”
“……”
李天順沒有反駁,只是點了點頭。
這個反應倒是讓付天晴有些意外:“嘿,老李,我還以為我說完這些話你會生氣呢。”
“我許久沒有回來,如今事情鬧到這個地步——我們道觀當中也難保沒發生甚麼大事。”
李天順掐著手指:“自從我們遇到襲擊,四分五裂以來已經過去兩天了,明天就是第三天,目前還沒跟柯道源師兄取得聯絡……我覺得這不像是我們正天道觀的效率,咱們還是得去親眼看看才行。”
“嘿,你們正天道觀如何我是不管,要是我老姐出了甚麼閃失,老李,到時候你們請來的這個聖人指不定就要變成閻王咯。”
“你是聖人的兄長,比我更瞭解她一些。只怕是到了那一天,不知甚麼人能夠阻止她了。”
“誒,倒也沒必要這麼說。”
“也是,有你這個當哥哥的在,發生甚麼亂子都能夠及時被阻止吧。”
“……?”
付天晴回頭看了一下李天順,而李天順也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確認沒有追兵追上來後,兩人的馬車也就跟著放緩了下來
按照兩個人中午用手指蘸茶水寫下的計劃,暫時放棄返回皇都的目標,因為那個派劉先生來的三皇子不知是敵是友,說不定是為了挾持付天晴當人質勸說杭雁菱滾回東州的。
在正天道觀的大部隊有所動作之前,李天順和付天晴不能被任何勢力控制在手裡。
其次是要沿著蛛絲馬跡儘可能的找到杭雁菱她們乘坐的馬車。
眼看國教之爭在即,柯道源他們駕車必然是採取的最短路徑一路疾行。
因為李天順當初參與過行動路線的制定,所以他很清楚師兄弟在遇到困難之後會怎麼走。
行進了一段距離,因為天空漸漸黑了下來,二人的速度進一步放慢。
這是一段平整的沙土地,道路兩邊是麥野農田,夜風輕輕的吹過農田上油綠的葉子,化作一股涼意纏繞在腳踝上。
馬兒疾馳了半路也需要歇息,二人索性從馬背上跳下來。牽馬墜蹬,緩步而行。
白色的氣息從馬鼻子中吐成柱狀,兩人兩馬在地上留下了一串長長的腳印。
天已經黑了下來,道路周圍有零星的幾個擺攤賣涼茶的,吆喝的有氣無力,扇著蒲扇,陣陣涼風帶著涼茶的香味兒吹了過來。
不知怎麼的,明明天已經黑了,可腦袋胳膊上的汗水就是止不住。
夜風明明清爽宜人,但一旦這風不吹了,身上的汗就是止不住的往下落。
“我說老李,在路邊喝口涼茶怎麼樣?”
“呼……行,呼……”
付天晴扭過頭來,看著身後的李天順,這位正天道觀的大少爺已經滿臉通紅,渾身是汗,都快溼漉透了。
好在不遠處就是一個賣涼茶的棚子。
天已經黑了,看不清坐在那黑洞洞的棚子下的人影長得是甚麼模樣,只看得到一張方桌,上面幾杯涼茶,還有幾個喝茶的客人。
也都看不清長相。
畢竟天已經黑了嘛。
付天晴將馬繫好,走到茶攤跟前:“老闆,要一碗涼茶。”
“好。”
老闆抬起了手。
黑乎乎的甚麼都看不清楚,也不知怎麼的,一碗涼茶就放在了付天晴的面前。
付天晴拿起涼茶,想了想,又放下了,笑著將錢往桌子上一丟,拽起了李天順:“走了,繼續趕路吧。”
“嗯?不喝茶了嗎?”
“忽然覺得不渴了,走吧,反正這一路上賣涼茶的多得是。”
“也行。”
就這樣,二人騎上了馬。
沙土路在向前蔓延,馬蹄捲起了層層的沙土。
路邊零星有幾個賣涼茶的攤子,攤主端著涼茶,看向走在沙土路上的付天晴,吆喝著,聲音並不大,蒲扇煽動這涼爽的風,在夜晚舒適宜人。
馬蹄飛快的將周圍的光景壓在了後面。
沙土路的光景朝著周圍迅速掠過。
馬兒跑得很快,但是馬兒也跑累了。
馬兒放滿了腳步,天漸漸地黑了。
月亮還掛在空中。
天還沒亮,天黑了。
周圍有很多涼茶的攤位。
熱情好客的老闆們扇著蒲扇,一陣陣涼茶的味道撲鼻而來。
很涼快,天很熱。
涼茶很好喝。
口很渴,因為很熱。
汗水也很多。
所以,需要喝涼茶。
天很熱……
周圍有很多涼茶的攤位,黑乎乎的一片,因為天黑了,看不見老闆的模樣也正常。
沙土地從腳下略過。
繼續向著月亮的方向前行。
路邊有很多攤位。
賣涼茶的攤位,賣涼茶的攤位,賣涼茶的攤位,賣涼茶的攤位。
老闆端著涼茶,熱情而好客。
天黑了,路還有多遠呢?
終於。
付天晴翻身下了馬。
他這一次終於足夠渴了。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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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來一杯涼茶。”
付天晴徑直走進了涼茶鋪子,坐在了茶桌前面,笑著從老闆的手中接過了一杯涼茶。轉手遞給了跟在身後的李天順。
“喝。”
李天順溫順的笑了笑。
“我不渴,你喝吧。”
“別啊,你看你汗水流的都脫了相了。”
付天晴將涼茶放在桌子上,用袖子擦了一把汗,扭頭對著涼茶攤老闆說道:“他不喝,你把這碗涼茶給我喝了。”
黑影一般的涼茶老闆搖了搖頭:“這是客人喝的。”
“你不喝我不敢喝啊,有人跟我說,你在這涼茶裡下了毒?”
“哦?誰?”
“這個叫李天順的。”
李天順還是滿臉溫順的笑容:“胡說八道甚麼呢?快喝吧。”
“你要是沒放毒,你就把這碗涼茶給我喝了。你看你走路走的多辛苦,喝完涼茶算甚麼啊?”
付天晴也滿面堆笑,站起來端著涼茶,看看身邊的李天順,又看看那個看不清模樣的涼茶攤老闆:“來,二位,喝啊?這麼熱的天,喝涼茶多是一件美事?我說賣涼茶的,你可得帶個頭,你要是不喝,哥們我怎麼敢喝呢?”
賣涼茶的掌櫃的呵呵笑了笑,拿起了涼茶,一飲而盡。
“不錯,客人,請吧?”
“是啊,付天晴,喝啊。”
付天晴微笑的左右看了看李天順和茶攤掌櫃的,結果新倒好的涼茶,然後猛地一下甩在了茶攤老闆臉上:
“他奶奶的!!!!不按套路來是吧,老子讓你喝你就真喝!!!!!真就不怕死是吧!!!!!!”
付天晴突然暴怒的一道雷光閃爍,一巴掌抽在了那黑影一樣的老闆頭上,只聽到枯草崩碎的聲音,一巴掌下去,扇飛的卻是一個稻草扎的腦袋。
李天順還站在原地,轉身想跑,被付天晴薅住了頭髮一把拉回來,五根手指往裡面用力一摳。
十指上有焦糊的味道傳來,付天晴冷哼一聲,嗤啦一下,將跟前的李天順“腦袋”撕成了兩半。
那隻不過是個紙人罷了。
走出涼茶攤,停在路上的兩匹馬直直的站著,腿部有些許破損,露出了腿部的草杆來,顯然也是紙糊出來的偽物。
沙土路的兩邊不知道甚麼時候多出來了許多涼茶攤,一個又一個行動遲緩,手中端著涼茶,笑容和藹可親的人走了過來。
有李天順,有柯道源,有杭雁菱,有言秋雨。
大家笑得都很開心。
付天晴也笑的很開心。
他主動朝著那幫人走了過去,大大的張開臂膀,隨後,五行靈氣當中的真火靈氣如同赤色的羽毛一般張開,迅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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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誒我草!”
付天晴臉上一痛,睜開了眼睛,一看是李天順,反手一個巴掌抽在了李天順的臉上。
“還他媽跟我裝是吧!”
李天順莫名其妙捱了一巴掌,脾氣也上來了,抬腿就是衝著付天晴腦袋上一拳:“你魔怔了!?”
“從他媽你跟我說杭雁菱暴走了全靠我開始,我就覺得你丫是個冒牌貨!”
“我甚麼時候跟你說這種話了!”
“丫的還裝蒜是吧,看我不把你這個紙糊的給點咯!”
“你給我清醒著點!”
李天順反手一道符咒一巴掌糊在了付天晴的腦袋上,付天晴的行動也隨之一僵。
“誒,這個嫌棄的眼神……你真的是老李?”
“那是自然,付天晴,好好的睡著覺,你怎麼突然魔怔起來了?”
“嗯?”
“你先是半夜起來,找我要油喝,隨後又要點火……你不是被邪祟入了身了吧?”
“找你要油喝?”
付天晴揉了揉眼睛,猛然抬起頭來。
周圍哪有甚麼沙土道,甚麼瓜田,甚麼賣涼茶的?
此處不過是一間破廟罷了。
蛛網,青紗帳,斷壁殘垣,一地的灰塵。
付天晴大夢初醒般地回想起來,自己二人從安寧城出來之後已經是大半夜了,路上走了許久,在路邊發現一個破廟後,李天順決意要借宿一宿。
“臥槽,你看你挑的這個破地方吧。”
付天晴捂著自己的腦袋:“要不是老子習慣了在大霧裡面玩輪迴狼人殺,早被人給害了!”
“這怎的了?這是堂堂正正的城隍爺爺的廟宇,司掌一方水土的正神。”
李天順正說著,站起身來,拿出來三根香在香爐跟前點上,對著城隍爺爺深深的拜了三拜,隨後從袖子裡抽出來了三根香:“拿著,把這個點上,對城隍爺爺好好拜拜,能祛除你身上的邪祟。”
“好。”
付天晴拿過了香火,用火點著了,翻過手來倒攥在手心裡,用力的朝著李天順的後脖頸子紮了下去。
嗤啦一聲,李天順的脖子裂開了。
從裡面白色的斷口來看,這依舊是一個紙糊的紙人。
“奶奶滴,我就知道。”
付天晴抬起了手,隨手將香丟在了地上,然後深吸一口氣,雷蛟王的力量灌注在雙拳之上,只見他用力重重的往城隍廟上砸了一拳,雷光迸射之間,周圍的黑暗和神像上外層的土殼一起開裂,剝落下來,在地上碎成土塊泥渣。
空間如同鏡子一般出現了裂紋,付天晴沒有理會,只是在能力持續的期間一拳一拳的毆打神像,一直到泥層完全脫落,空間完全碎裂為止。
“咔啦,咔啦,咔!!!”
當光明再度回歸視野的時候,付天晴抬起了頭來,發現自己的雙手正在抓著一個雕像。
那是一個女子的彩泥雕塑,腦袋卻是狐狸的腦袋。
因為年久失修,狐狸的臉上出現了皸裂。
腳下踩著香臺,兩邊燃著蠟燭。
香臺下面有個銅盆,裡面些許黑色的殘渣,顯然是剛剛還沒來得及燒完的紙。
從雕像上殘餘的部分來看,這個狐狸雕像的確層一度被偽裝成城隍爺的雕像,隨後又被自己親手一拳一拳打碎了。
而自己身上則是被纏上了紅色的帶子——那是用來捆綁給神仙上供的貢品用的。
在自己踩著的香案的另一邊,李天順正在被捆住雙手雙腳,一臉震撼的看著付天晴。
付天晴雙手從狐狸雕像上鬆開,低頭抓住了李天順,舉起了拳頭來:“來,說一個證明自己真的是李天順的說法,否則我一拳把你的頭給打爆了。”
“我可以給你背誦全本的聖雁菱語錄特輯。”
“等等,打住,能第一時間想起透過這種方式自證,我算你合格了。”
“你先彆著急相信,我們先從從第一卷開始啊,聖人曾授愚徒以弓箭曰:汝可取此弓箭,引我首級,斷我左臂,當年恩怨以此做結——”
“得得得差不多得了!!!我算你是真貨,真的是。”
付天晴臊紅了臉給李天順解開了捆綁,從香案上跳了下去,掐著腰看向雕塑上的狐狸,納悶道:“這是個甚麼鬼地方?”
“狐狸祠……供奉大害獸有蘇蟬的邪祠……當初剿滅了許多,這是如今還剩下的。仍然在害人。”
李天順咳嗽了兩聲:“我一開始的確沒認出來,睡了後半夜醒來發現你我已經被捆上了,正要想辦法把你弄起來,卻見你明明根本沒醒過來,竟先是引火燒斷了自己的繩子,又是舉起拳頭一拳一拳砸爛了石像……嘖嘖,不虧是聖雁菱的兄長。”
“你說你一個道士,怎的還能被一個破廟給算計了?害得我都跟著做噩夢。”
李天順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紅著臉說道:“雖然聽上去有些狡辯……但那可是有蘇蟬的……寺廟,俗話說窮死的財主有金棺,哪怕如今有蘇蟬的信仰已經被剿滅了,她留下的怨念和憎恨依舊讓我們難以處理。”
“有蘇蟬到底是個甚麼……狐狸精?”
“是啊,禍國殃民的狐狸精。”
“她幹啥了?誘惑當朝皇帝了?”
“她謀劃了一場妖人共處的騙局……結果那個騙局讓整個東州……付出了血的代價。”
李天順嘆了一口氣,抬頭看著狐狸的雕像。
“三百年前……是這個狐狸讓人類蒙受了被自己信仰的神明所背叛的痛苦,這也導致了我們開始信仰自己的祖宗,神明……若說跟我們正天道觀,倒也還算是有緣分吧。畢竟討伐這個大妖獸的人就是我們,她有所怨恨,倒也正常。”
“……能給我講講這個有蘇蟬當年做了甚麼事兒麼?今晚我可不想再睡覺了。”
“抱歉,不行。”
“為何?”
“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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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的事情,為甚麼不能跟我說?咱們不是已經擊掌盟誓了嗎?”
在客棧內,杭雁菱好奇的看著萊萊紫。
萊萊紫睡在杭雁菱的旁邊,抱著尾巴,穿著可愛的睡衣,抬頭看著天花板:“因為在東州大地上,完整的我是不允許存在的,連名字都不行。經歷,過往,一切,都被徹頭徹尾的從地脈的記錄裡抹除啦。”
“嗯?這又不耽誤你說?他們不想提是他們的事兒啊。”
“你不明白,一個存在完全被抹除是甚麼概念,哪怕是當時親自經歷過的人也會被抹除真正的記憶……被填充進去,替代真相的,也就只有謊言了。”
“……”
“也即是說,人家現在記得的只有‘謊言’的部分,肯定有甚麼‘真相’被抹掉了,可我既不記得是誰抹除的,也不知道為甚麼要這麼做……光告訴你當年我還記得的事情,那會讓你有不必要的誤會,所以我不說!”
“好複雜……換而言之,當年你犯下的那個事兒,已經成為歷史上的汙漬,沒人看得清真相咯?”
“是啊,除了兩個人。”
“誰?”
“完整的我,和莉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