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唔。”
火精靈鼓起來了嘴巴,棕褐色的面板上露出了一種石灰一般的鐵青,大腦的本能讓她說錯了話,而過度的緊張讓她現在有一種想要嘔吐的衝動。
她可憐巴巴地抬頭看著杭雁菱,雙手捂著嘴無力地左右搖頭,似乎是期待杭雁菱能夠大發慈悲地放她一馬。
“得了,別那麼緊張,我只不過是騙騙那個傻大個罷了,我答應來救你的,怎麼可能真的聽從那個傢伙的話把你弄死。”
明明是前不久還一起說說笑笑闖禍打鬧的同桌,如今見面氣氛卻緊張成了這個樣子,杭雁菱也有些無語。她小心翼翼地坐在石頭邊上,示意自己不會進一步作出傷害性質的舉動,雙眼也趁著這個機會仔細觀察著眼前這個“楠喬”
她真的和楠喬沒甚麼地方相似,或許是種族不同,也可能是創造出來的時候並沒有完全以人類的體型作為參照藍本,這個火精靈的個頭大概也就八十公分,瘦瘦小小的,和夢境中的印象完全不同。
怎麼說呢,忽然有一種網友線下見面的感覺。
“那麼,我可以幾乎稱呼你為楠喬吧?按照約定,我來見你了。你打算一直這樣戰戰兢兢下去,直到我離開麼?”
坐在石頭上的杭雁菱翹起二郎腿來,俯視著又找了一塊石頭躲起來的“楠喬”。
“楠喬”探出來半個腦袋,小心而又謹慎地說道:“可,可是你的出現真的很嚇人啊,我從來沒有用本體見過凝瓏以外的生人,結果剛才這裡突然開啟了一個火圈,我就聽見你的聲音答應了別人要打碎我的腦殼。換,換成你你能不害怕嗎!”
“如果是我的話,我會主動鑽出火圈問問是哪個白痴惦記著我的腦袋吧。”
“噫……你這人怎麼跟幻境裡的性格一模一樣啊,你現實裡也是個惹禍精嗎?!”
“難說。”
杭雁菱感受著兩人之間微妙的距離感,抬眼打量著這處空間。
“你聽到我和大羅法王完整的對話了嗎?”
“沒有,我只聽到了他讓你來弄死我。”
“那你知道他為甚麼要弄死你嗎?”
“因為我,因為我……我哪兒知道去啊。”
火精靈的小臉蛋啪嗒一下垮了下來,火焰一樣的頭髮也跟著耷拉下去,沒精打采地嘟囔道:“反正凝瓏說過,外面的世界危險的很,想要殺人根本不需要理由,更何況還是會導致火山噴發的我了。”
“你搞錯了一點,想要弄死你的人確實應該有不少,但那並不是因為你會導致火山噴發,而是正如同我在幻境之中推測的那樣——你不是火山噴發的元兇,而是抑制那個元兇的守門人。”
杭雁菱把自己剛剛見到大羅法王的事情和楠喬講述了一遍,矮小的火精靈在聽說了自己的腳下,在火山的最深處還關押著一位遠古的暴君時,腦袋上的火苗騰地一下燃燒了起來,自己也一下子蹦到了石頭上面,悲鳴道:“討,討厭死了!我,我,我怎麼從來都不知道,下面還有個等著要我命的人!!”
“因為你大概是在那傢伙被封印之後,隨著冰雪一同降臨道北州,並進來看守封邪山的。所以明白了嗎——凝瓏一直以來對你的忽悠全都是騙人的,我的好同桌是為了萬民的安全犧牲了自己自由的大好人,你身上並不揹負任何罪孽。”
“……就算你這麼說,可結果還不是一樣。”
楠喬委屈地眨了眨紅彤彤的眼睛,蹲下來,一隻手扶著膝蓋,另一隻戳了一下足底的石頭,在石頭上溶解出來了一處孔洞。
“不管我是英雄還是罪人,我不還是得一直待在這裡?自從你把那個夢境搞得亂七八糟之後,我這幾天一直都被迫清醒地待在這裡。還要小心翼翼地控制自己的情緒不要太激動,不要讓火山影響到周圍的人,沉睡也不是,醒著也不是,還不如死了算了。”
負氣地說完後,楠喬抬起頭來,滿臉驚恐而又無辜地連連搖頭:“當然,我剛剛說的死了算了只是比喻,比喻哦,不代表我真的希望你能來打爆我的腦殼。很痛的,拜託你別這麼做。”
“所以說到底你為啥會對我這麼害怕啊,我解釋都解釋了。”
杭雁菱有些無奈地撓了撓腦袋,實在是想不明白,自己當初在離開幻境的時候跟楠喬約定的好好的啊?
“你來的時候說的那些話是一方面,還有一方面就是……你真的很可怕。誰知道現實裡的你比夢裡面的可怕那麼多啊……光是,光是看著你的臉我就要嚇得吐出來了。”
“喂!太沒禮貌了!我明明跟夢裡面是同樣的臉好嗎!”
“不是指你的長相,而是……壓迫感,存在感,威圧感之類的東西……你,你比凝瓏還可怕,好大一個啊就杵在那裡,就好像是一頭大象一樣,一不留神就有可能把我踩死!”
“嘶……”
杭雁菱摳了摳腦殼,的確是搞不明白楠喬慫成這個樣子的理由,思前想後,兩隻手一拍,身體發出來了白色的光芒,不過一會兒只聽到“噗”的一聲,杭雁菱的身影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十幾個身高在二十厘米左右的,布娃娃一樣的杭雁菱。
那幾個小杭雁菱在分裂之後,啪嗒啪嗒地亂跑了起來。有的衝著岩漿就衝了過去,哇哇叫著要洗澡,結果嗤的一聲被燒成了灰。有的跳到了石頭上面,扭著屁股跳起來了不知道哪裡學來的桑巴舞。有的跑到了楠喬躲藏的那塊石頭後面,幾個小杭雁菱圍成了一圈,繞著楠喬開始唱起了歌來。
對於這樣奇特的景象,楠喬也吞了一口唾沫。
長期在幻境中扮演女初中生的她不可避免地會喜歡這種軟乎乎地疑似是玩偶的東西,而似乎在杭雁菱分裂後,楠喬也觀測不到那所謂的威圧感,有膽子伸出手來,輕輕地拉住了一隻小杭雁菱的手。
那隻杭雁菱被拽住了手,啪嗒一下摔在了地上,躺在地上嘎嘎嘎地發笑。而另外有幾隻杭雁菱聚了過來,站在楠喬跟前,頗為有節奏地一搖一擺起來。
“現在不怕了嗎?”
一個杭雁菱問道。
楠喬有些緊張地鬆開了手,眼神心虛地左右瞟了兩眼杭雁菱,點了點頭:“嗯,嗯,還,還好。”
“楠喬膽子真小誒!”
“楠喬個子也好小誒!”
“楠喬和夢裡面完全不一樣誒!”
“網路詐騙!”
“見光死!”
“可惡的皮套人!”
幾個杭雁菱嘰嘰喳喳地叫喚了起來,咯咯咯地發出笑聲。
楠喬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尷尬地笑了笑,她伸手抓過來了一隻杭雁菱,放在了自己的膝蓋上,紅寶石一樣的眼睛仔細觀察著杭雁菱。
“那個……我知道我不適合說這種話,不過……我其實很高興你能來找我……”
說著,楠喬有些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就是我想象了很多再次見面的場景,結果因為太害怕了,把一切都搞砸了,對不起哦……”
“沒事,沒事!”
那個被抓住的杭雁菱人偶大方地拍了拍胸脯:“等我有機會把巧羅學姐介紹給你,我很好奇你倆到底誰更慫一點嘞!”
“那,那還是算了……”
火精靈連忙搖頭,心有餘悸地說道:“我待在這裡就好,不想出去,也不想見到任何人。”
“誒?可是你不是不喜歡一個人待在這裡嗎?”
小杭雁菱眨巴眨巴眼睛:“楠喬,是傲嬌?”
“不是傲嬌啦,我更接近於社恐——這裡面雖然一個人待著無聊又憋悶,我也想要一個能陪我玩的朋友……但,但要是真見到了生人,我還是會覺得可怕。尤其是像剛剛的你那樣……現在好多了就是。”
“奇怪了,奇怪了,你明明從來都沒有出去過。應當對外面的世界好奇的很,為甚麼會害怕成這個樣子,是凝瓏一直恐嚇你導致的嗎?”
隨著被楠喬抱著的這個杭雁菱說的話變得有條理,外面那幾個繞圈跑步的杭雁菱紛紛變的更加痴呆,她們發出哇哈哈的笑聲,在這處空間裡面連滾帶爬,或是相互打鬧,或是開始蹲在地上啃石頭,知性出現了明顯的退化。
楠喬被這幅畫面有些嚇到,她略微緊張地攥緊了手裡抱著的杭雁菱,低頭說道:“因為,因為……我就是知道,人類是一種很可怕的東西,他們真的會因為我活著就要來幹掉我。不只是因為凝瓏的緣故……其實凝瓏比起其他人已經對我好很多了……”
“你這麼說,就代表著你見過了其他人——可你不是一直被凝瓏囚禁在這裡嗎?難不成你還曾經在人類世界活動過?被他們欺負了?”
小杭雁菱伸出小手拍拍楠喬的胳膊,而後嗤的一下抬起手,布偶一樣的手掌被楠喬的體溫燙出來了一個漆黑的印記,痛的小杭雁菱連忙呼哧呼哧地對著手掌吹氣。
“不是,我確實是一直待在這裡,也正因為如此,我才活下來了,沒被外面的世界傷害。”
“……啊。”
小杭雁菱啊了一聲,停止了吹氣,她抬起頭來,兩隻圓圓的眼睛看向楠喬:“難道說……讓你慫成這個樣子的,是另一個神之子的遭遇?”
根據墨翁所說,北州的神之子是雙子,而方才大羅法王則說神之子之中有一個尊已經死去了。
“……嗯。”
楠喬低下了頭,有些猶豫地說道:“我,我從來沒有見過另一個人,甚至不知道祂是男是女,是大人還是小孩子。我只是隱隱約約地知道,在這世界上還有另一個與我有聯絡的人存在……我一直沉睡在這裡,睡得很香。結果有一天,我突然醒了,腦子裡出現了好多人圍攻我的畫面……再然後過了一段時間,凝瓏出現在了我的面前。她告訴我因為我醒來,火山噴發的緣故,死了好多人……只不過那個時候的我只能聽得懂人類的語言,卻沒辦法理解其中的意思,於是混混沌沌的被凝瓏教授了很多知識,包括外面的世界有多危險,外面的世界是甚麼樣子的,我的使命是甚麼……再過了一段時間,我問她知不知道我的另一個同胞,凝瓏才告訴我祂已經死掉的訊息。”
“這樣啊。這麼說,你的知性完全是由凝瓏塑造的咯……”
小杭雁菱託著下巴,眯起眼睛有模有樣地沉思著,周圍那幾個吵鬧的杭雁菱也都安靜了下來,像是停電了的玩偶一樣倒在地上呼呼就睡。
“我,我其實有時候也不喜歡凝瓏,不過我知道她確實對我很好。她還為我準備了一個夢境,讓我能夠在一個善良而又安全的世界裡面生存……我,我很希望能夠在那個溫柔的世界裡面遇到新的朋友。但在這裡,我,我還是不想跟人見面的。”
說罷,楠喬抱著杭雁菱站起來,走到了溶洞內的一處角落,在那裡的半空中懸浮著一道藍色的裂縫。
“你要是不介意的話,我想進去和你聊……可以嗎?”
“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從裡面跑出來的誒……”
杭雁菱搖了搖頭,聲音裡面那股奶聲奶氣已經退化為了平時的音色。
她從楠喬的手中跳了下來,然後爬到了一塊石頭上,讓自己的身高和楠喬保持齊平。而後啪嗒坐在了石頭上
“我算是知道你是怎麼一個情況了,你其實想見到的並不是真正的我,而是那個幻境裡面的杭雁菱——你的好姐妹,是吧?”
“啊,嗯……你,你,你不會生我的氣吧?”
“不會。”
杭雁菱搖了搖頭:“淪落到今天這一步你沒有選擇,我怎麼會生你的氣呢。進去聊天可以……只不過你要想好,裡面的我和外面的我不會有甚麼區別,只不過多了我們的談話會被凝瓏監聽的風險。”
“凝瓏最近一段時間都沒有訊息,我,我想應該很安全吧。”
楠喬尷尬地撓了撓臉,卻被杭雁菱一語戳破了心思:“凝瓏聽不到你反而會覺得不安吧?對你而言,甚麼事情都在凝瓏眼皮子底下做才是從出生以來一直養成的習慣。就好像是被獨裁的家長撫養長大的小孩兒一樣。真正讓你害怕的東西其實並不是我,而是在凝瓏不知情的情況下和我相遇了這件事本身,我沒說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