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明,大霧散去。
付天晴按照昨天晚上說好的,前往跟杭雁菱碰頭的那座付家涼亭。
他隱約有些挫敗感,昨天跟母親的談話並沒有收穫任何有價值的情報,反而是被母親一直抓著問東問西。
萬獸山過的怎麼樣,在蓮華宮有沒有手上,琳琅書院那邊的伙食好不好。
真的就好像是一個純粹的,極為普通的母親會問自己孩子的那些問題一樣。
可是這些並不是自己所認識的母親會問出來的問題。
母親在付天晴的記憶裡從來都是逆來順受,沉默寡言,除了微笑之外,向來是儘自己所能的將能拿出來的一切放在付天晴面前。
他很少有機會聽到母親主動向自己詢問甚麼,因而昨夜的談話,付天晴並不忍心打斷。
母親究竟是透過甚麼樣的方式開啟了這場輪迴,母親從哪裡獲得了反抗的勇氣,是有人唆使,還是另有其他的原因——這些問題都沒有機會問出口來。
若是能夠放任自己進入杭雁菱所說的那個絕對理性的狀態,自己應當已經得到答案了吧。
可走到了涼亭,付天晴發現杭雁菱早早就已經蹲在了涼亭前的臺階上,表情複雜,眉頭緊皺。
看樣子,她那邊也不怎麼順利啊。
走到杭雁菱跟前,付天晴伸手在杭雁菱眼前晃了晃:“回神啦,看你這個表情,你也沒問出來有價值的情報?”
“……”
杭雁菱看著付天晴,表情有些尷尬。
她支吾了一陣,彷彿有甚麼難以啟齒的事情一樣。
看這般表情,付天晴嘆息了一聲:“我知道……你還是沒能阻止二叔的死對吧?別自責,反正還有重來的機會。”
“嗯……他最後還是趁我不注意自殺了……只是。”
杭雁菱的表情呆呆的抬頭看著付天晴,吞了一口唾沫:“我問出了一點……跟五年錢的退婚有關係的事情。”
“那已經比我強很多了,我可是甚麼都沒問出來。”
付天晴安慰了兩聲,依靠在涼亭的柱子上:“不過看你這麼愁眉苦臉的,該不會是不方便說給我聽的情報吧?”
“對你而言,沒甚麼不方便的……不,你是付天晴,也不好說,就是,嘶……”
“能說就直接說嘛,跟我還支支吾吾的可就沒意思了。。”
杭雁菱抬起頭來,茫然的看著付天晴,她啪的一下伸出小手捂住了自己的臉,又低下了頭,緩緩說道:“十幾年前……付家家主付青冢,在自己的原配妻子死後,執著於配種生子,跟各式各樣的女人**……”
聽到杭雁菱提起這一岔,付天晴聞言鬆了一口氣:“嗨,我還以為多大的事兒呢,你說的這些我知道啊,我母親就是因為這件事才從一個丫鬟變成了妾室內。”
“那個……杭雁菱的母親也是。”
“……啊?”
“嗯。”
付天晴傻了眼,一時間沒搞明白杭雁菱剛才說的話是甚麼意思。
不,負責聆聽的耳朵是聽懂了,但是大腦在聽懂了的瞬間宕機了。
“等等,啊?嗯……啊??啥???”
杭雁菱緊緊地攥住了她自己的臉,彷彿是想要逃避現實,但最後還是有氣無力的說道:“某種意義上……不,應該說……那個,我們……呃……算,算那個啥,同父異母的……兄妹。”
說罷,她抬頭看著付天晴。
付天晴也低頭看著她。
用四個字來形容,這叫對臉懵逼。
付天晴是跟本沒有反應過來,五年前打上付家,大吵大鬧要退婚的那個惡女,自己記恨了整整五年的那個十三歲少女……竟然是自己個兒的妹妹。
這事情的性質一下子就從欺人太甚的惡女打上門來怒斥廢物少年配不上自己的師姐……
變成了被捨棄的付傢俬生女被蓮華宮收養,安心長大後發現捨棄自己的付家要跟自己的師姐聯姻,惱怒之下一路打回付家怒斥異母兄長德不配位要求他遠離師姐的生活。
這莫說是打斷一條胳膊……
身為私生女的杭雁菱把他付天晴打死了也說的過去啊……
這他孃的叫甚麼事兒啊?
而由付天晴轉生而來的杭雁菱懵逼程度遠遠比年輕的付天晴要大得多。
前世的她已經因杭雁菱而失去了太多摯愛親朋,而最終她也親手了結了杭雁菱這個陰魂不散的惡女。
即便是現在得知了杭雁菱和自己的血緣關係,心中也不會對當初殺死那個惡女有任何的後悔或者負罪感。
但怎麼說呢……
總之就是非常的操蛋。
自己困惑了三百多年的,杭雁菱對自己仇恨的起因,此刻終於得到了解答。
一切變得合情合理了。
站在前世杭雁菱的視角上來看,她自己就是被付家拋棄的女兒,見到二師姐又要和付家人聯姻,自然是一萬個不樂意。
來到付家沒找到始亂終棄的父親,卻看到了父親留下來的那個哥哥付天晴實際上是個修煉無望的廢人。
出於對付家的仇恨也好,出於對師姐的關心也好,她絕對不會允許自己的異母兄長繼續和師姐聯姻,於是對那個佔據了自己本應也享有的人生的哥哥大打出手,成功的退掉了婚約,避免了師姐也迎來被拋棄的那一天。
可誰知道一年後,付家的那個二兒子突然修為大增,跑到她們蓮華宮,點名要帶師姐走。
杭雁菱依舊極力阻攔卻力有不逮,師父為了保護杭雁菱,不顧江湖道義刺向了付家小子……卻使得那人暴走,大鬧蓮華宮。
一年後,蓮華宮覆滅,被付家捨棄的杭雁菱所擁有的另一個“家”也消失了。
而付天晴卻和自己的師姐在琳琅書院卿卿我我……
哇……
這,這也太……
“麻了,真的,我麻了……”
現在已經轉生了的杭雁菱蹲在地上,捂著自己的臉,哽在喉嚨裡的不是悲傷,而是無語。
付天晴不知道杭雁菱此時心中的諸多彎彎繞繞,他只以為這個經驗遠超於自己,前世遺憾長辭的地球老鄉不接受此時二人的身份落差。
撓了撓頭:“那個,老杭,要不你現在把我胳膊撅斷了撒撒氣?讓你體內的那個暴躁杭雁菱也舒坦舒坦?”
“哦對,你他媽的不說我都忘了我身子裡還有一個不知道哪兒來的杭雁菱,我的媽呀……這都叫啥事兒啊?”
“別慌別慌,雖然你名義上是我的妹妹,但我清楚心理年齡還是你大,這樣,以後咱倆各論各的,你管我叫哥,我管你叫姐,行嗎?”
“我行你奶奶個頭啊!?”
“我奶奶也是你奶奶!!!!”
“我去你爹的!”
“我爹難道不是你爹!?”
“我不承認!”
“我也不認這個爹啊?”
“你,你,你你你寄吧誰啊!?”
“姐,我寄吧是你同父異母的哥哥啊!”
杭雁菱忍無可忍的一記上勾拳打在了這個趁亂添堵的年輕付天晴下巴上,一拳頭給他乾地上了,抬腿不忘了往他肚子上補了一腳。
捱打的付天晴還不忘補充到:“姐,過癮了嗎?不過癮再給你哥來兩腳。”
杭雁菱心裡頭也是日了狗,她怎麼不記得自己上輩子是個這麼嘴欠的玩意兒。
衝擊性的事實造成的混亂持續了兩分鐘。
杭雁菱終於強迫著自己的大腦冷靜了下來,抓著付天晴把他拉了起來,嘬著牙花子說道:“行了行了,**哏以後再玩,現在你打算怎麼辦?你二叔倒是地道,自絕經脈而死,付家人不會懷疑他是我殺的,但這之後呢?”
根據付天晴之前說的,二叔已經是付家的最後一個死人了,在那之後,失去了一切掌權者的付家由付天晴徹底把持之後,迷霧將會陷入一個停滯不前的狀態。
但這次和之前有所不同。
這一次,杭雁菱還活著。
如果母親決心排除掉所有的隱患,那麼杭雁菱這一次將會必死無疑。
可母親能夠殺死二叔和付青冢,依靠的是長久的在飯菜裡下毒,她本身的實力和尋常的四十歲普通女性無異,殺雞宰鵝都需要費一番功夫,想要在這場輪迴遊戲裡幹掉杭雁菱,難如登天。
輪迴也許會就此卡住,桎梏不前。
杭雁菱也皺起眉頭:“說到底,我們倒現在也還是不明白,輪迴究竟是怎樣重啟的……曾經我一直以為是自己死亡之後輪迴就得重啟,但從你覺醒記憶那次以來,這個結論就被我否定了,也許你才是真正輪迴重啟的關鍵……可這樣又說不通,那最初你沒覺醒記憶的時候,那幾次是怎麼重開輪迴的?”
如果說付天晴死了輪迴就會重啟。
那麼拋開一次他走進大霧,一次他主動割喉自盡之外。
其他的六十多次,付天晴又迎來了怎樣的結果?
更何況二人之間輪迴次數的差異又是怎麼來的……
既然幕後的主持者是付天晴的母親,那麼,一切以保護付天晴為最優先是合理的……
“難不成數日之後,會有甚麼不論如何你都無法避免的死亡結局?”
“那說不通,我上一個輪迴活了好久,沒有見到甚麼危險存在。”
“……”
的確說不通。
杭雁菱所知的,前世付家滅亡的時間線比一年後的蓮華宮覆滅還要遲。
這場迷霧遊戲真的會持續到那個時候麼?
而且……母親又是從何方知曉這種發生在許久後的未來的事情呢?
要知道
前世覆滅付家的主兇……可是此時自己這個杭雁菱啊。
退一萬步說,就算是母親有甚麼辦法知道這種事,因而才對杭雁菱殺意重重。
但除了這次之外,前面的六十四個輪迴,自己這個罪魁禍首早就死了……
如果付天晴在輪迴的某日必然迎來死亡,那這個主因不會是杭雁菱,也不會是自己所知道的那場付家毀滅。
“想不通,有效情報還是太少了。”
杭雁菱略感惆悵的託著下巴,眺望著涼亭之外的光景。
……
……
……
“沒事,其實有一條很簡單的道路可以讓你親眼目睹輪迴的重啟方式。”
付天晴笑了笑,說道:“就當是昨天我沒能忍心從母親嘴裡問出任何情報的補償好了,這次,你來見證後面的事情會如何發展吧。”
“甚麼意思?誒,等等——”
杭雁菱突然驚覺過來,可她眼睜睜的看著付天晴將一枚匕首刺向了他自己的胸口,毫不猶豫,果斷而迅速。
“噗,咳……”
鮮血噴湧了出來,即便是在明知道會不斷死亡輪迴的幻境裡,眼睜睜的目睹著年輕的自己心臟被刺穿,杭雁菱還是難以接受。
“混賬東西!你在做甚麼?!”
“……你,看不出來?”
鮮血大量的噴湧而出,濺在了杭雁菱的臉上。
付天晴的身軀軟軟的倒在了地上,他費勁的大口喘息著,臉色蒼白,身體因為痛苦在不斷地痙攣。
“在做……你最常做的事兒……老杭。”
付天晴的瞳孔逐漸渙散,他的目光無法再集中在杭雁菱的身上。
“對了……我死後……如果輪迴,沒有重啟……我想,你大概,會跟我媽……對峙……”
“你……心善的可惡……拯救,她,那麼多次……所以,這次……麻煩你……語氣,緩和些……”
“她終究……年紀大了……也不容易……千萬,千萬別……嚇著她。”
看著年輕的自己生命逐漸消失。
杭雁菱攥緊了拳頭。
她明白付天晴的用意,也知道這是最合理的嘗試。
付天晴烏黑的眸子逐漸移向了涼亭之外的天空。
從他昨晚跟杭雁菱約好了在這個人跡罕至的涼亭見面時,這一步他就已經想好了。
處於絕對的理性也好,出於對杭雁菱拯救自己母親的感恩也好。
還是單純出於對老杭這傢伙原本的信任也好……
這次,總該輪到他去死一死,讓杭雁菱受累一下,走完之後的流程了。
“老杭……不,杭雁菱……”
“嗯?”
“我沒說你……我說的是,你體內那個,和我有仇的……那天,暴走的那個……原版貨……”
付天晴閉上眼,他不知道自己的聲音能否傳遞到杭雁菱體內的另一個人格耳中。
也不知這般光景能否被那個自己同父異母的妹妹所目睹。
但他還是在斷氣面前,露出了最後的微笑:“心裡頭……好受點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