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不愧是,青冢和她的女兒啊。”
母親看著迷霧當中,雙瞳散發著暗金色光芒的少女。
那對兒可怖的眸子,在這付家給她帶來了數之不盡的絕望,和接近半生的痛苦。
哪怕是自己所主宰的夢境,在面對著那一對兒眸子時,母親仍然後退了兩步。
她的癲狂和憤怒彷彿被平息,這一瞬間,她彷彿又老了許多。
“好,好啊……你們……我已經夠了……”
顫顫巍巍的,母親跪坐在了地上,勉強的撐起上半身,雙目當中再也沒有了神采。
“小姑娘,就當我求求你……我求求你發發慈悲,讓我死吧。”
“……”
“只要我死了……這兒就結束了……我已經累了,一直重複,一直重複,怎麼樣都離不開這個付家。殺了青冢多少次都還是一樣……我已經不想再看到他們,還有你,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了……”
母親將付天晴剛才用來自我了結的匕首拔了出來,丟到了杭雁菱的腳下。
“來……殺了我,我放你們出去。”
“我不會那麼做的。”
杭雁菱搖了搖頭。
來自惡女的拒絕讓母親本已經退卻的絕望再度燃起,她痛苦的低吼:“為甚麼?難道你不想出去?難道你還沒有折磨夠我麼?你就當是在積陰德,做做善事,不行嗎?”
“……我從一開始就在思考,為甚麼這個幻境,會有‘被認定為兇手就會死’的條件。”
杭雁菱緩緩嘆了一口氣。
誠然,母親想要殺死杭雁菱。
誠然,在這種環境下,想要殺死凝元后期還沒被下毒的杭雁菱的唯一辦法就是利用“票決”機制將其驅逐。
但這個機制不可能憑空形成。
母親也根本不可能預料得到自己這個杭雁菱會心甘情願的替她去死。
如果不發生這種意外情況,那麼會產生的可能就只有母親第二天毒殺暴露,被眾人處以絞刑。
而這,也就是這場輪迴原本的流程。
見兒子最後一面,殺死付青冢,隨後事情敗露,被處以絞刑而死。
而杭雁菱只不過是接替了原本應該死去的她,才讓這場夢境得以延續……
這也就解釋了為甚麼,付青冢每次都必然會以毒殺的方式死去,而二叔的死,卻經歷了“被刺死”和“自絕經脈”兩種不同的可能。
在無數次輪迴裡,付青冢的行動模式和碧水是一樣的,他們只會遵循一個固定的模板來行動。
他們沒有自主意識,身體也是空殼……他們只是遵循母親腦海裡的印象,被拓印在這個世界的NPC而已。
和昨夜能夠正常問答的二叔不同,付青冢和碧水並不在這場迷霧裡……
碧水是察覺到了大霧的異樣,憑藉著金丹期的實力突破了大霧的拘束。
而付青冢呢?
大概已經死在外頭了吧。
這場輪迴中,每個第一天夜晚,付青冢一定會被毒殺,第二天也一定會有人被處以絞刑,是這場夢裡必然會發生的固定流程。
換而言之,它們是“已經發生過”的經歷。
“在外界的你,應該已經受了刑罰……這是你彌留之際的噩夢……你不想讓付天晴看到這些,你的恐懼催生了這場噩夢……”
杭雁菱深吸了一口氣。
“誠如您所言,我體內有付家人的血——所以,我也會遵循我自己的目的來做出行動。我不想讓你死。所以我在這裡陪你,不管幾個輪迴都是如此。”
“你要幹甚麼……?”
“繼續重啟這個輪迴吧,我不會做出讓你死的選擇的,永遠不會。”
母親看著杭雁菱。
彷彿在看著一個怪物一樣。
“你……也不肯放過我嗎?”
“嗯。”
“你也要讓我在這付家,一直受折磨,一直痛苦,你也想讓我不得好死,你也要讓我活著!?”
“嗯。”
“你這,你這……孽種,孽種!!!!”
如同發了狂一般,母親衝到了杭雁菱的面前,舉起了手中的刀子,刺向了杭雁菱。
可就要將那張可憎的女娃娃的臉撕爛的時候。
母親的刀子忽然停頓住了。
她愕然的看著抬起頭來,倔強的看著她的杭雁菱。
她看著那對兒暗金色的眸子。
看著那象徵著付家人的血統。
那冰冷流淌的,毫無情意的血脈。
看著杭雁菱的眼睛淌落下的淚水……
……
她從未見到過……
擁有那樣眸子的人。
會露出悲傷的表情。
她從未見到過……
付家血統的人……會對著她哭泣。
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母親看到了,杭雁菱的眸子中倒影出來的,自己的面容。
蒼老,瘋狂,頭髮散亂。
我……
我有多久……沒好好照過鏡子了呢……
我有多久……
沒在別人的眼睛裡,看到我的模樣了呢……
我……
究竟……
“小姑娘。”
“我在……”
“對不起啊……”
母親緩緩的放下了刀子,低著頭,看著比自己矮小上許多的杭雁菱。
流淌著付青冢,和那個女人血液的子嗣。
可憎的臉,化成灰塵都不會忘記的模樣。
那個和怪物猶如同一個模子誕生出來,卻又有著幾分青冢模樣的長相……
“你是叫……甚麼來著……”
“我叫杭雁菱。”
“哦……杭雁菱,杭雁菱……這名字,是你母親給你取的?”
“不知道,我未曾見過她,我不記得很多事了。只知道,自己從小被蓮華宮收養。”
“呵呵,這樣啊……”
刀子掉落在地上,發出咣噹的聲響。
母親疲憊的彎下了腰,輕輕的捧住了杭雁菱的臉。
“你長得……和你母親很像。”
“這樣嗎?”
“但也有幾分,像你的哥哥……小天晴。”
“我……”
“你看不出來,不奇怪……我也不記得,我這張臉,是像我的父親多一些,還是母親多一些……”
“嗯。”
“孩子,你覺得阿姨,是不是很醜陋……”
“沒有,您是個偉大的母親。”
“我在最後,還把餘怒發在你這可憐的小姑娘身上……你跟付家明明沒甚麼關係的……你和小天晴,也本該不會有仇怨……”
“……”
“還記得我第一次見你,你還沒這麼高,瘦瘦小小的,可愛的眨著眼睛……那時候我見你還在想……小天晴若是個女孩兒,他將來身上會不會不用揹負那麼沉重的擔子。”
“您曾經,見過我?”
“對……。”
母親回想著並不久遠的記憶。
可明明只是五年前的回憶,在如今的她腦海裡,回想起來卻特別的累。
“你那時是跟著付家的車隊回來的……古靈精怪的小丫頭,抱著個水果,一對兒大眼睛好奇的打量著我們付家。我一開始說要帶你逛逛,我拉著你的小手,走過許多地方……也有這個涼亭。”
杭雁菱愕然的看著母親。
這和她記憶當中,以及重生以來所聽聞當中的一切,都不符合……
杭雁菱當年來到付家,是被付家的車隊帶來的……
而且,還和媽媽見過面……
“那為甚麼,我後來會鬧到那個地步?我不記得過去發生的事情了……你能給我講講嗎?”
“因為你在付家見到了她……杭彩玉,你的母親。”
母親疲憊的訴說著這些,搖了搖頭:“她將你帶走,我也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只知道回來時,你已經性情大變……你變得很可怕,很暴躁……像個發了狂的小猛獸一樣,橫衝直撞,最後和晴兒大打出手。”
“為甚麼會這樣……”
“我知道的事情不多了,小姑娘,你被媽媽抱過嗎?”
“我記憶裡,沒有。”
“這樣啊……”
臉龐傳來了溫和的觸感。
杭雁菱茫然的抬起頭來。
母親抬起手,輕輕擦去了杭雁菱臉上的眼淚。
隨後,溫暖傳了過來。
就好像是小時候一樣。
熟悉的,媽媽身上的味道。
溫和的,沉痛的。
將一切痛苦阻隔在她背後,只將溫柔給予自己的擁抱。
耳邊響起了媽媽的聲音。
“別哭了,別哭了……女孩兒的眼淚每一滴都很珍貴……流乾了,今後可就沒有淚可以流了。”
大霧緩緩的,緩緩地。
從猙獰的扭曲逐漸舒展開來。
鋪設成了漫天的白卷,逐漸變得稀薄。
周遭的形象緩緩化作了漆黑的輪廓,將一切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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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雁菱呆呆的站在原地,她愕然的抬起手來,輕輕的擦拭著自己的面龐。
臉上,還有另一人的體溫。
可在大霧消散後,甚麼都不見了。
母親不見了蹤影,付天晴也看不見到哪裡去了。
耳邊漸漸的響起了不和諧的雜音。
刺耳,尖銳,沉痛。
視線緩慢而僵硬的所有掃視。
自己身處於付家。
冷冷的風吹拂,彷彿將她從一個長久的夢境之中喚醒。
這並不是夢境當中繁華富貴的付家。
而是一片殘破的廢墟。
焦黑,破敗,到處都是血跡。
天空不知道甚麼時候黑了。
一輪巨大的血月浮現在付家上空。
這幅光景,比剛才的夢境還要顯得更加不真實。
陣陣的慘叫和哀嚎,刀兵四起的打鬥之聲。
血,在地面上到處流淌。
無數漆黑色的霧氣緩緩地從大地蒸騰,升入了半空之中的那一輪血月。
那是杭雁菱最為熟悉的東西……
“陰靈氣……怎麼會?”
回過神來,杭雁菱邁開腿,卻撲通一下倒在了地上。
不遠處,傳來了付天晴的聲音。
“嘶……媽的,這是怎麼回事,老杭!老杭!!!”
踉蹌著的少年人將杭雁菱攙扶了起來,杭雁菱的雙眼卻在僵硬的發直。
付天晴搖晃著杭雁菱的肩膀,大喊道:“喂,付家怎麼變成這樣了,我娘呢?!你怎麼樣了?!”
“我……”
嘭!
一道淒厲的風壓朝著二人的方向斬了過來,卻在危險即將逼近的瞬間被震碎。
一道碧綠色的身影輾轉出現在二人跟前。
“你們兩個,咳咳……快跑!!”
是消失了許久的碧水仙子。
可是此時的她渾身衣服破破爛爛,身上也有不少傷口,頭髮披散著,狼狽不堪。
她的渾身綻放著微微流轉的金光,這是金丹期高手全力以赴的表現。
究竟是怎麼回事……
廢墟的周圍站著許多人影……
他們的衣著,裝束,和那天在雲水鎮見到的人一樣。
付天晴見到碧水,大喊道:“喂,我們付家怎麼會……”
“傻小子,跑啊!!他們是來殺你的!!”
碧水沒給解釋的機會,大吼一聲,將二人攔在了身後,同時瓦解了數道從其他方向奔湧而來的衝擊。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杭雁菱茫然的站起身來,耳邊卻聽到了一陣遲緩的腳步聲。
順著聲音望去。
在那輪巨大的血月之下,有一個身著妖豔的紫色長裙,身纏輕紗,紫眸黑髮的女性,緩緩地朝著這邊走來。
烏黑的頭髮垂在地面上,倒映著血光的顏色。
那對兒幽紫色的眸子盯著杭雁菱,隨著她的出現,周圍的攻勢也齊齊在一剎那停止。
碧水嘶啞的怒吼將杭雁菱從發呆之中喚醒。
“彩玉!!!”
啊……
她,就是杭彩玉,杭雁菱的母親麼?
杭雁菱看著陌生的女人向自己走近,碧水又一次攔在了二人面前。
“彩玉,你怎麼會是你……”
“三姐,好久不見。”
女人勾了勾嘴角,臉上露出了些微的笑意。
她微微歪著頭:“你把付天晴帶走吧,把我的女兒……還給我好嗎?”
“怎麼可能……彩玉,這些年你到底哪裡去了,你怎麼會變——”
後面的聲音消失了。
碧水的身影突兀的從眼前消失不見,連帶著她身後的付天晴一起。
杭雁菱身邊的所有人都消失不見,只剩下她自己,呆呆的和眼前的女人面對面。
杭彩玉……
杭雁菱的母親。
“你……”
蠕動著喉嚨,杭雁菱努力的想要從喉嚨裡發出聲音來。
可在她說話之前,頭頂卻感受到了一陣冰冷的觸感。
杭彩玉輕輕撫摸著杭雁菱的頭頂,溫柔的說道:“菱兒,跟我走,好嗎?”
溫和的聲音。
彷彿慈母一般的聲線。
可按在自己頭頂上的那隻手卻只有冰冷和刺痛……
以及一種淡淡的,威脅的感覺。
彷彿如果杭雁菱拒絕,下一刻,這隻手會毫不猶豫的壓碎她的天靈蓋。
而很快,杭雁菱的猜想得到了證實。
遠處跑來了一個矮小的身影,大呼小叫著:“媽媽,媽媽!”
是那個冒牌貨。
另一個杭雁菱也是渾身髒兮兮的,面色慘白,她踉蹌著跑了過來,雙手抓住了杭彩玉放在杭雁菱頭頂的手腕,努力的拉扯著。
她像是被遺棄的小狗一樣哀聲懇求道:“媽媽,別管她,我才是你的女兒,我才是杭雁菱——您看看我,您再——”
“咯嗚。”
另一個人的聲音突兀的停止了。
因為她的脖子,被母親所牢牢扼住。
“你的事情,我們一會兒再說。”
杭彩玉溫柔的警告著自己的另一個女兒,隨後,如同丟棄一個不再喜歡的洋娃娃一般,將這小小的少女隨意扔在了一旁的空地上。
另一個杭雁菱還像起身,可她身上卻突兀的燃燒起了漆黑的靈氣。
少女發出了刺耳的慘叫,表情因痛苦而猙獰,她瘋狂的在地上蠕動,打滾,一次又一次的用腦袋撞擊著地面殘破的石頭,直到撞出了血,那份痛苦也沒有半分衰減的樣子。
“好了,不要理會那個了。”
將自己的女兒稱呼為“那個”的杭彩玉低頭,伸手挽住了杭雁菱的雙手。
“許多年沒見你了,你已經出落成這個模樣了……很好,很不錯。”
那雙眼睛並不是打量女兒的眼神。
“現在,你更有資格,可以跟我一起走了。”
那聲音,也不是媽媽邀請女兒一起離開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