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格重塑?兩次?”
京安瑤冷淡的柳眉自然蹙起,十分不解。
而心理醫生也強行壓抑住自己的激動,開口道。
“是的,根據京小姐您的描述,情況很可能就是如此。”
聞言,京安瑤霜花凝雪的面容上,看不出到底在思索著甚麼。
“詳細說說。”
心理醫生點頭,不知為何,作態和神情比起剛才也顯然要更為專業許多,就彷彿是在特意凹陷般。
“由京小姐您口述,可以得知您所說的那人的第二次性情大變,是在產生了自殺想法,但最終卻放棄了實質的自殺行為後才發生的。”
“由此我們可以初步猜測,該人在某種劇烈應激源的影響下,才產生了自殺的想法。”
或許是這種解釋會涉及到太多學術用詞,所以心理醫生猶豫了片刻後,便換了個說法。
“簡單來說,我們每個人其實都生活在一個自我構架的特殊環境當中,比如京小姐您。”
“從小到大的認知和教育以及自我意識,使您形成了現在的外部世界觀,和內部的自我。”
“而每當出現新的認知之時,您就會面臨兩個選擇,要麼就是將它歸納入自己的世界觀當中,要不就是讓自己的世界觀跟隨它而改變。”
“比如現在有人對您說這個世界上其實有神,如果這件事被證實,那麼勢必迎來自我世界觀中多個要素的重構。”
聞言,京安瑤大概明白了心理醫生的描述的意思,但這和京澄的事情有甚麼聯絡?
不過隨即心理醫生就開始往下解答。
“但內部的自我不等同於世界觀,它代表著人的自我意識,很難產生改變,特別是對於思想成熟的成年人來說,基本不可能扭轉,除非遭遇了甚麼足以使內部自我完全塌陷的刺激或者痛苦。”
心理醫師的雙手五指交叉,無框眼鏡下的雙眸帶著莫名的思索。
“而京小姐您也說過,該人就像突然換了個人般,性格和曾經完全和曾經走向了另個極端,這已經無法用改變來形容,所以我懷疑她的內部產生了重塑,並且再造。”
“再結合該人是有了自殺傾向後才產生改變,所以我也就有了上述的初步猜測。”
“該人絕對遭遇了甚麼難以想象的重大刺激,才導致產生了自殺想法,未果後內部卻迎來的重塑。”
“畢竟這種再造不可能是沒有理由憑空出現的,上述的話語也提到過,除非是甚麼足以使內部塌陷的刺激,不然基本不可能讓思想成熟成年人的內部扭轉。”
“而該人的自殺傾向,就是對於我猜測絕對有力的證點。”
心理醫生一字一句,又肯定的道。
“這不是性情大變,用學術用詞來說就是人格重塑。”
聞言,京安瑤怔住了,心中更是難以理解。
儘管不通心理學,但她也明白心理醫生所表達的意思。
京澄是被極其的刺激,亦或者難以忍受的痛苦才導致了這般劇烈的轉變。
為甚麼?被歐陽少燁拒絕給她帶來的打擊,就有如此之大?甚至人格都再造了?
這時,心理醫生又準備開口,而接下來所說的,才是讓她剛才真正如此激動的原因。
“但京小姐,您剛才說過,該人在多年前,還有過一次性情大變對嗎?”
京安瑤輕輕的點了點頭。
心理醫生又道。
“那當時的該人,是否也遭遇了很大刺激或者打擊?隨後突然像是換了個人的性情大變,又是否和這次很像?甚至如出一轍?”
聞言,京安瑤想著當年的那件事,如果說給京澄帶來的刺激和打擊的話...那應該有吧,不然她也不會這麼多年,都再沒回過一次帝都。
她再次點了點頭。
見狀心理醫師笑了,那是對自己猜測被印證的激動笑容。
“現在你明白,為何我說該人或許是在不同重大應激源刺激下,前後有過兩次自殺傾向,並且最終人格重塑的話語了嗎?”
“這很可能不是猜測,而是事實。”
說完,心理醫生又道。
“再結合您所說的該人這第二次人格重塑後的性格,十分符合第一次人格重塑沒發生時,該人本來的性格和模樣,那我們不妨大膽猜測。”
她豎起手指,微微眯眼,根據京安瑤的描述和自身的猜測以及幻想,該人的形象以及性格在她腦中逐漸成型。
她揣摩著。
“該人起初應該是個性格很堅強且很有擔當之人,畢竟遭遇了足以使人格重塑的那難以忍受的絕對刺激,且自殺念頭都已經升起了,但最終也還是忍受了下來,就足以證明這點。”
“畢竟在遭遇絕境或者過於劇烈的痛苦時,人的自我了斷念頭一旦升起,那就很難消散了。”
隨即心理醫生又道。
“但既然都人格重塑且性情大變了,那麼該人顯然沒有走出這份刺激給她帶來的影響,畢竟如果該人真的承受住或者接受了,那人格重塑就不會發生了。”
“所以我猜測第一次的人格重塑,是因為逃避,大機率該人當時的內部自我無法面對這份帶來刺激的痛苦,也無法接受,更沒有辦法解決,從而便產生了改變。”
“像這樣的事情並不少,比如近期外國的個例子,男性深愛的妻子去世後,原本性格較為內向的他,反而陽光開朗了起來,這也一直被他的鄰居詬病,說他根本就不愛自己的妻子。”
“難道他真的不愛嗎?不,這樣的改變恰恰是他太過深愛自己妻子的證明,因為他實在無法承受妻子逝去所帶來的痛苦,所以只能塑造出一個或許不會那麼痛苦的自己來。”
“而該人或許也是如此,既然無法改變事實帶來的刺激,繼續維持現狀又無法承受這份刺激,那就只能改變自身,從而逃避。”
說完心理醫生推了推眼鏡,眼角所流露的顯然是高昂的興致。
“如果按照這個說法往下推論,那麼該人的第二次人格重塑,就很有意思了。”
“或許第一次人格重塑後的這些年來,儘管逃避,但該人其實一直都活在痛苦當中,畢竟逃避並不意味著曾經的事情就沒有發生過,該人的內心深處依舊時刻飽受煎熬。”
“這樣長年累月積攢下來的壓力和痛苦,是十分驚人的,甚至絕對比第一次人格重塑時的刺激,還要更加驚人。”
“而人的情緒,不可能是無底洞,早晚有著填滿的一天。”
她看著清冷麵容已經開始複雜的京安瑤。
“所以我懷疑,該人第二次人格重塑時所遭遇的刺激,很可能只是個引子,將這些長年累月積攢的壓力徹底點燃的引子。”
“驚人壓力徹底爆發下,諸多情緒劇烈喚起的同時,該人也會隨著刺激強度將痛苦推到最高峰,而這時基本就會產生情緒障礙了,如果該人自殺了那就是自我毀滅。
但如果沒自殺,那再次睜開眼時,極短時間內就會迎來巨大轉折,各種負面情緒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自我改變。”
心理醫生閉上眼睛,腦中關於該人的構架已經越發清晰。
“該人很可能走出了曾經那個專門用來逃避所塑造出的環境和認知,這也意味著,其打算正面直視曾經那份無法承受的刺激。”
“也就只有這樣,才能夠解釋為何第二次人格重塑,會和該人最起初的性格重合,不然如果說她是遭遇了其他的刺激才產生第二次人格重塑,那根本就無法解釋這個現狀。”
不得不說,這個人還是有兩把刷子的,哪怕她都不知道京安瑤說的是誰,且也根本不知道京澄為何性情大變,但僅憑藉著京安瑤所說的隻言片語,就能做出這麼多猜測來。
“好了京小姐,這就是我的全部猜測,是否正確我也無法保證,或許有著很多偏差,畢竟根據已知來進行猜測而已,具體情形也就只有您自己瞭解。”
“但如果你的描述沒有誤差,那我很是懷疑,該人有著兩次人格重塑的經歷,您應該不清楚這在業內到底有多罕見,畢竟真正的人格重塑難度絕對是世界級別的,且還多是人格分裂患者,更何況還是兩次...如果被證實,且還不具有精神病症..那簡直聞所未聞。”
“所以還請務必讓我見這人一面!拜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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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散的思緒回到現在,嘈雜吵鬧的酒吧內,2樓光線暗淡處,京安瑤看向桌上安眠藥瓶的眼神,極為的複雜。
她自然沒有答應心理醫生最後的請求。
但心理醫生的猜測合理嗎?很合理。
比心理醫生更加了解的京澄,且知道京澄經歷的京安瑤,只能說很合理。
但她有些難以接受。
畢竟一直以來在她的心中,京澄都是個不復責任的人,犯下大錯便跑到了天海,將所有爛攤子都留給別人,自己去享樂的人罷了。
說她痛苦,或許吧,但說她這麼多年都一直活在痛苦和內疚中,可能嗎?如果真的如此,那為何從不回帝都祭拜母親?連道歉都沒有一句?
說這樣的人一直飽受煎熬,難道不是太可笑了嗎!
所以她才會有些無法接受,同樣雖然心理醫生說的話合理,但也不想去相信。
但想著心理醫生對於京澄第二次改變後,為何會和起初模樣重合的猜測,又想起那天在別墅中,京澄親口說出要去解決曾經犯下錯誤的話語....京安瑤心底又是無法形容的複雜。
曾經的那個姐..京澄,回來了嗎?
她真的好想去找京澄,當面問清這一切,但又做不到。
看著眼前的安眠藥瓶,京安瑤使勁搖了搖頭,企圖擺脫腦中的複雜想法。
無論如何錯了就是錯了!就算她想要彌補但也晚了!自己是不會原諒她的!
強行收斂起清晰後,京安瑤也有些後悔來到這裡了,這種肆意發洩放縱自己的地方,始終不太適合她,也根本不可能融入的到人群當中去。
而且才來短短半小時不到,就已經有著不下5批人想要上前搭訕了。
畢竟在2樓的卡座中,京安瑤絕對是最為奪目的人沒有之一,而且再配上獨身坐在位置上,似被心事所困的柳眉微蹙的面容,顯然是企圖獵顏之人的上上之選,這也難免讓搭訕的人絡繹不絕。
雖然最終都被她的隨行保鏢攔下了。
就算京安瑤性格不招搖,也未曾將家世身份掛在嘴邊,為人很是低調,但這也並不意味著她出行就是獨身,這樣跟拿自己的人身安全開玩笑有甚麼區別。
不過就在她打算起身離開這裡時,卻突然看見了個讓她有些意外的人。
樓梯口大大咧咧的走上來名染著黃髮,帶有耳釘,看著很是不羈且放浪,打扮潮流的青年。
“大哥!既然都來我的地盤了!那怎麼能一聲不吭就像走呢,怎麼說都要讓我好好招待招待你才對!”
他側後方身材高大的俊朗男人眉頭緊鎖,似乎是在想著其他事情,聞言也回過神來,象徵性的點了點頭,顯然是在敷衍。
兩人的到來,頓時引起了2樓多半女性的注目,畢竟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都和帥氣,特別是後者,更是有種難言的英俊魅力。
角落的位置上,京安瑤看著後者。
歐陽少燁?正常來說,現在的他不是應該急的焦頭爛額嗎,怎麼還有心思來這裡?
儘管沒有去刻意瞭解,但京安瑤也能猜測京澄那天態度會給歐陽少燁帶來怎樣的影響,大概就是眾叛親離吧。
這也就是被扶持上位者,在無法擺脫對扶持自己之人的依賴前,被拋棄後會遭遇的下場。
而歐陽少燁此時的現狀,確實可以用熱鍋上的螞蟻來形容,畢竟那天京澄的態度,帶給他的影響實在太大了,而他來到這裡的初衷,其實是來尋求幫助的。
向這家酒吧幕後的老闆,孫家少爺求助。
但結果自然是孫家少爺懶得惹麻煩上身,用隨意的藉口給搪塞過去了。
想著這些天來尋求幫助的四處碰壁,以及他們對自己敷衍的態度,歐陽少燁感受到了難言的恥辱。
在他的心裡,這些沒有在自己困難時伸出援手的人,全部被放進了黑名單中,有朝一日,個個清算!
是的,他堅信自己能夠走出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