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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2023-05-03 作者:燕孤鴻

突然而來的急剎車讓所有人都警惕起來,趙宏圖看了眼窗外,愕然失聲:“怎麼會到這裡!”

  前方是茂盛的荒草叢,眾人來路方向的荒草被踩踏了,像是一條小路,隱隱綽綽能一片隆起的墳包,在雪亮車燈照耀下分外滲人。

  這正是上午趙宏圖一行人發現胎肉墳的地方,但趙宏圖清晰記得胎肉墳在溪側百米外。越野車始終沿著溪水前行,距離小龍溪不到五十米,而現在,胎肉墳卻正擋在他們面前!

  是胎肉墳移動了,還是車在不知不覺間偏離了方向?

  黑夜中荒草萋萋的墳地更顯陰森滲人,眾人都覺出不對,這一瞬間林曦手滿背都是冷汗,整個人都木了,握住到方向盤的手發顫,不知道是該繼續前進還是掉頭。

  “大家不要下車。”

  苗芳菲立刻凝重命令道,聲音緊繃,越是這種時候越需要冷靜。花斑蛇盤在她肩頭嘶嘶吐信:“不要慌,拿出武器——拿出揹簍。”

  “林曦,你試試掉頭,別怕,大家都在。”

  林曦想瘋狂搖頭,但他渾身冰涼僵硬,完全不能動彈,像是冰庫裡凍結的豬肉。

  咯咯——他牙齒在打顫,森然冷意從肩頭傳來,像是被一隻恐怖鬼手攥住了肩膀,凍得林曦怕到快要發瘋。

  鬼,鬼,車裡有鬼。

  救——

  林曦說不出話,甚至一動都無法動,他拼命想弄出點動作引起大家的注意,但令他絕望的是自己完全失去了對身體的掌控。

  明明都在車裡啊,為甚麼沒人發現他的異樣!

  “掉頭,快掉頭啊!”

  見車仍停著,鬱和安忍不住催促,聲音緊繃恐慌:“這,這是甚麼鬼地方,快掉頭啊。”

  “林曦,回神!”

  王澎湃發現了林曦異樣,毫不猶豫咬破中指就要把血往他臉上抹。但似乎是鬱和安的催促驚動了‘林曦’,車再次啟動,旁人稍放下了心,林曦卻驚恐望著自己的手——他的手不受控制了!

  不是在掉頭,而是要再徑直向前開進墳地!

  “停下,林曦停下!”

  隊友們的聲音模糊不清,像是從極遙遠的地方傳來,林曦整個人都僵了,肩膀上的冷意迅速蔓延全身,讓他完全失去了對自己身體的控制。

  就在‘他’要猛轟下油門時,忽然間,一隻骨節分明的蒼白大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一瞬間林曦思維恢復清明,下一刻滾燙灼燒感從眉心傳來。

  “啊——!!!”

  林曦痛苦嘶吼,胡亂揮舞雙手,就像被一塊滾燙的烙鐵燙在眉心一般。有與身軀完全不符的敏捷動作的胖子一手將血按向林曦眉心,一身從後座探出來直接拉下手剎!

  吭當。

  即將開進墳地的越野車猛地一震,熄火了。

  呼,呼——

  林曦渾渾噩噩,半晌才回過神來。他的額心還滾燙滾燙的,像是發燒。後視鏡裡去看他額頭紅豔豔的一片,像是磨掉了層皮,最中央是個猩紅血點。

  林曦先看向自己的手,見還握在方向盤上,林曦受驚嚇似的猛鬆開了手,下意識望向身旁。卻見丙九不知何時醒來,專注望向前方。

  曾按在林曦肩膀,將他喚醒的手已經收回,搭在腿上,有一搭沒一搭打著拍子。林曦握住自己的時候手,肩膀發麻,似乎仍能感到丙九手掌的冷意。

  丙九的手冷的像冰,卻讓林曦心底湧出更多類似溫暖的複雜情緒。

  又一次,又一次丙九幫了他。

  “林曦快把這帶上。”

  後座塞過來一個竹揹簍,苗芳菲有些懊惱:“要是我早讓你拿著竹簍,說不準也不會出事,這次多虧丙導和澎湃。”

  “我就是離得近而已,再說了,之前大家也沒想這鬼這麼猛。”

  王澎湃嘬著自己咬破的手指頭,笑呵呵道:“小林,童子血夠勁吧。”

  確實夠勁,林曦身上的冷意完全被驅散了,現在就跟腦門貼了個暖寶寶似的。他衝王澎湃小聲道謝,胡亂將竹簍抱在懷裡,卻是不敢再去看丙九——自己剛才被控制的狼狽景象肯定被他看在了眼裡,這實在是太丟人,太差勁了。

  “大家小心,不要讓竹簍離身。”

  侯飛虎沉聲道,他們之前確實預料失誤,開車的林曦拿竹簍不方便,就由苗芳菲暫時幫他代拿。

  這也是大家之前都討論過的,誰知道還是出了岔子。

  一次旅程裡的專案也有大小之分,像趕屍那種拿到‘套票’的,才算大專案。這種半夜導遊帶他們去看‘螢火蟲’之類的,是小專案。

  按照往常的經驗,購物點賣的道具針對的都是大專案,苗芳菲多了個心眼,讓大家這次就把竹揹簍都帶上,也只是為了保險而已。

  誰知道竟真差點在陰溝裡翻車!

  車燈黑掉,一切歸於黑暗,所有人都壓低了聲音說話,沒人冒然開燈,周圍寂靜又荒涼。

  明明是大山深處,奔騰溪水旁,但現在別說蟲鳴,就連溪水流淌的聲音都聽不到,安靜的可怕。

  鬼打牆。

  “怎麼辦,繼續掉頭嗎?”

  鬱和安緊張把牛皮翻出來了,裹著了鬱和慧。許晨雙眼泛著綠光,眼神凝重,他和苗芳菲對視,輕輕搖了搖頭。

  有過靈異類旅程經驗的老旅客都知道,陷入鬼打牆後無論掉頭變道多少次都會最終回到這裡,必須想辦法破解才行。

  “我有不祥的預感,但是……”

  侯飛虎沉吟,沒有第一時間下結論。趙宏圖警惕提防車外,渾身緊繃,像頭炸了毛的小豹:“下車,這裡施展不開。”

  一輛半舊不新的越野車不可能擋得住靈異類襲擊,像趙宏圖的弓箭和侯飛虎的槍更是無法在狹窄車內施展。這種情況下越是硬呆在車上越是危險。

  趙宏圖這樣說,目光卻是望向苗芳菲。來之前他們說好,要是苗芳菲突然被鬼上身,旅隊就由趙宏圖指揮。現在看去,苗芳菲雖然在擰眉按揉額頭,卻不像被附身的模樣。她正望向副駕駛位的丙九。

  切。

  趙宏圖先是不滿撇了撇嘴,隨後心裡猛地一突,發現自己做的不恰當——導遊在的時候,無論情況多危險,都得先問過導遊才行。對方才是真正瞭解此刻是否兇險的人。

  有時候的危險並不致命,危機中的慌張才是最之命的。

  趙宏圖做慣了孤狼,相信自己的判斷,其他垃圾導遊他不屑信任,但丙九……丙九確實是不一樣的。知道自己能指揮旅隊時那點激動自傲,現在已經收斂平復。

  “丙導,咱們是繼續向前,還是打道回府。”

  趙宏圖眼觀鼻鼻觀心,悶聲悶氣問道。旁邊侯飛虎默不作聲給了他一腳,趙宏圖一頓,知道自己語氣不夠好,眉心一皺,卻沒發作,而是深吸口氣準備道歉。

  “回去做甚麼?”

  就在這時,丙九開口,聲音平靜沒有波瀾:“你們不想看螢火蟲了嗎?”

  不想!

  如果旅客們能嚷出來的話肯定是異口同聲,滿臉都寫著抗拒。但丙九的話令他們明白,現在是到‘景點’了。

  “這哪裡有螢火蟲啊。”

  苗芳菲語氣還算平穩,她看了眼時間,卻發現手錶的熒光指標已經不動了,停在八點二十五上。

  糟糕。

  苗芳菲暗自皺眉,失去時間概念,這點最為致命。烏老六要求他們在十一點前回去,這時間只能自己估量。

  “前面不都是螢火蟲嗎?”

  衛洵張開緊攥的手,一團幽綠色的光浮在他掌心裡——竟真是一隻螢火蟲,正是他剛從林曦肩膀上抓下來的那隻。

  “你們看,螢火蟲多美啊。”

  當衛洵張開手時,螢火蟲振翅飛起,如一團飄忽不定的鬼火,映的黑漆漆的越野車內極為陰森恐怖。車窗外忽然亮起了光,幽綠色的光芒比極光要更黯淡,野墳上,草木間,綠光漂浮,鬼氣森森。

  不好!

  侯飛虎腦中警鈴大響,不詳預感瞬間到達巔峰,來不及多想他下意識去抓趙宏圖,但手卻握了個空。明明趙宏圖就緊坐在他旁邊,但現在那裡卻空無一人,其他人也全都消失不見了。

  侯飛虎緊攥手·槍,抬頭去看發現自己已不在車裡,而是坐在片荒草地裡,近在咫尺就是個黑褐色的墳包。

  ‘小揹簍,晃悠悠’

  ‘笑聲中媽媽把我背下了吊腳樓’

  清脆童聲不知從何而來,歌聲中夾雜著嬰孩天真純粹的笑。螢火蟲飛舞在鬱鬱蔥蔥的草木間,如萬點繁星落於人間,剛下過雨的空氣格外清新,此場景如夢似幻,像是童話書裡的景色。

  侯飛虎卻想到了丙九的話,傳說夭折的嬰孩純潔靈魂會變成螢火蟲,也就是說,這些圍繞著他飛舞的螢火蟲,極有可能全是鬼嬰!

  ‘笑聲中媽媽把我背下了吊腳樓’

  ‘笑聲中媽媽把我背下了吊腳樓’

  ‘笑聲中媽媽把我背下了吊腳樓’

  當這個念頭產生時,原本空靈清澈的歌聲逐漸走調,忽高忽低,只剩一句歌詞來回重複,聲音也越發尖銳刺耳,最終變成指甲抓撓黑板般的刺耳驚悚的雜音。

  螢火蟲們不再飛舞了,它們懸停在草葉間,綠光閃爍,侯飛虎感覺自己被萬千惡意目光死死盯住了,他渾身肌肉緊繃,手指已扣上扳機。

  “哇——哇——”

  就在這時,嬰孩的啼哭聲從墳包裡面傳來。聲音斷斷續續,似是異常虛弱,惹人憐愛。

  “嘻嘻,哈哈哈,嗚嗚嗚——”

  同一時間,令人毛骨悚然的嬉笑聲也在墳包裡響起,仔細聽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更像鬣狗的嚎叫,令人本能心生厭煩之感。

  ‘笑聲中媽媽把我背下了吊腳樓’

  ‘笑聲中媽媽把我背下了吊腳樓’

  歌聲越來越快,隱約透出股催促感,侯飛虎心理素質極強,沒有被越發刺耳難聽的歌聲擾亂神志。

  竹揹簍觸發景點任務了。

  雖然不明白為甚麼會在正式景點前,出現這麼危險的專案,但侯飛虎心理素質極佳。他一手握著槍,警惕戒備走到墳包前。

  當他動作時,啼哭聲與尖銳笑聲都越發響亮刺耳,在侯飛虎的注視下墳頭從正中開裂,三指寬的縫隙裡,四隻眼睛從墳包裡睜開,幽幽望向侯飛虎。

  其中一雙眼睛黑白分明,清澈透亮,澄澈純粹。另一雙眼睛則滿是血絲,猩紅幽深,如鬼似魅。

  墳包繼續開裂,直到裂開個成年人頭顱大的缺口。侯飛虎看的真切,墳裡有兩個襁褓。

  一個襁褓中是白嫩嫩的正常嬰兒,一個襁褓裡是青黑枯瘦,老鼠似的鬼嬰。

  ‘笑聲中媽媽把我背下了吊腳樓’

  幽幽歌聲中,嬰兒與鬼嬰向侯飛虎伸出手,奶音童聲與尖銳刺耳的鬼聲同時響起。

  ‘媽媽,揹我。’

  **

  “笑聲~中媽媽把我背下了吊腳樓。”

  越野車裡只剩下衛洵,他輕聲哼著歌,意外很好聽,螢火蟲飛回他的手中,隨歌聲閃爍著光。

  剛才所有旅客們都自己開啟車門,走了下去,走著走著,他們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野墳裡。像是整個人被墳冢吞沒了一樣,那場景分外驚悚詭異。

  衛洵卻沒有阻止,在來小龍溪之前,旅社的提示就讓他明白,這是【福利專案】,福利專案,旅客們存活比例超過百分之八十時才會出現,可以算是正式專案之前的預熱。

  完成會有豐富獎勵,卻也更危險。

  正常專案再危險,也都會有導遊引導。但福利專案針對的不僅是對旅客,也是對導遊。當旅客們‘體驗’專案時,導遊也有自己的‘專案’。旅客們不可能得到導遊的幫助了,他們只能憑實力或智慧自己完成。

  過去很少有全員存活這種情況,苗芳菲他們可能對福利專案沒太多準備——畢竟誰能想到,在醉美湘西還能存活比例超過百分之八十呢?

  但他們已經有了竹揹簍這個道具,活下來的機率還是很大的。

  現在最危險的,反而是衛洵。

  他推開車門走了下去,腳下是過於柔軟的泥土草地,溼滑黏膩的宛如沼澤,被驟雨澆透的地一腳下去能帶起半腳泥來。帶著水汽的山風吹過,衛洵被凍得打了個噴嚏。

  湘西大山裡的夜色很美,晚上的天空是黛青色的,群山起伏,霧靄沉沉。周圍忽然起了霧,冰涼的霧氣如絲如縷,轉眼間四方景象便被迷霧籠罩。

  【SAN值:51】

  SAN值卻一直在無聲的下降,剛才在車上時,衛洵的SAN值就掉了一點,現在又掉了一點。這種平靜中的殺機,最能引起人的恐慌。

  衛洵眼底的血色更重了,他饒有興致向被霧籠住的墳地走去,但幾次下來皆是莫名其妙就回到了原地。

  “這就是鬼打牆的感覺嗎?”

  衛洵自言自語:“好奇妙。”

  似是認知上的誤差,明明自以為走的是直線,但在彌天大霧裡卻不自知的走成了曲線,最後又回到原地。

  這還是衛洵第一次體驗鬼打牆。

  “那邊是旅客的主場……這邊是我的主場?”

  向其他方位走去,衛洵發現自己被困在一塊大致十米X十米的場地裡,濃霧裡不見四周,除了那輛他們開來的越野車外,完全看不到其他事物。

  而原本空無一人的越野車裡,副駕駛位上多了一個身影。

  “叩叩。”

  走到越野車前,衛洵很有禮貌敲了敲玻璃。

  “你好,先生。”

  車窗玻璃半開著,坐在副駕駛位的人軟塌塌倚靠在車窗邊,白髮被水汽濡溼,黏在車窗玻璃上。

  “血腥味好重。”

  衛洵嫌棄道,揭開這人臉上的面具一角,瞅了眼,隨後露出驚歎的神情,讚不絕口:

  “您可真是太帥了,真的,我從來就沒見過這樣帥的人。”

  這人面具下的面容和衛洵一模一樣,乍一看還以為是衛洵已經死在了副駕駛位!

  似是被他動作帶動的,那‘人’忽然順著玻璃滑落,只留下兩道刺目血痕。頭無力埋在膝蓋上,像死亡的天鵝,大片大片的猩紅血液從他屍體下淌出,無數慘烈傷痕出現在他胸膛,脊背,兩臂和脖頸。

  血肉翻卷,猩紅刺目,如被野獸利爪殘酷撕裂,不過幾秒鐘一個原本完整的人就成了大塊大塊的肉,噴濺而出的血染紅了車窗玻璃,血腥膩人。

  衛洵津津有味看著‘他’被撕成了破布娃娃,再變成不規則的肉塊,碾碎為肉泥,最後那些肉碎乾癟發黑,碎成一堆木片似的幹皮。

  真下飯,不過衛洵可不喜歡這種死法。不僅不轟轟烈烈,而且——

  “我要是死,也是獨一樁的死法。”

  衛洵感嘆道,眼裡戲謔:“可不會死的跟屍化飛狐一樣。”

  【SAN值:50】

  陰冷怨念將衛洵包圍,耳畔屍化飛狐尖銳淒厲的咆哮聲越來越近,森寒冷意下衛洵的死亡倒計時加速降低,他卻不甚在意,沒有留戀的從越野車邊走開。

  “你在生氣嗎?因為我殺了你的夥伴?”

  衛洵自言自語,在看都副駕駛位上自己‘屍體’的幻象後,他就明白,那暗中窺伺,令他SAN值狂掉的‘人’究竟是誰。

  因為他‘屍體’上出現的傷痕,最終的‘死法’,都是那兩頭屍化飛狐統領被他殺死時的死法。

  【福利任務:萍萍的考驗】

  【任務等級:極度緊迫】

  【任務描述:請小心,厲鬼萍萍對您殺死屍化飛狐的舉動非常不滿,並且警告旅社不要妄想擾亂飛狐的安寧。完全不理解旅社開闢更多景點,只是為了發展湘西經濟的初心。所以現在,您作為旅社的一員,萍萍將會對您進行一些小小的考驗。如果您透過她的考核,萍萍將不會再阻礙景點的開發】

  【備註:我們總不能與厲鬼講道理,有時候躲避會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這是福利任務?”

  衛洵哼笑,唇角弧度嘲諷:“開闢景點,躲避?老實說,我都沒甚麼興趣。”

  “我還沒有見過厲鬼——夠兇嗎,乾淨嗎?”

  衛洵感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發顫,並不是害怕,而是身體難掩興奮,那種野獸般洶湧澎湃的戰鬥慾望,嗜血殘暴的念頭,時刻想要衝破理智的束縛,掌控他的神經。

  這種理智與欲·望的拉扯令他越發興奮,衛洵在這片空地上踱步,如巡視領地的野獸。他此刻明明站在一處相對空曠的草地上,前後左右都沒有人影,但那飽含惡意的窺視感無處不在。

  “我對屍化飛狐已經完全沒興趣了。”

  衛洵壓低聲音,眼中血光閃爍,原本被他剪短的漆黑指甲再次長長,彎鉤如猛獸利爪般尖銳。

  甚麼旅社的任務,景點開發,萍萍考核,暫時撤退,全被衛洵拋到腦後。

  他渴望戰鬥,渴望撕碎甚麼,亦或許渴望被撕碎——毀滅與自我毀滅的危險氣質矛盾充斥在他的身上,但與兇悍危險的外表相比,衛洵的語氣卻異常柔和溫軟,如魔鬼的低語,誘惑眾生。

  “萍萍,你在哪裡?”

  沒有人回話,四周只有越來越濃的霧氣,周圍溫度正在降低,那種惡意窺視的感覺仍舊存在。無處不在,卻又便尋不到他的存在。

  “捉迷藏嗎?”

  衛洵輕笑,閒庭信步般走在溼漉漉的土地上,啪嗒聲響起,之前的大雨留下一個個水坑。原本清澈的水坑在衛洵的踩踏下泥水翻滾,變得渾濁起來。

  “這讓我想到曾經玩過的遊戲——。”

  從衛洵身上發現不到任何緊張感,他與老友閒聊般自言自語:“在一片沼澤地裡,爛泥下藏著怪物。人們發現不了它們的存在,但當人從怪物上的泥地裡走過時,他們的精神值會大幅度下降。靠這個認知,人們躲避,或者圍殺怪物——”

  啪嗒。

  衛洵第二圈回到他初始站立的地方,這裡有個不起眼的小水坑。啪嗒,衛洵又踩了上去

  【SAN值-1】

  人在急匆匆行走時,最容易忽略的,是頭頂的天空,和腳下的水坑。

  衛洵緩緩低下頭,渾濁的水坑倒映不出他的面容,水坑深處有一張猩紅,怨毒的血臉——這張臉被剝下了皮,五官都是深陷的坑洞,血肉被啃咬的坑坑窪窪,不平整的血肉上爬著長條,似血管又似蚯蚓的黑蟲。

  無數漆黑的,類似蝙蝠的怨念環繞在血人身周,這個被剝皮的血人在水坑深處向衛洵伸出血手,要將他拉入地獄。

  衛洵卻並沒有躲避,他瞳孔微微放大,咧開嘴,露出一個愉悅的,滿足的微笑

  “找~到~你了~”

  **

  選擇嬰兒,還是鬼嬰?

  對侯飛虎而言,這是個艱難的抉擇,卻也是預料到的事情。正如下午討論時王澎湃提到的,向小龍溪上游走是胎肉墳,向下遊走是嬰兒墓。

  這很可能是一個涉及到選擇的專案,但誰都想不到選擇來的這麼快。

  竹揹簍只能帶一個嬰兒走。

  選誰,是人類嬰兒,還是鬼嬰?

  侯飛虎額角流下一絲冷汗,這是性命攸關的抉擇,而且他們旅隊裡每個人都被分開了,沒人能夠討論,必須自己做出決定。

  似是覺察到侯飛虎在猶豫,嬰兒咿咿呀呀衝著他笑,可愛的笑臉宛如天使,讓人不自覺也想衝他微笑。而鬼嬰則怨憎嚎哭了起來,他臉上沾滿了血似的淚水,猩紅雙眼怨毒盯著侯飛虎,尖銳指甲刀子般利,揮舞間輕易就把襁褓撕開了好幾道口子。

  按照常人的判斷,絕對更傾向與正常人類嬰兒。但身為資深旅客,侯飛虎有自己的經驗,知道現在做甚麼才是最正確的抉擇。

  但是——

  想到上午討論時,他們商量過的計劃,侯飛虎皺起眉頭。

  實際上他並不怎麼贊同那個計劃——雖然那時最穩妥的,也是最萬無一失的,但卻需要整個旅隊的配合。萬一在誰那裡出了漏子就難以彌補,而且對他和趙宏圖兩人而言,這個決定無疑是非常危險的。

  如果是在剛進入這個旅程,侯飛虎絕對會以自保為主,不會信任不熟的同伴。在生存面前每個人都是自私的,這也不能怪任何人。

  但是現在,在歷經生死過後,在,在遇見丙九這個導遊後,侯飛虎的思想卻發生了改變。

  或許,這個計劃真的能成功。

  曾經部隊服役的經歷,讓侯飛虎更能體悟到現實的殘酷,也讓他更希望擁有能夠信賴,並肩作戰的戰友。‘一個都不能少’,或許對有些人而言,只要自己能活著,別人的生死無所謂。但侯飛虎卻希望,團結在一起的旅客們能越來越多,在危險艱難的旅程裡,大家可以真正並肩作戰。

  一起活下去。

  ‘笑聲中媽媽把我背下了吊腳樓’

  侯飛虎背後發寒,不是因為鬼嬰的恐怖,而是他感到身後有人在盯著自己。那充滿惡意的目光存在感極強,像冰冷滑膩的蛇遊過脊背。

  ‘笑聲中媽媽把我背下了吊腳樓’

  平板沒有任何波瀾的歌聲越來越近,唱歌的人(鬼)在逐漸走近他,那飽含惡意的目光幾乎貼到了侯飛虎的後腦勺,而他現在卻無法轉身。

  限時選擇,他必須立刻做出決定。

  侯飛虎面容堅毅,不再遲疑。

  他俯身從裂開的墳冢裡抱起鬼嬰,放進了自己的揹簍裡。霎時間歌聲停了,哭聲也終止,周圍陷入詭異驚悚的寂靜。

  **

  另一處墳墓裡,鬱和安已經披上了老黃牛的牛皮,他一雙眼瞪著墳冢裡兩個嬰孩,手都在哆嗦。他幾次想伸手,但手伸到一半,卻又攥緊了拳頭。

  ‘這樣做的話最穩妥,大家都可能活下來。\'

  苗隊真誠嚴肅的話語在鬱和安腦海中迴盪。

  ‘但如果有誰有異議,也請馬上提出來。咱們就不用這個計劃了,因為這需要咱們整個旅隊的配合,每個人都不能出任何差錯。’

  ‘苗隊,俺聽您的。’

  鬱和安記得自己當時那麼說‘您是丙導認同的領隊,肯定不會有錯的。’

  沒有問題。

  鬱和安反覆催眠自己。

  他有老黃牛的牛皮,不會出事,再者說就算真出了事,大家會救他的——不會有事的。

  既然答應了,就不能臨陣退縮!

  鬱和安一咬牙一閉眼,伸手就從墳冢裡撈起人類嬰兒,迅速放進揹簍裡,然後緊緊用老牛皮裹住自己,心跳快的要蹦出嗓子眼,咬緊牙關一動都不敢動。

  歌聲停了,四周一片寂靜,鬱和安心裡毛毛的,不斷默唸菩薩保佑佛祖保佑,半晌過去,清冷夜風吹過,裹著溼潤泥土的氣息。

  咦?

  鬱和安小心翼翼睜開眼,愕然發現自己還站在墳地裡,只不過周圍環境又都恢復正常,他又能看到來時乘坐的越野車,看到回嬰竹苗寨的路。旁邊不遠處站著的,正是王澎湃趙宏圖等人。

  回來了,他回來了!

  鬱和安先是一喜,隨後面上一僵,他沒找到鬱和慧!

  壞了事了。

  “王,王老弟,你有沒有見到慧慧!”

  鬱和安腦子都是亂的,他揹著揹簍匆忙跑到王澎湃他們身邊,不等回覆就去看他們的揹簍,這一看鬱和安徹底從頭頂涼到腳底板。

  王澎湃揹簍裡是熟睡的正常人類嬰兒,趙宏圖也是,他們都是,和計劃一樣,卻,卻又不一樣。

  “沒有。”

  王澎湃搖了搖頭,他聲音極低,近乎氣音,語氣凝重:“苗隊侯大哥他們也沒有回來。”

  “怎麼會這樣!”

  鬱和安失聲道,像被五雷轟頂,三魂丟了七魄,急的渾身都在抖:“這,這和計劃裡的不一樣啊,怎麼,怎麼會——”

  衣袖被人猛地拉扯,鬱和安下意識歪過身,就被人從邊上緊緊捂住了嘴。

  “閉嘴!”

  趙宏圖在鬱和安耳邊低吼,呼吸急促。鬱和安最大的優點就是聽話,趙宏圖這麼說,他立刻閉上了嘴,唯獨仍呼吸聲很重,緊張焦慮喘息著。

  趙宏圖實際上也緊張焦慮的不行。

  侯大哥沒回來。

  趙宏圖一手捂著鬱和安的嘴,一手緊緊攥著兜裡的手·槍,心神不寧,這是侯飛虎越野車上交給他的。那時候他倆都以為,趙宏圖會是處境危險的那個人。

  在下午時他們就討論過各種可能性,揹簍能裝各種東西,湘西那邊的特色,是揹簍也能裝小孩。和鬼嬰聯絡起來,極大可能會與這點有關。

  而胎肉墳與嬰兒墓這點,很可能又與選擇有關。其實在出來前,他們就討論過各種可能——當然也討論過如果遇到抉擇,究竟選胎肉(鬼嬰)還是選嬰兒。

  這竹揹簍比正常的揹簍要小,只能裝一個。

  根據附在苗芳菲身上鬼講的故事,萍萍或許曾有個早產的孩子,被村裡人當做胎肉吃掉。而他們這次旅程的宗旨是‘體驗趕屍人萍萍’的一聲,這個‘孩子’在第二專案裡絕對是事情的關鍵。

  以村裡人的角度,孩子的形象可能會是胎肉。以萍萍的角度,孩子的形象可能會是嬰兒,或者反過來。問題是現在一切都只是‘可能’。

  在無法絕對肯定的時候,不知道真正專案究竟是甚麼的情況下,選擇單一一種,是很可能導致團滅的,最不理智的做法。

  畢竟專案有可能是超度鬼嬰,也可能是拯救被鬼嬰殘害的無辜嬰兒。

  所以當時他們決定,如果真遇到這種需要每個人都做的選擇,最穩妥的辦法就是抱四個嬰兒,抱四個鬼嬰,畢竟他們總共有八個人。

  至於哪方面比較危險——就要看這次的景點究竟是在小龍溪上游,還是下游。如果景點在胎肉墳,那裡是鬼嬰主場,肯定抱鬼嬰安全,嬰兒危險,反之。

  但這樣一來,就註定有四個人會至於危險中。所以苗芳菲在一開始才會幾度強調,如果誰不同意這個方案的話,就不會啟用它。畢竟在生存危機面前考驗人性的都是傻子。

  在提出這個專案時,苗芳菲就吞下了真言蠱,表示自己一切所言皆是真是,並且決定以自身為表率,選擇危險一方。她這話一出趙宏圖就看不下去了——苗芳菲身體情況這麼差,又被鬼附身,有大資訊,不能身處險境。

  苗芳菲該做較為安全的選擇,而趙宏圖他實力更強,更能在危險中活下來。才更應該選擇危險的一方。

  在趙宏圖後,王澎湃也拍胸脯表態,義正言辭決定要主動面對危險。實力較強的許晨也站了出來。正因為有他們為表率,這個提議沒有太多波折就透過了。

  鬱和安為了弟弟的安全,也咬牙選擇了危險的一方。畢竟他有老牛皮,能撐更久。就算勝不過也能等到他人的救援。

  這次景點在胎肉墳,按照推論,該是抱人類嬰兒的四人會遭遇危險,也就是趙宏圖,王澎湃,許晨,鬱和安四人。

  看到墳墓裂開的時候,趙宏圖已經做好被活埋的準備了,但意外的是,他竟然安然無恙出來了!

  這就意味著——

  情況有變。

  他死死盯著墳地,在鬱和安出來後不久,許晨的身影也在墳地裡出現,看到他們時先是怔愣,然後臉色瞬時沉了下來。

  再沒有人從墳地裡出現。

  侯飛虎他們消失了。

  想到這趙宏圖就心急如焚,緊張擔憂到難以言喻,負罪感大到幾乎將他吞沒——原本侯大哥是準備和他一起,選擇危險一方的,是趙宏圖好說歹說勸住了他。趙宏圖心裡把之前的自己罵了個狗血淋頭

  侯大哥還沒出來。

  趙宏圖急的無法呼吸,恨不得立刻衝向丙九,他身為導遊,一定知道侯大哥他們去了哪裡。

  一定知道,知道……

  知道侯大哥是不是還活著。

  但是……

  “丙九瘋了。”

  王澎湃喃喃,他出來最早,正看到丙九主動走向怨念凝成的黑風。他們實現曾有短暫交接,王澎湃看清楚了丙九眼裡的血光與無聲的警告——

  不要打擾他。

  他們四人站在一起,畏懼望向越野車的方向。他們想去幫忙,但走到半路就像被無形的阻礙攔住了一般,無法再靠近。

  那裡陰氣怨念重到近乎凝為實質,就算沒有靈異類稱號肉眼也能看到。成千上萬的漆黑怪物如黑壓壓的群鴉環繞飛舞龍捲風般通天徹地,恍若世界末日諸神黃昏。

  那是屬於丙九的戰場,無聲的旋風威力驚人,但卻遮擋不住利爪撩起的血光,嘶啞刺耳的風聲中甚至能聽到丙九低沉的,愉悅的笑聲。

  “哈——還不出來嗎。”

  野獸般的利爪沾染血液,撕碎了飛撲襲擊的漆黑怨念。冰冷的身體因戰鬥而變得溫暖燥熱,衛洵撥出一口氣,唇角翹起,眼中卻沒有笑意。

  “你的小寵物們,可是快被我殺光了。”

  他慢條斯理道,如同優雅閒適的貴公子,絲毫看不出撕碎敵人的動作有多粗魯殘暴。起初屍化飛狐的怨念襲來時,衛洵受了不少傷,因為它們沒有實體,完全不怕物理攻擊。

  但當衛洵效仿王澎湃,爪尖沾上自己的鮮血時,這些髒東西對他來說就再沒有任何威脅了。甚至衛洵故意受傷,試圖以自己的弱相,誘引厲鬼萍萍出來。

  萍萍自始至終沒有離開過水坑,就像古時候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家閨秀似的,永遠只會在水坑裡陰森怨毒盯著衛洵看,眼中淌出血淚——可就是不肯出來。

  是限制,還是其他,衛洵懶得去想。

  他就是想看看厲鬼有多強,難道不可以嗎?

  當覺察到王澎湃他們已經出來,衛洵意識到這場‘考驗’可能很快就要結束了——這算甚麼,他不甘心。

  於是衛洵換了辦法,他開始大肆撕碎屍化飛狐的怨念,果不其然,厲鬼萍萍看他的眼神越來越兇厲狠絕,眼裡的血色越發濃重,近乎成了墨色。

  無邊恐怖的陰邪怨念從水坑深處湧來,令人瞬間仿若處於森冷兩極。任何人被怨念侵襲都絕不會感到舒適,衛洵卻愜意眯起了眼,眼角微紅,額前純白的角尖如玉般潤澤。

  好香的怨念。

  再來一點,再多來一點吧。

  “還不出來嗎?”

  他又撕碎了熟知屍化飛狐的怨念,溫言溫語,近乎誘哄,殘酷又極具魅力:“你知道嗎,如果不是為了見你,我不會殺了它們——它們都是為了你而死的。”

  它們為了你而死。

  為你而死——

  ‘死——!!!!”

  只有衛洵能聽到的淒厲嘶吼聲從水坑下響起,剎那間他SAN值驟降,死亡倒計時直接減半!好強,好強大的力量,厲鬼萍萍終於被他徹底激怒,那血紅色的身影從水坑裡浮現,升起,猩紅怨毒的雙眼死死盯著衛洵。

  衛洵只覺得自己被死亡鎖定了,那種遊離在生死之間走鋼絲般的刺激感令他起了雞皮疙瘩,如電流貫穿脊髓,呼吸都變得更急促了。

  好棒,真的,真的是太棒了——

  當厲鬼萍萍瞬移到他,血爪狠厲抓向衛洵喉嚨時,衛洵甚至配合抬起頭,露出脆弱脖頸,暗地裡惡魔般漆黑的利爪卻狡猾襲向厲鬼腹腔,要將她腹腔撕裂!

  好強大的對手,好恐怖的威力,危機感猶如死神的鐮刀即將落下。如果能在這時兩敗俱傷,瀕臨死亡,那種感覺一定刺激到無法想象——

  就在衛洵興奮到不能自已,為預想的刺激享受到渾身發顫的時候,驀然間一團濃黑的影子掠過他和萍萍中間。

  只聽一聲蒼老悶哼,那團黑影硬是帶著差點殺了衛洵的厲鬼萍萍貫入水坑,厲鬼萍萍淒厲不甘的嘶吼:“烏老六——”

  “快跑!”

  蒼老的聲音帶著痛楚與焦急,如天降而來的英雄救星,剎那間局勢逆轉,烏老六和萍萍一塊消失不見,他似乎受傷不輕,地上斑斑點點全是漆黑的血,還有幾條奄奄一息的蛆蟲。

  “快,快跑啊。”

  蛆蟲們掙扎著,蠕動著,七嘴八舌向衛洵細聲細氣,情真意切道:“我拖住萍萍了,你快跑啊,時間就要到——”

  ……

  衛洵死死盯著水坑,和水坑邊蠕動的蛆,整個人僵硬成了石塑,半晌沒回過神。

  過了幾秒,他臉頰微顫,眼裡潤潤的,竟似是閃爍著淚光。衛洵瘋了似的使勁去踩水坑,在上面跳,跺腳,蛆們都被他給整懵了。

  可無論衛洵怎麼做,都無法再把厲鬼給弄出來。

  “萍萍,我的萍萍啊!!”

  衛洵哽咽著,痛苦極了,他惡狠狠抬腳把那幾條蛆碾爛。深吸一口氣,他咬牙切齒,眼裡都是恨。

  “烏、老、六,我和你勢不兩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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