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一切,發生的和之前沒有任何區別。
在付家大堂,杭雁菱以“苟姑娘”這個身份自稱,而付天晴則依舊奉命將杭雁菱送回了言秋雨的住處。
之後的晚宴,杭雁菱並沒有出席,付天晴簡單地吃過了一頓。他特意留心了一下晚宴上眾人的反應,大家的反應都很自然,那些旁支的族長們依舊跑到今晚就會暴斃的付青冢身邊拍了一頓馬屁,而正常筵席上也依舊沒看到那人的身影。
默然的看著這一切,付天晴沒有這次沒有進行任何多餘的變動。
吃過晚飯後,付天晴回到了房間。
到了晚上,大霧降臨了下來。
付天晴的房門被人輕輕敲響。
門外傳來了耳熟的少女的笑聲。
“是誰,老杭?”
付天晴大聲詢問了一句,吱嘎一聲開啟了房門。
門外的大霧當中隱約有著一名少女的身影.
“大半夜的找我有甚麼事兒嗎?”
付天晴站在房間內,對著迷霧中的身影疑惑的問道:“再說今晚你不是說要早休息了。”
銀鈴般的笑聲在迷霧之中響起,身影一閃而逝,付天晴也離開房間,跟了上去。
大霧十分濃郁,周圍的一切都變成了僅有輪廓的黑影。
付天晴在建築群中不疾不徐的向前步行了一段時間,最終來到了付青冢的住所門口。
推開門。
依舊是染紅了半邊屋子的鮮血。
手持邪刀的惡女依舊站在房間內。
只不過這一次……惡女的身影有兩個。
一名杭雁菱神色淡然,手持長刀,
另一名杭雁菱氣喘吁吁,滿臉冷汗……同時,渾身染透了地上屍體的鮮血。
“呼……看來很順利啊,老杭。”
付天晴對著手持銀白色長刀的杭雁菱打了一聲招呼,隨後扭頭關上了兇案現場的房門。
房門上有一處創口,是被長刀刺穿所造成的。
這是之前的所有輪迴裡都未曾有過的變動,而付天晴也沒有大驚小怪,只是扭頭看著那不自然的濺滿了整個房門的鮮血,啞然失笑。
“我有些好奇你是怎麼把她弄滿這一身血的……不過看這門板……你是不是拿我父親的屍體做了些甚麼不敬的事情?”
“這種事情就別計較了,我都看了六十多次了,對這玩意兒也早就麻木了。”
“別把人家父親的屍體稱呼為這玩意兒啊……哈,算了,隨你。”
被關在房間內,成為大甕當中待捉的鱉魚的惡女不敢置信的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氣急敗壞的大嚷道:
“怎麼可能,騙人,騙人!你,你父親明明都死在這裡了,你為甚麼還能這麼心平氣和的跟她說話,你是瘋了還是瞎了!!!”
杭雁菱看著同自己有著一模一樣面龐,幾度對自己糾纏不清的女人,嘆了一口氣:“容我更正一下——現在,殺死付青冢的人,可是你哦。”
杭雁菱隨手丟掉了手中銀白色的刀刃,自儲物戒指當中取出了付天晴贈予她的那把汐落。
付天晴也抽出了邪刀“殘照”,同杭雁菱並肩站立,接上了杭雁菱的話茬:“而我,則是今夜有事情來找父親商談,碰巧在大霧之中遇到了這位苟姑娘,同她一道而來,發現了你這杭雁菱行兇殺人,害死了付家家主。”
惡女驚慌失措的看這並肩站在門前的二人,她惱羞成怒的大嚷道:“你們這是撒謊!跟本不是這回事!是她把我騙進來,是把屍體放在門板上,她動的手!你們,你們胡說八道!!”
付天晴聳了一下肩膀:“可是,你是杭雁菱,這一點沒錯就行啊。”
“苟姑娘”也無奈的笑了笑:“是啊,這跟你在蓮華宮和琳琅書院做的事情沒區別,不就是你最喜歡的……嫁禍於人嗎?”
有著杭雁菱模樣的少女勃然大怒,她掙扎著想要起身,剛才和“苟姑娘”的一番打鬥使得她渾身的關節被陰靈氣侵蝕太過,渾身都不聽使喚。
雖然同樣是陰靈氣的持有者,但是對方顯然比她熟練太多,關節的活動,臟器的位置,真氣的流轉……
同她戰鬥,就彷彿自己的心臟時時刻刻被對方握於掌中一般。
惡女不肯相信,但此時她的心中的的確確誕生了“自己不如這個杭雁菱”的怯退感。
這種感覺令她極為抗拒,可再這麼掙扎,自己都動彈不了半分。
恐懼和憤恨的火焰在惡女的紫色眸子裡熊熊燃燒,她大聲的叫嚷著:“我不承認!!我覺不承認!!你只是個冒牌貨而已,媽媽的女兒是我才對!你,你算甚麼東西,你為甚麼要跟付天晴站在一塊!!!媽媽絕對不會喜歡你的,你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可再怎樣的叫囂,都只是無能的狂怒而已。
門前的二人都面帶微笑。
某種都運轉著相同的暗金色光芒。
被這種暗金色的眸子盯著,惡女沒由來的一陣心悸,她的額頭冒出了冷汗,喉嚨因為大吼而變得乾啞刺痛。
她還想大吼自己的不服氣,不肯認輸。
斥責當下狀況的不可思議,無法理解。
只是,她還不知道。
此時此刻是她距離夢想最近的一次。
因為在這個付家,眾人只知道付家少爺帶回來了一個長得跟杭雁菱很相似的苟姑娘。
因為在這個付家,此時此刻的她才是真正的,獨一無二的“杭雁菱”。
——————————————————————
當晚,付家家主遇刺的訊息傳遍了整個付家。
即便是大霧濃郁,付家的家僕,旁支的族人們依舊舉著火把,聚集在了家住府邸的周圍。
兇手當場就被抓獲,是五年前曾經大鬧過付家的惡女。
而付家少爺和另一名“苟姑娘”經過一番惡鬥,聯手製服了這名惡女。
結丹期的家主為何會被凝元后期的人刺殺,眾人不得而知。
不過他們也無暇顧及到這種事,因為更令他們疑惑的,還是這個八年前的惡女如今跟付少爺帶回來的“苟姑娘”一模一樣的面容。
誰都鬧不明白這是怎麼個狀況,面面相覷,噤若寒蟬。
就這樣……惡女暫時的被關押了起來,付天晴和苟姑娘商量著,一切等到了明天再做分解。
噩夢般的一夜很快過去,次日清晨如期降臨。
在付家的處刑臺上,惡女被吊在了繩子上,處以了極刑。
儘管家族當中仍有眾多人對那個面容和杭雁菱極為接近的“苟姑娘”感到懷疑,甚至她跟被吊死的杭雁菱同為蓮華宮的弟子……
但在付天晴說出昨夜的“經歷”後,沒有任何人膽敢出聲反駁。
那個原本客氣拘禮,對待下人親近和藹的付家“軟柿子”,此時此刻說話的語氣卻和他的父親十分接近……
尤其是那對兒暗金色的眸子……
付家的血脈,在此刻的付天晴身上展露無疑。
付滿英神色複雜的站在人群中,注視著自己從小看著長大的大侄子,略微複雜的嘆息了一聲,扭頭離去。
而在擁擠的人群中,一個從低處飄來的視線,在目睹著惡女杭雁菱被吊死在絞刑架上之後,緩緩地移到了仍然存活著的“苟姑娘”的身上。
“苟姑娘”渾身打了個寒蟬,順著視線的方向扭過了頭,與那人對視了一眼……
隨後,付天晴遣散了眾人,付滿英也忙著操持大哥死後的葬禮事宜,以及展開對突然下落不明的碧水仙子的搜尋工作。
畢竟結丹期家主的死,很難讓人不去懷疑這背後是否有那位金丹期仙子的授意。
就這樣,付天晴二人終於有機會從嘈雜的人群當中解脫,“苟姑娘”杭雁菱也終於有機會迎來自己在付家所看到的第一個下午。
漫步在安靜的園林中。
付天晴伸了個懶腰:“歡迎來到你未曾達到的進度……老杭。”
“啊,拜你所賜,我的卡關告一段了……但這並不意味著結束了吧?”
“沒錯,今晚,二叔會死。”
“……怎麼死的?”
“被捅了好幾刀。”
“我不覺得……她……那個真兇擁有能夠依靠亂刀捅死一個結丹期的能力。”
“我知道你在想甚麼,只是我上一個輪迴活了七天,付青冢和二叔的屍體我都調查過了,二人的死因並不同。”
“……”
杭雁菱閉上了眼睛,將雙手背在了身後。
“那你有沒有考慮過變數……比方說,之前幾次死的是你二叔,只是因為我那時已經死掉了。如今我存活下來,說不定今晚死的……可能是我。”
“所以,今晚我們也要採取行動才行。”
付天晴說著,停頓了一下,他站住了腳步,低下頭,攥緊了拳頭。
沉重,而又緩慢的說道:“……謝謝你。”
“謝我甚麼?”
“謝謝你……袒護了她。”
“哦。”
杭雁菱輕描淡寫的哦了一聲。
但付天晴很清楚。
被絞死也好,化作肉糜也好,重新開啟輪迴時,那種五感混淆,渾身都彷彿被撕裂成平行肉塊的苦楚也好……
都不是一句輕描淡寫的“哦”能夠承載的。
身邊的少女在經歷了六十多次無望的死局後,表現出來的狀態依舊和平時沒甚麼兩樣。
雖說自己幫助她渡過了昨夜的死局,但付天晴清楚,若不是杭雁菱顧及著真兇,只怕是……
……
“喂,付天晴。”
“嗯?”
“抬起頭來,堂堂正正的,像個男人點。”
“……嗯。”
杭雁菱已經向前走出了一段距離,付天晴邁開步子,快步的追上這個總是站在自己前面的少女。
“你不欠我甚麼,也依靠著自己的力量,找到了我無法接觸的線索,探索到了我不曾得知的道路——以你這個年齡來說,已經很了不起了。”
“那個,提醒你一下……在這個世界,我比你大四歲哈……”
看著小小個頭,說話卻老氣橫秋的杭雁菱,付天晴苦笑一聲:“要不你還是尊重一下我們現在的設定,別老把我當比你年幼的小鬼來看成嘛……你穿越前到底多大歲數啊?”
杭雁菱扭過頭,看著付天晴笑了笑。
沉悶的氛圍稍微散去了一些,她明白這是付天晴在轉移話題。
只可惜她現在想說的並不是這個。
“付天晴,你很討厭付青冢,對吧?”
“嗯。”
“可你也應該察覺到,你和他越來越像了,不是麼?”
“……嗯。”
付天晴沒甚麼好隱瞞的,直接說道:“在你最初的退場後,我不知為何變得極為冷靜,能夠摒棄無所謂的感情,僅從最理性的角度思考問題的答案。”
“你覺得這種狀態如何?”
“拜它所賜,我才能一步一步堅持到如今,但你都特意提到我像付青冢了,那你的意思是說……長期維持這種摒棄感性思考方式,我會變得跟付青冢一樣?”
付天晴曾經記得在來付家之前,碧水提到過,自己並不像是一個“付家人”不像大哥和父親。
如今想來,碧水所指的應當就是自己如今的這般狀態吧。
也不知道之後再見到碧水,她會如何評價如今的自己。
杭雁菱看著陷入沉思的付天晴,緩緩說道:“能夠不被彷徨,痛苦,迷茫所困,從最現實的角度出發思考問題,跨過難關,實現目的……這固然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但長此以往……並非好事。”
她沉重而緩慢的說到:“當你之後面面對困境,或是感到絕望時……你會越來越習慣於去放棄感情,規避痛苦……你會越來越覺得這種難受的情緒是阻礙你實現目的的絆腳石——反正你只要冷靜下來,維持理性,甚麼都能做得到。”
“感性會越來越被你視為一種累贅的東西,他人的關愛若是對你實現目的並無好處,你會將其無視。若是阻礙你實現目的,你會將其列為排除的目標……”
“在未來的某一日,你失去了重要的某人,你下定決心為那人復仇,為了這個目標,你摒棄了感性……然後,在順利的實現目的後,你終有一日會再也無法重新回憶起來那人對你多重要,失去了她你有多痛苦……無法回想起來當初你是因何而決意復仇。”
“最後……你會變得麻木的如同一個純粹理性的機器,不知道甚麼是愛,甚麼是恨,只是機械的執行著還有感性時期的你定下的目標……你的眼中再也看不到身邊的人的重要……到了那時……”
“哪怕你定下的目標是拯救能看到的所有活物,在江湖救治無數的人命……這些行為也對你沒有一絲一毫的意義,你只是個機械……哪怕是最親近的人,也只會當你是個怪物……”
“就好像是付青冢……變成一個為了振興付家而不惜一切代價,不計任何感情的……為了付家向前爬升,只為了那個目的而運作的機器。”
……
……
付天晴看著訴說著這些的杭雁菱,閉上了眼,長長的吐了一口氣。
“真變成那樣……可太蠢了。”
“是啊,蠢得要死。”
“真要有那麼一天,被人殺了反而是一種幸運吧。”
“是啊。”
“這麼說來,下殺手的人……也應該是被那理性的怪物辜負的最深的人,對麼?”
“嗯,就像殺死付青冢的‘她’一樣。”
看著朝著天邊逐漸落下的夕陽露出微笑的杭雁菱,付天晴問道:“杭雁菱。”
“嗯?”
“剛才你說的這些話,是你對我的指點……還是你對自己的前世自省?”
“呵呵,被你發現了啊。”
“嗯。”
“那麼,好好努力吧……如果你變成了下一個付青冢,我會至少看在你今天幫我從六十五次苦難的輪迴裡解脫出來的份兒上,給你一個痛快的。”
杭雁菱舉起了拳頭,向上抬起,微笑著看向付天晴。
夕陽的光輝照耀著。
哪怕周圍的一切都是輪迴中重複的光景。
但此時此刻的二人是真實存在於此的。
付天晴也伸出拳頭,跟杭雁菱的拳頭輕輕一碰,笑著說道:“那麼,同樣的,如果你也有這麼一天,我也會毫不猶豫的給你一刀的解脫。”
“君子一言?”
“駟馬難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