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嘟,咕嘟,咕嘟,噗哈……”
在籠罩在熱氣的水池中,一個少女的腦袋從一串泡泡當中彈了出來。
她依靠在水池的邊沿,隨手抓過盆裡的熱毛巾擦了擦臉。
紫色的眸子打量著屋頂的木質架構,水汽匯聚成水珠,不斷地滴落在身邊的水池中。
她是杭雁菱。
今天上午,她乘坐著靈梭回到了琳琅書院,沒跟任何人打招呼,只是草草的吃過了一頓飯後,回到屋子裡睡了午覺。
沒有看到言秋雨的蹤影,這個時間點,她應當已經去學堂上課了吧。
兩個時辰的午覺過去,時間很快到了傍晚,趁著沒人,杭雁菱拿起了自己床上發的琳琅書院學子服,端起琳琅書院發的盆子,徑直的走到了學生浴室裡。
那身髒兮兮的血色裙子原本就是陰靈氣匯聚,憑著杭雁菱的意識驅動,龐大的血月幻化成的裙裝便迅速的流逝,匯成了一朵手臂上的血紅色花朵紋身。
在澡堂子裡泡了半個鐘頭,杭雁菱身上的疲勞終於舒緩了一些。
在付家救人把身子弄得髒兮兮的,雖然這是自己前世仇人兼妹妹的軀體,但看在體內還有個幼小靈魂的份兒上,自己還是先將這具身體好好的保管著吧。
從付家回來,體內的那個小杭雁菱就沒有醒來的痕跡。
杭彩玉已經死了,喚醒她的契機已經不在了。
不知道下一次見到她是甚麼時候了。
算了,總之……
杭雁菱扭頭看了一眼澡堂的大門,壞笑了一下。
澡堂子裡空蕩蕩的只有她自己一個,這倒不是因為她趕的時機巧,而是這位聰明絕頂的惡女在進門之前用陰靈氣刻了木牌子,掛在了澡堂子門口。
【惡女杭雁菱正在入浴】
雖說把自己的名字拿來當閒人退散的招牌有些微妙,但這總比身邊都是光著的小姑娘,自己一個三百歲的老頭子羞臊的眼睛都睜不開要好太多。
水溫剛好,身體的每一處都很舒適。
嗯……
杭雁菱低頭看了看泡在水裡的自己身體,熱氣上湧,很快浮在了通紅的臉上。
“呸,還是怪害臊的。”
抬手拍了一下水面,杭雁菱將視線再度移開,卻不巧看到了浴室門被開啟,一個白花花的身影走了進來。
肌肉反射一樣的,杭雁菱閉上了眼睛。
心中暗罵了一句:都知道杭雁菱在這兒洗澡了還不躲遠點,是真不怕瘋狗咬人是怎麼的?
啪嗒啪嗒的聲音從背後響起,來者緩緩進入了水池。
從聲音和身體感知到的水面起伏來看,進來的人應當是坐在了自己的旁邊。
……
不對,這不是不怕死的。
這是“即便知道杭雁菱在這裡”也會從容的進來洗澡的人。
如果說是實力強大的人,在進入澡堂的時候勢必會問一句掛那個牌子幹甚麼,或者是對杭雁菱浪費公共資源的行為斥責一番。
然而進來的人甚麼都沒說。
啥都沒說就算了,還一聲不吭的坐在自己邊上。
這麼說來,這個人是認識杭雁菱的。
哼~
又來這套是嘛?
別傻了,我都有勇氣看自己的身子了,我已經不是那個因為一點點小事就會流鼻血到昏厥過去的我了。
“師姐?”
杭雁菱試探著問了一聲。
“嗯。”
身邊響起了女孩子的回覆。
哈,果然如此。
小秋雨啊小秋雨,我就知道我回琳琅書院遇到的第一個人必然是你。
杭雁菱小心翼翼的將在水池裡的雙手背到身後,確保自己不會碰到莫名其妙的東西后,大搖大擺的說道:“好久不見了啊師姐,琳琅書院的飯菜吃的還習慣?”
好,就從日常話題入手。
“嗯。”
對方給予了回答。
不對啊……
小秋雨今天怎麼怪怪的?
如果是在平時,她早就抓著自己問東問西了才對。
而且聲音很沙啞,聽著像是感冒了……
“你沒事吧?哇,師姐,感冒了就別在晚上泡熱水澡了啊,這一冷一熱的多容易著涼啊。”
嘩啦。
水聲響起。
身邊人離自己遠了一些。
咦?怎麼回事?
小秋雨跑遠了幹啥?
“不過許久沒看到師姐了,心裡頭還是有些想念的,能在這裡再遇到你也是好事——今晚還要讓我給你講故事嗎?”
“講故事?”
“對啊,嘿嘿,許久不見師姐,攢了好多好多故事呢……要不要今晚我講給你聽一聽?”
“……好。”
水聲又嘩啦啦的接近了。
哼哼……小秋雨果然還是喜歡自己講故事的。
“唉,我今天下午還找你來著,沒找到人——估摸著你去上課了,就先來洗澡了……對了,毛巾遞給我一下。”
“給,你幹嘛閉著眼?”
“嗨,剛才洗澡的時候水滴進眼裡了,不太舒服。”
“……我幫你擦擦。”
臉被溫熱的手捧住了,溫軟的毛巾在臉上游走。
杭雁菱紅了一下臉,但一想到自己不能繼續跟之前一樣任由小秋雨擺佈,索性嚷道:“師姐,一會兒還要搓背嗎?”
先來個反客為主。
不管怎麼說,自己這次至少要掌握主動搓人後背的機會才行。
這麼長時間了,已經適應了女性的身體了。
女孩子之間要好的搓背背,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搓背?杭雁菱,你……”
“嗯?就像你之前對我做的那樣啊,不會是害羞了吧?”
“我,倒是沒有……”
“別猶猶豫豫的啦,唔,輕點輕點,別那麼使勁。”
“怎麼感覺你性格變了……你……好像……有點積極……”
“性格?我這是鼓起勇氣面對生活好不好,哇,雖然目前階段的勇氣也只有給師姐搓背啦。”
進步了,但是沒有完全進步。
給小秋雨稍微搓搓還行,但要是給蓮華宮其他兩位搓就算了。
一個睜眼等於進局子。
一個看見就想進廁所。
“喂,你一直閉著眼睛作甚,這樣還怎麼搓啊?”
“……是你讓我睜眼的啊!別後悔啊!”
杭雁菱紅了臉,但想到言秋雨畢竟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小丫頭,事到如今睜開眼睛看看也沒甚麼所謂。
反正自己現在是女孩。
嗯,沒錯,我是杭雁菱!
杭雁菱睜開了眼。
杭雁菱的臉紅了。
杭雁菱的臉忽然又白了。
杭雁菱的臉最後青了。
杭雁菱看著面前的“師姐”,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
這次不是因為氣血上湧,而是因為心臟驟停。
面前的女人是“師姐”沒錯。
可惜不是“二”的那個。
是“三”的那個。
“你,你,你你你,你——”
“怎麼了,是我啊?”
周清影將毛巾啪的一下甩了聲響,在手上纏了兩下:“你先搓我還是我先搓你?”
“搓,我,你,我,你,她……”
要知道。
即便如今的杭雁菱已經和過去和解。
已經和前世的死仇和解。
已經放下了心中的諸多掛礙。
但看開了不他孃的等於不怕了。
對惡女的憎恨消除了……
不代表看見瘋狗不害怕咬人啊!!!
媽的我掛在門上的牌子是為了提醒其他人澡堂子裡有我這條瘋狗,不是為了吸引來另一條瘋狗的啊!!
“我我我,你你,她,我,你,搓,搓裡了啷個噔……”
語言系統已經完全混亂了。
平時做好心理準備還行。
但這是在澡堂子裡毫無防備睜開眼就看見這張臉的啊。
“這兒就咱倆,哪來的甚麼‘她’?”
周清影扭頭看了一眼門外,又回頭看了一眼杭雁菱,她嘆了一口氣:“我一直擔心……你從付家回來又會變了個人,還好,還好……剛才看你掛在門口的那個牌子,以為你又要躲著別人了……嚇死我了。”
嚇死你了?
呵呵。
他孃的你快嚇死我了!!
“不,寄寄寄!潤,速,我,我能,能……走……”
“你這趟回來怎麼還結巴了?”
周清影實在擔心自己的師妹又發生自己無法預見到的變化,用力抓住了師妹的肩膀,將從池子裡馬上要跑出去的杭雁菱一把拉了回來,將她生生摁倒在了池子的邊沿上。
“好了,我先幫你搓。”
兒時,杭雁菱和周清影還真的相互搓過澡的。
看著這許多年沒有碰過的後背,周清影先是一陣懷念,隨後又下定了決心。
就用這久違的搓澡來喚醒杭雁菱的記憶,讓她恢復正常吧!!
“啪!”
“我,我我,我投降!周大仙子饒命!”
一句大仙子給周清影說的一愣。
她以為這是在誇她呢,臉一紅,哼哼了一聲,忍著害羞說道:“哪有那麼誇張,別亂動,我要開始搓了。”
隨後,順著杭雁菱脖頸的部分,輕柔的在她脖頸上蹭了蹭。
但同樣講道理……
你讓前世巴不得弄死你的瘋子用東西在你脖子上左右蹭試試!
擱這兒磨刀呢!?
前世的付天晴確實是活膩了。
但他是喝毒酒毒死的!不是他孃的被人砍脖子剁死的!
“要命要命要命!”
周清影一邊搓澡,一邊看著杭雁菱繃緊的雙腿,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身為一個醫師,她對人體的構造很瞭解。
身體如此緊繃,只有兩種情況。
第一種是非常非常緊張,恐懼。
但這種情況是不可能的。
杭雁菱剛才如此熱情的邀請我給她搓澡,怎會恐懼呢?
那便是第二種可能……
第二種是,第二種是……
呃,嗯……
周清影紅了臉,不安的蹭了蹭身子,用力的拍了一下杭雁菱的後背:“正經點,有那麼……那個麼?我還沒多用力呢!再說,那個……你,你也不至於……對我……”
越說聲音越小。
看著杭雁菱通紅的脖頸和側臉,愈發粗重的喘息。
周清影愈發的覺得這是第二種可能。
不,不對,但是……
我也不是說這樣不可以,但我們還……
“算了!”
周清影咬牙,摒棄心中的雜念用力一搓。
杭雁菱被這冷不丁的一下用力的搓澡給激了一下,再加上自個兒本就害怕,本能的哀嚎了一聲。
但是……
眾所周知,當一個人先入為主的將眼前的現象歸結於某一個原因。
那麼之後發生的所有事情都會受到這個先入為主的印象影響,從而變成那個原因的所有解釋。
所以……
這聲“哀嚎”在周清影的耳朵裡聽起來。
就變成了……“那個啥”
周清影紅了臉,手也哆嗦了起來。
她的醫書看了不少,有些理論知識她還是具備的。
但她不明白為甚麼會出現在杭雁菱的身上。
她不是甚麼都不記得了嘛……
不,莫非說這次去付家,杭雁菱這傢伙改變的方向是……
不行,不能再深想下去了。
周清影緊咬牙關,像是第一次切肉的屠夫一樣,在混亂的思緒中開始了這輩子最難頂的一次搓澡。
她很臉紅。
杭雁菱也很害怕。
但問題在於。
杭雁菱的害怕會讓她慘叫。
慘叫會導致周清影的誤解加深。
誤解加深的結果就是思維的混亂。
思維的混亂會讓手變得沒輕沒重,搓澡的順序也變得雜亂無章。
而這份雜亂無章又會變成杭雁菱的恐懼
不知道周清影下一次會從哪裡下手的恐懼……
恐懼,就會慘叫……
一切,陷入了惡性迴圈。
地獄般的搓澡體驗給杭雁菱和周清影腦海裡都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
而這份死迴圈的鬧劇,終於隨著第三個進入澡堂子的腳步聲戛然而止。
門外傳來了沙沙脫衣服的聲音,周清影也及時的停了手。
畢竟不能讓杭雁菱這不雅的聲音被除了她之外的人聽到。
出於心虛,周清影躡手躡足的走到浴室門口,偷偷瞥了一眼正在換衣服的人。
在看清那人的模樣後,周清影忽然迅速的從浴室門口跑開,扭頭一個箭步竄到了浴池內。
浴室的水差不多有一米半那麼深,剛好足夠藏匿她的身形。
“別說我在這兒!”
“啊?”
神智混亂的杭雁菱終於從恐懼中甦醒過來,她爬起身子,水珠混著汗水隨著她前身的曲線滴落在瓷磚上。
她左右看了看,發現自己的恐懼之源竟然不知何時潛到了澡池裡。
發生甚麼事了?
浴室門被推開,纏著浴巾的婷婷女子走進了浴室,她見到了杭雁菱,先是愣了一下,隨後笑盈盈的說道:“門口的牌子是你掛著的?”
出於剛才甦醒的茫然,杭雁菱忘記的閉上了眼睛。
走進門的女子上上下下的模樣……
雖說纏著浴巾,但入眼的光景還是讓杭雁菱的鼻子一熱。
一股子熱乎乎的東西從鼻孔裡淌了下來。
畢竟……
這幅畫面她上輩子真的沒見過。
“學……學姐?!怎麼偏偏是你……”
“嗯,你還記得我呀,小學妹?”
學姐捧著胸口的浴巾,左右看了兩眼:“對了,影……啊不,你看到你三師姐了嗎?”
“啊?她——”
杭雁菱本能的捂著鼻子回頭看向浴池
水汽繚繞的邊緣,從水下刺過來了一雙包含警告意味的目光。
杭雁菱可太懂周清影的警告意味了,連忙搖了搖頭:“不,沒有,這兒一直就我一個。”
“那麼……你是怕別人見到你害怕,才掛的那個牌子是麼?”
“我……對。”
“那你介意我進來泡一下嗎?”
“請,請便!”
“嗯,謝謝啦~”
學姐靦腆的笑了一下,隨後解開了浴袍。
因為丞相之心,梟雄之志,杭雁菱忘記了閉上眼睛。
而不知為何,從身後的水池裡忽然飛出來了一道水流,正巧命中了杭雁菱的雙眼。
“嗷!”
水裡頭不知為何飄來了醋味兒。
杭雁菱後脖頸的一陣發涼。
擅長感知來自周清影的威脅的她能夠透過此時後背起雞皮疙瘩的面積來判斷,此時的周清影似乎對自己剛才看學姐的行為有著相當程度的不滿。
不是,憑啥啊?
不都是女的嗎?
看一看怎麼了?!
我,我……
我閉眼就是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