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杭雁菱聽完了花芙的故事,沉默良久。
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雙目微微暝闔。
哭哭啼啼的花芙擦乾了眼淚,緊張的看著這位外貌比自己年輕許多的上位。
即便她身為妖族,一生當中接觸到的“妖”也很少。
她無法確定這個同族會不會因為聽了自己的故事就答應幫忙。
在花芙忐忑和不安當中,杭雁菱緩緩地張開了嘴巴,意味深長的……
“嗝。”
“啊?”
“故事就到你跟溫宮羽隔河相望那裡,然後就沒了?”
“啊……是,是沒了啊,您怎麼了?”
“感覺沒吃飽啊。”
杭雁菱揉了揉腮幫子,皺著眉頭,點晃了兩下手指:“就是,那個……你倆的背景故事我差不多都瞭解了——但是,你這個時候想讓我送過去一封信,目的是甚麼呢?打算偷偷讓他把你從花家帶出去,還是打算讓他就此收手,遠離你的生活?”
“這……”
花芙露出了些許為難的表情。
杭雁菱捂著臉,歪著身子靠在椅背上,沒了最開始時的防備姿態,只是用著比較微妙的語氣問道:“怎麼說呢……你的經歷如果是發生在別人身上,大概我是不會冒著危險去幫你的,但既然另一個男主角是溫宮羽,我就多少有點……好奇吧。”
“您跟宮羽到底有甚麼矛盾?”
“呀,我跟他【現在這個時間點】可是一毛錢的矛盾都沒有。”
杭雁菱的嘴角漸漸勾起,臉上浮現了不懷好意的笑容:“而且我的行動宗旨原本是‘不論如何都必須一定要儘量避免和溫宮羽進行接觸’,換而言之,如果你不肯告訴我更多的瓜……呸呸呸,不肯告訴我更多的內情的話,我還是會離開這兒的。”
“您的笑容……為甚麼……讓我有些害怕。”
“憋瞎說,我可是正天道觀祖師爺親自認證過的大聖人,怎麼會欺負一個落難的小妖族呢,嘿嘿嘿嘿嘿。”
杭雁菱一邊笑,腦袋上一邊噗啵噗啵的冒出來好多花朵。
花芙害怕的蜷縮了一下身子,而杭雁菱則是站了起來:
“我可是實話實說哦,雖然你們兩個人的故事讓我惋惜,但是幫你送信,我就要承擔被花家發現,甚至可能暴露的風險對吧——甚至我們現在的談話也有可能正在被花家家主監聽著。”
“不,不會的……這一點我很確定,他根本就不在乎我……”
“若我對情況缺乏足夠的瞭解,千辛萬苦幫你送信過去,到時候他突然給我翻臉了,喊一群東州的繡衣直指過來截殺我,最後把我搞得窮困潦倒不得不當街要飯,甚至去粥棚喝粥都要想辦法過濾掉半碗沙子的地步——我可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弟弟不爭氣妹妹不獨立,玩命的事情我不做。”
“您為甚麼形容的那麼具體……而且您是樹妖,喝粥帶點沙子也沒甚麼大不了的吧……”
“廢話少說,想讓我幫你送信,你要答應我三個要求,否則我不幹。”
杭雁菱挺直了腰板,趾高氣昂的威脅著比自己弱小許多的妖精。
花芙雖然有些忐忑,但是杭雁菱開出了條件,總比開口就拒絕的要好。
“您說吧……我一定盡我所能滿足您的的要求……”
“第一個要求,你得讓我明白為甚麼你要寄這封信,動機,信的內容。如果你不願意告訴我,那沒得商量。”
“……好,我告訴您。”
花芙咬著嘴唇,拿過信封拆開來,將信紙遞給了杭雁菱:“宮羽在做一件很危險的事情,我不確定是甚麼,但很有可能就是您說的,將生人的魂魄拘束在死屍體內……我,我想勸他不要那麼做了。”
“哦——”
杭雁菱低下頭,瀏覽著信封上的內容。
從娟秀的字型上來看,這個薔薇花妖來到人類世界之後還真的是有好好地接觸這裡的文化,至少識文斷字是沒問題的。
上面寫著的是花芙關於自己現狀的闡述,無非是說自己在這裡過得很好,人類的壽命遠遠沒有妖族漫長,花毅書答應過她,只要再過三十年,她就可以重獲自由,擺脫如今的身份,和溫宮羽遠走高飛。
值得在意的是,在書信當中花芙對溫宮羽的稱呼是“羽”。
比起這是親暱的愛稱,可能性更大的應該是那個妖怪本來的名字就是這個吧。
信封的後半內容則是希望羽不要再做危險的事情了,她知道羽是個喜歡人類的妖怪,但羽最近卻在殺人,因為沒辦法及時收到回信,所以希望羽能夠暫時收手,否則羽一旦遇到危險,自己這麼多年的等待將會永遠沒有意義。
“說到這裡,你是怎麼知道他在做危險的事情的?”
杭雁菱抬起眉毛,從儲物戒指當中掏出了紙筆,走到桌子上,對著信封的內容開始謄寫。
“是感應……我能夠感知到羽的生命……他也能感知到我的,曾今有一段時間,羽的生命非常的微弱,我很害怕,而且我能感知到他的情緒變得非常不穩定……他是百靈鳥妖,能讓飛鳥傳遞資訊,經常給我送來一些書信……只可惜那些書信在我看完後就被我燒掉了,沒辦法拿給您看。”
“你怎麼不用飛鳥回信給他呢?”
“我是花妖……做不到驅使飛鳥,而且……他也不希望看到我的回信……他信封裡讓我好好待著,好好的……等他。”
“唔嗯唔嗯——瞭解,嘖嘖。”
花芙看著謄寫書信的杭雁菱,有些不安的問到:“您在……做甚麼?”
“重抄一份信封上的內容,以避免你在這封信裡面做了機關,搞甚麼用水泡一下會顯示出不同的文字之類的把戲。”
“您,您還是不信任我嗎……”
“我更希望你稱之為專業,我行善積德了許多年,結果積出來的卻全都是這些教訓,哈哈。”
杭雁菱搖頭笑了笑,很快的將信封謄寫好了之後展示給花芙看了一下。
“內容和你的完全一樣,只不過紙和文字都是我負責寫的。當然,如果你擔心我中途掉包你的書信的話,大可以不用我去送這封信。”
“不……您是我最後的指望了……”
花芙低著頭。
“其實,我一直希望有一個足夠強大的妖族來送這封信,他只看到這封信也許不會聽我的話,而我覺得一個強大的妖族在他面前,說不定會更有效一些。”
“哦……對了,花芙。”
“嗯?”
“如果他看到一個強大的妖族,試圖奪舍我的身體的話,怎麼辦呢?”
杭雁菱笑著搖晃了一下手裡的信:“我可不是恐嚇你,你知道的,他現在的人類身份可就是奪舍而來的。”
“……”
“放心吧,我也沒資格說別人,我這個紫金樹妖也是腆著臉一直用一個小女孩的身份苟活到如今的,所以他奪舍安渡鎮鎮長的事情我不會計較,但如果對我不利的話,說不定你的羽哥哥會死在我的手裡。”
杭雁菱有了前世經歷的教訓,對待這件事上也不得不慎重。
她倒是不想這麼嚇唬一個可憐的花妖的。
看著花芙猶豫的表情,杭雁菱嘆了一口氣:“所以,我需要一個信物。一個讓那個溫宮羽絕對會信任我,至少是相信我和你站在一邊的信物,這是第二個要求。”
“信物……信物……”
“隨便甚麼都行,你的一縷頭髮,或者說是你的花朵,當然,你也可以告訴我只有你們兩個人知道的事情。比方說你還沒變化成人類之前,他對你說過的話……之類的。”
“啊!這個,這個我知道……宮羽他曾經……”
花芙紅了一下臉,走到杭雁菱跟前彎下腰,湊在杭雁菱耳朵邊上輕輕低語了兩句。
杭雁菱聽的眼睛閃爍了一下光芒。
“臥槽,此話當真!?”
“啊……是真的,但是這個可以嗎……”
聽完了花芙的話,杭雁菱眼睛閃爍著光芒搓了搓手:“嘿嘿嘿,夠了夠了,這個就夠了,嘿嘿嘿嘿。”
“哦,對了……還有,您可以帶上一朵我的花兒……他一定會認得出來的。”
花芙輕輕的拔下了一根頭髮,在她的掌中,頭髮開始扭曲,膨脹,最後變成了一朵薔薇花來。
杭雁菱接過花朵,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
花芙猶猶豫豫的看著杭雁菱:“然後,您的第三個條件是甚麼?”
“第三個條件,是你要回答我一個問題——今天晚上的飯菜裡,有甚麼。”
杭雁菱抬頭,將原本的信裝進了信封裡,連帶著信物和自己抄寫的信一起收回戒指:“你沒有出席今晚的晚宴,那麼,你有沒有在這晚宴裡動過甚麼手腳?”
“……沒有,我沒有。”
花芙搖了搖頭。
杭雁菱嘆了一口氣,將事情托出:“我二師姐今天晚上吃了晚宴上的菜,有些不舒服。我本以為是花家人動了手腳,可是仔細一想,花毅書和他的幾個兒子也在當場,以他們對蓮華宮的恭敬態度來看,他們應當不會冒著這個風險去對我們下毒。思來想去……也就只有今天晚上沒去宴席的你了……”
“可是我真的沒有……”
“你是怎麼知道我是你的同族的?”
“因為……只是湊巧。”
花芙咬著嘴唇:“花家最近一直很緊張,前不久老祖宗才命令過各個宗家要對蓮華宮的人極力禮讓,最近一段時間絕對不能招惹。”
“哦?難怪今天花家的姿態那麼低,可是為甚麼呢?”
“我只聽說了一點點,說是蓮華宮的掌門去了周家一趟,領了個孩子回來……那個孩子就是您。而周家卻因此而滅了滿門……所以,當我們聽說您要借道花家去東州的時候……毅書他們都很緊張。我也是想看看是甚麼樣的人會把大家嚇成這個樣子,才偷偷的看了您一眼。”
花芙吞了一口唾沫,捏緊了兩個拳頭:“然後,然後我就發現,您身上有同族的味道……人類也許很難察覺,但是對於我們妖族來說,這個味道很明顯的!”
“嘶,嘶……我身上有味兒?啥味兒啊?”
杭雁菱低頭聞了聞自己身上,可是鼻子已經被房間內的薔薇花香給麻木了,聞不出味道來。
“自己聞是很難察覺的,但是在妖族的同類聞起來就很明顯……”
“嗯……”
杭雁菱撓了撓頭:“好吧,你這個解釋我姑且接受了。那麼,三個條件你都滿足了我,這封信我也答應幫你送給那個溫宮羽,但還是那句話,如果那個溫宮羽敢對我有所圖謀的話……說句不好聽的,我會直接殺了他,明白麼?”
“……您那麼強大,他不可能會對您不利的。”
“我只是說如果啦,如果——好了,今天你見我的理由就麻煩您編一個吧,完事兒後我會準時把信封送到安渡鎮去。”
“好的,您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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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了夫人的房間,杭雁菱打著哈欠下了樓,走到了月色空明的院子裡大大的伸了個懶腰。
呼吸了一口清爽的新鮮空氣,杭雁菱揉了揉眼睛,隨口說道:“花前輩,躲著人可不是個好習慣。”
“……”
從漆黑的樹蔭下,花毅書滿面笑容的走了出來。
“不愧是蓮華宮的高徒,眼力膽識都遠超常人。”
“哪有您辛苦,等我多久了?”
“沒多久。”
“您苦等我這麼久,所為何事?”
“我想知道……我夫人找杭姑娘做甚麼——可別跟我說,是對琳琅書院來的聖人感到好奇,想要聽聽您講心經甚麼的。”
花毅書溫和的笑著,輕輕的欠身:“我無意與蓮華宮產生任何衝突,只是希望能夠減少杭姑娘一路上遇到的風險罷了。”
“……呼,實不相瞞,尊夫人想讓我送一封信到東州。”
杭雁菱歪著頭問道:“怎麼,您不同意?”
“當然……這畢竟牽扯到我家的一些家室,同時,也會影響到您的安全。”
花毅書淡淡的看著杭雁菱:“出於對蓮華宮的尊重,我們不會像對待平常客商一樣搜您的隨身物品,所以這封信……還請您自願交給我。”
“呼……嘖,會遇到危險啊……”
杭雁菱撓了撓頭髮,無奈的說道:“我本來就是想去東州逛遊一圈,可不想給自己徒增麻煩,喏——”
她摸了一下儲物戒指,掏出了那個染滿了薔薇花香的信封,隨手丟給了花毅書。
花毅書拆開信封看了一眼,嘆息了一聲,搖了搖頭。
“那個傻姑娘,她不知道自己這是在引火上身啊……”
“呵,聽您的語氣,您還挺在意這隻買來的薔薇花妖的?”
“自然。”
花毅書端正了表情,看著杭雁菱,鄭重說道:“雖然我不能細說其中緣由,但是杭姑娘——我是由衷希望自花家借道去東州的您能夠安然無恙的回來,若是在東州出了任何意外,蓮華宮的怒火說不定會燒到我們頭上。我們花家向來厭惡風險,我的勸告既是出於對您的關心,也是出於我們自身利益考慮。”
“請講。”
“在東州,請不論如何,不要跟任何妖族的事情扯上關係。”
“……方便細說緣由麼?”
“恕我不能透露,這番警告,已經是冒著很大風險了。畢竟我花家與東州為鄰……有些話說出來,同樣也不符合我們花家的利益。”
“嗯,受教了。”
杭雁菱恭恭敬敬的深施一禮。
“感謝花前輩勸告,晚輩銘記於心。”
“我相信杭姑娘不會平白無故的被正天道觀的人當做聖人請回去,也相信你願意幫助一個妖族,是個心地純善的孩子……純善之人往往最容易因誤發善心而吃了虧。出於花家的立場,我不希望你出了意外讓花家蒙受災禍……而處於一個曾經和你差不多的人。”
花毅書笑了笑,抬手將信紙輕輕引燃,化作飛灰散向了空中,喃喃地說到:“我發自內心的不希望這個讓好心人吃的第一個虧,是我們花家給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