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上當初被我從街頭收養,這算是我第二次救你了吧?感覺如何?”
“還算不賴,不過師父你就不怕我緩過來了,再殺你一次?”
“不怕,我現在好歹算個神仙——想殺死我怕是有點難。”
“那我們之間,總要死一個吧。”
“你錯了,是我們之間,總要消失一個。”
“……”
“我保證這是我最後一次出現在這個世界上了,所以你大可以當成已經成功搏殺了我,現在只是我嚥氣之前最後的一點囑託,師徒一場,總不至於狼狽到最後說兩句話的機會都沒有吧。”
“我的話都在雨裡講清了,還有甚麼可說的?”
“這樣啊……那我有話想對你說。”
“講來聽聽。”
“……我,為我之前的一句話道歉。”
“嗯?”
“我說這個世界無藥可救,我為這句話道歉。”
“師父你跑路了這麼久,半天就憋出個這?”
“嗯,我只對這一句道歉。”
“……你所做過的種種,難道不值得你道歉?”
“值得,但是留下紫金木也好,留下大還丹也好,那都是當時的我出於本心的決定。我並無意讓這世界變得混亂,爭奪也好,廝殺也好——你我皆非聖賢,料不到後世的淆亂。畢竟你總不能怨我提前料到當時遍地都是的鬼哭木突然搖身一變成了稀缺藥材,被大家族壟斷了吧?”
“……”
“當然,你可以恨我,怨我,如果我不出現,你不會遭受這麼多痛苦……水兒,我只是有一件事情想要問問你。”
“說。”
“你想讓我幫你復活紫悅宜嗎……如果你點頭的話,我會馬上做到。即便我承諾過我兒子不濫用這份力量,但復活紫悅宜是我提前承諾過你的事情,我不會反悔。你也看到了,現在的我有能力做到這一點。”
“……”
“……”
“……”
“……”
“呼……若是您真有這份本事,讓那孩子下輩子投個好胎吧,健健康康就好……不再為病困所擾,不再為愚昧所害——雖說她已經死了近千年,再說這個,也是沒趣了。”
“你不想見她?”
“我無顏見她,盛怒之下,我屠掉了她的村子……其中定然牽扯到了許多無辜。從那一刻開始,我已經變得和那些視凡人為飛禽豬狗的修真者無異了。”
“呵呵……”
“嗯?有甚麼好笑的?”
“只是感慨而已,那些修真者,可是不會像你這樣露出負罪感的表情的——你往自己身上背了罪,這已經足以讓我相信,你還是沒能徹底捨棄我的傳承。”
“事到如今,我身上還剩下甚麼傳承,您儘管說出來,我馬上改。”
“師父錯了——”
“你不是說你只為一件事道歉麼?”
“道歉是道歉,錯了是錯了——我如今方才明白,是我選擇的道路錯了。”
“……”
“這不公的世道並非不可救藥,只是我選擇的道路不對——我貿然的用我一個世外之人的觀念去度量,去改變你們的世界,違反了它的規律,自也遭到了反噬。”
“反噬?那可是用人命堆出來的。”
“嗯,我知道。我會永生牢記這次教訓,用我之後的餘生去贖罪的。”
“您說的輕巧,可您知道死了多少人麼?”
“不知道,可若我沒來過這個世界,它不依舊還會是這個樣子麼,人終歸不是我殺的,是這個世界的殘忍絞碎了的——不過至少我的到來做到了一件有意義的事情。”
“是甚麼?”
“我遇到了你。”
“……”
“千年的時光,你依舊記得那份憤怒,你選擇向我傾訴你的憤怒,而不是麻木不仁,變得和其他人一樣接受這份現狀。你仍是想著去改變它吧?”
“……”
“你跟我不同,你是這個世界的人,體會過這個世界的悲苦……維持這份憤怒至今,我相信你也一定在做著試圖改變的事情。畢竟我們的水兒是個脾氣上來了就不達目的不罷休的人,能等我千年來訴苦,也能同樣以你的手段回敬這個不公的世道。”
“師父,我老大不小的了,您也沒必要喊的那麼親。”
“我是你師父,你燃燒靈魂下來的那場血雨不是純粹為了向我洩憤,而是你自知如今只有金丹期的你沒辦法靠武力戰勝我,所以選了個方法嚇退我,讓我這個老不死的羞愧著滾蛋,以防止我對這個世界更大幹擾,這點我還是分得清的。”
“……嘖。”
“你還沒有放棄這個世界,這就足夠了。”
“……”
“我想這漫長的時光,你應當也找到了和我不同的路。並且堅定地走在上面——我說這個世界無可救藥是對你所有努力的汙衊,光憑這一點,我得再次向你道歉一聲……對不起啦,徒兒。師父失敗了,但萬幸,這世間還有你。”
“往後的事情,就全靠你了。”
“你又要走了?”
“是啊,我這該死之人,也是時候徹底消失於此世了。”
“……老東西。”
“嗯?”
“別惦記著一天到晚復活你的那個誰了,你……以後看開點吧。”
“………………嘿,我知道了。”
“對了師父,我這小師弟該怎麼辦吶?看在你跟我道歉的份上,我不是不可以留他一命。”
“留待你們自己商榷吧……哦,對了,杭雁菱是你弟子?”
“嗯?是啊。”
“那你在這兒多等一會兒,一會兒她回來了,你正好把她接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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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的皸裂在漸漸消失,紫色的光芒漸漸消失。
付天晴和周清影終於等到了齊子矜的歸來。
齊子矜詢問了付天晴是否願意回到另一邊的世界,是否還想要再見媽媽一面。
付天晴猶豫了片刻,答應還想去看看母親,和她聊聊天,隨後同齊子矜一併消失。
而周清影則是被米欣桐帶到了周家,見識到了周家的慘狀,和坐在廢墟上,託著下巴看著天空的紫水仙子。
掌門的存在讓周清影的慌亂平靜了不少,然而隨後誕生的擔心讓她再度不安了起來。
周家的事情終於還是把蓮華宮捲了進來。
“大師伯……不,掌門……”
“嗯?影兒來了,這是你同學?”
“嗯……”
“好不容易領同學來看我一次,怎麼還垂頭喪氣的?”
“這裡是……那個……”
“不必擔心,都結束咯。”
“……誒。”
“放心吧,短命詛咒也好,世代秘辛也罷,全都不見咯~”
紫水衝著周清影眨了眨眼,張開雙手。
“可惜掌門我乏的很,若是可愛的小影兒能給我抱一下,那想必會讓我精神大為所振——只是不知咱們周家的這位小家主候選還遠不願意念我這個老掌門的一分薄面。”
“大,大師伯,你說甚麼呢!”
周清影跺了跺腳。
紫水勾起笑容:“啊~說來,你跟菱兒,一個付家小候選家主,一個周家小候選家主,看來這南州江山,已有兩成入我蓮華宮彀中也?”
周圍廢墟亂成這樣,掌門還有心思開那種不著調的玩笑。
周清影不由得嘆息一聲,卻也不得不承認,在此處遇到和平時沒甚麼區別的掌門,讓她的心理踏實了許多。
不過杭雁菱昏厥的事情還是一直梗在她心裡頭,讓她不由得說到:“大師伯……杭雁菱她……她……”
“她馬上就回來。”
紫水聳了一下肩膀:“反正我是這麼聽說的,至於是真是假,告訴我這事兒的人已死,我也不曉得了。”
“誒……”
周清影愣愣的看著掌門,如今杭雁菱在另一個世界垂危,大師伯是怎麼得知她會回來的……
是她在安慰自己麼……可大師伯雖然平日裡跳脫不羈,在涉及到她們這些弟子身上的時候卻會格外仔細。
事關杭雁菱的性命,她不會開玩笑的才是……
對了——
“大師伯,你知道周家家主……去哪兒了嗎?”
她左顧右盼,卻只見周家廢墟遍地,屋院狼藉,見不得半個她們三人之外的人影,只有滿地坑坑窪窪的洞穴。
“他啊?他見你大師伯神威難擋,自愧弗如,跑掉了。”
“……哦。”
周清影無奈的眨了眨眼,隨後抬起頭來,看著空中那幾道紫色的巨大裂縫。
“那是甚麼……”
“不知道呢~不過剛才那會兒裂縫可比現在熱鬧多了。”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米欣桐則是滿懷擔憂的看著半空。
杭雁菱是她在這個世界交往的第一個朋友,她不希望那邊再出甚麼茬子。
就這樣盯著天空,夕陽的光芒刺的眼睛癢癢的,廢墟上的影子被拖拽的很長很長。
忽然,從她們三人的背後很遠的地方,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差不多了吧,我說。”
“哼。”
“松點,松點……”
“不要。”
“你消消氣行不……”
“不要。”
那是杭雁菱的聲音……
她在自言自語?
從周家的斷壁殘垣中,一個小小的身影擠了出來。
“杭雁菱!!!”
周清影最先捕捉到了她的身影,一個箭步衝了上去,近乎以撞上去的速度撲向了杭雁菱。
誰知道杭雁菱卻眉頭一皺,往旁邊一躲,讓周清影撲了個空。
“誒?”
這般反應讓周清影驚訝,抬起頭來,眼前的杭雁菱滿臉嫌棄的表情,那種冷漠和生硬的態度她並不陌生。
從付家回來的杭雁菱,便是這般對她的。
這樣啊……
她又變回去了。
周清影的雙眸黯淡了一下,她勉強的露出笑容還想說點甚麼,雙眼卻突然從背後被捂住。
“小師姐——給你變個戲法嗷。”
是杭雁菱的聲音。
是自己熟悉的那個,古靈精怪的杭雁菱的聲音……
“誒?”
聲音是從背後傳來的,但是……
杭雁菱不是就在自己面前嗎?
“杭雁菱,你,你幹甚麼?”
“哎呀,見到你太高興了沒做好心理準備,我現在可是極力的剋制著雙腿發抖的恐懼在捂你的眼呢。”
“你在說甚麼啊?”
然而身前,另一個杭雁菱的聲音響了起來:“幹嘛,衝我使眼色,我現在又讀不懂你在想甚麼了,眼色我也看不懂。”
“噓,噓!!”
“哼,反正她早晚都要知道的。”
遠處的紫水和米欣桐也循著聲音接近了過來。
“菱兒,怎麼了——咦?”
“杭雁菱……和……杭雁菱?”
“哼!”
“啊……呃……哈哈,哈……師,師伯,還有欣桐,你倆怎麼在這兒……”
“有人讓我在這裡等你……喲,沒想到卻是買一送一呢。”
紫水輕笑的聲音在周清影的旁邊響起。
被捂著眼的周清影完全陷入了懵逼的狀態。
“等等——到底怎麼回事,喂,杭雁菱,別胡鬧了,你剛剛為甚麼要裝作不認識我啊?”
“我只是不稀罕搭理你而已,見面就撲過來,我跟你的關係並沒有那麼好吧?”
“誒?”
“噓,噓!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
“我本來就不喜歡她,從小就粘在你屁股後面——而且你以前滿腦子有七成時間是考慮關於她的事情。”
“咱不提了行嗎!?”
此起彼伏的,杭雁菱跟杭雁菱對話的聲音吧周清影搞蒙了。
脾氣上來的周清影一把攥住了杭雁菱的手,用力的推開,抽身往旁邊一閃,回過頭去。
在斷壁殘垣之下。
一個杭雁菱抱著肩膀,一臉不屑的扭過頭去。
另一個杭雁菱尷尬的撓著後腦勺,左右為難的不知道該說甚麼。
“杭雁菱……有……兩個?”
周清影不可思議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臉,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
“啊,呃——情況很複雜,三師姐,你冷靜。米欣桐,你聽我解釋,大師伯……你聽我……”
紫水輕輕一笑:“現在在說話的是咱們的小陰靈吧?”
“呃……”
“然後那邊那個脾氣很壞的孩子,是咱們的小壞菱。”
“哼。”
“好,一目瞭然。”
紫水拍了拍手,張開雙臂:“師伯現在心很累,要抱抱,三師姐不給,你們哪個先撲進師伯懷裡,師伯今晚就請她吃好吃的。”
兩個杭雁菱看了看彼此,小陰靈往前走了兩步,立馬被旁邊的小壞菱給抓住了胳膊。
“不許你去。”
“為啥,我也心很累啊。”
“反正你到時候心理肯定也會想,‘哇,好大’之類的事情吧?”
“我,我沒有——”
“那你喜歡小的?”
“不是,怎麼話題突然跳到這裡了?”
“因為我現在讀不懂你的心思,只能根據你以前的來了——”
徹底凌亂的周清影捂著腦袋,哪怕是前世的瘋狗道姑,如今看到雙倍的杭雁菱,腦子裡也只有混亂:“不是,我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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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哎呀,哎呀哎呀——杭雁菱這個存在,又增殖了呢。”
在黑暗的空間中。
在上下顛倒的無秩序漩渦中。
在空間與空間的夾縫中。
紅髮白大褂的少女倒懸著,漂浮於懸空的境界之上。
“好了,這就是付天晴給出的最終答案——恭喜哦,次要目標,讓齊子矜放棄神權的目的達成了。很遺憾,首要目標,讓付天晴回到家裡的願景沒能實現。”
在博士的背後,靜靜地流淌著一枚碩大的,純白色的繭蛹。
蛹絲上繪墜著發光的斑點,猶如星河排列,在蛹絲上緩緩流淌。
“博士”漂浮到了繭蛹跟前,笑嘻嘻的揹著手彎著腰,打量著面前的繭蛹。
漆黑的淤泥流淌在半空中,形成了落足點來支撐她的身體。
“不過我這個‘許願機’就是這樣的存在啦,雖然能夠實現願望,但總會以各種各樣的方式造成缺憾,感謝您沒有許下拯救蒼生之類的願望哦,依那個世界的狀況來說,至少要殺掉六成以上的人才能實現呢。”
“當然,你或許應該慶幸,現在需要殺掉的人竟然只有六成,已經是很大的進步啦。”
蠶蛹如同呼吸般一起一伏,沉默的置於空間之中,沒有任何聲響。
“博士”卻不在意,圍繞著蠶蛹緩緩轉了一圈。
“但是這樣的結局真的好嗎?咱們的紫金真人犧牲掉全部紫金木去重塑一個並非天楔,卻足以容納三百年陰靈的肉身,這份父子情長固然值得感動,但舊世界的天楔終究還是毀掉了。”
“作為曾經跟那個天楔接觸時間最長的你……”
“同時也是跟齊子矜同樣身為神明候選人之一的你……”
“雖然排除掉了競爭對手,但是自己也沒希望成為神明咯?”
“哎呀呀,還是說你原本的優先目的就是讓付天晴安安全全的回到老家?只可惜,那邊的那個願望我沒實現呢。”
“這是付天晴自己選的道路,可不要怪我哦。”
“……”
“真讓人嫉妒啊,那個傢伙。不管神明如何更替,總會對他別有照顧……”
“上一代神明不甘於世界就此步入終局,以犧牲自身理性和知性為代價,重新創鑄了一個嶄新的,完全一樣的世界。付天晴成為了唯一被許以轉生的特異點,其他人則全部都是重入輪迴,和之前別無差異。”
“而輪到你們兩個候選人這一代,一個個又跟他關係匪淺。”
“一個利用不完整的神權,寧肯不入輪迴也要將自我放逐在了新世界之外,只為了默默守護他,甚至不惜對我這個殘缺的許願機發出遺願。”
“一個利用支撐舊世界存續的紫金木打造了一具身體……導致舊世界失去了全部的活物,徹底崩塌。”
博士調轉了身子,面向了一旁逐漸崩塌的空間。
山河,牆壁,建築塵埃。
所有的一切在逐漸變成散沙。
這個世界,終於徹底的被埋葬了。
“在齊子矜成神的那一刻他就應該知道了,之所以能夠自由的在新世界和地球之間往來,是因為中間有這由他主宰的舊世界架構橋樑,作為踏板——一旦世界崩塌,放棄了神權的他將再無可能見到兒子。”
“這和永別沒甚麼兩樣啦——這個父親還是選擇了放手,親手送了孩子去往那個一度令他心灰意冷的世界。”
“嘿,他的願望剛好和你背道而馳誒,你不生氣嗎?”
巨大的繭蛹依舊緩緩地進行著“呼吸”
纏繞於繭絲上的星光卻稍稍的加速了流轉。
“這都不生氣嘛,你也是個聖人吶。”
“好了好了,我還沒嫌棄你賴我賬的事兒呢——本以為是個神興致沖沖的來搞一把,沒想到竟然是被你這個半成品給套路了。”
“而且,你剩下的時間也不多了吧。”
“天楔已經譭棄,你留給自己以維繫獨立存在的神力也將不復存在……”
“你將不再孤立於新世界,被舊神的力量代入輪迴之中。”
“沒辦法繼續守望他咯?”
“……還是說,你挺高興的?”
“畢竟他還是選擇了那個世界,答應了與你的承諾。”
“好了,時候不早了。”
“再見咯。”
博士笑嘻嘻的輕輕墊腳,虛無的空間中被挖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空洞盤旋,將她緩緩地吸了出去。
在空洞之外,是碧藍的天空和綿綿的雲朵。
“我還要在地球再逗留一陣子,畢竟萬靈藥在大學散播有我一份黑鍋——紫水對當時還是神明的齊子矜許下了願望,希望自己的徒兒能夠不再為疾病所困,不再為愚昧所害。”
“是時候去幫助那個被校園霸凌的苦命孩子走出陰影,重返校園啦~!”
“真是的,為甚麼她每次轉世都那麼命苦啊,跟付天晴簡直是完全兩個極端——誒誒,別生氣別生氣,我知道付天晴也很慘啦,都不容易,都不容易,馬上要投胎了生這麼大氣可不值當的。”
“那麼……如果有緣的話。”
“在某個嶄新的神明誕生之日,亦或是世界的法則被重新定義時。”
“再會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