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尹瑟爾……嚴格來說,我是尹瑟爾留下的骨。”
一分多鐘後,隨意在身上套了件長袍,“英普羅爾”重新回到小院裡,出來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然後他頓了下,注意觀察外面這些人聽後的反應,發現除了灰髮少女外,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表情變化。
使刀的女人挑了下眉,盧卡眉頭皺的更深邃了,旁邊那個橄欖色面板的大屁股女人一直瞪眼看過來是甚麼意思……我已經說的很淺顯易懂,按理不至於這幅表情……
“他沒撒謊。”夏依冰低聲對同伴們說了一句。
他的骨……她剛才和那東西接觸的時候傳承到了不少記憶資訊,那漫長的間隔不會錯的——只有不死者的首領尹瑟爾才能存活那麼長時間!
“你是新誕生的意識?”她不等其他人反應就直接質問,“尹瑟爾死了?留下骸骨?而你是因為血源之力在他骸骨上滋生出來的……靈?這麼說你並不是他!”
對方的說法也沒有錯,一個人留下的骨頭因為某種原因重獲新生,繼承原來的名字也不是不行,但嚴格來說他們並非一個人,這所謂的“尹瑟爾”只是冒牌貨。
同時她心裡亦生出希冀——尹瑟爾不會真死了吧?
她在那份記憶資訊裡看到了不少畫面片段,其中就包括一些憤怒、絕望、夢碎的感覺,那種感覺是如此的深刻以至於她根本不會懷疑那是演戲,是啊……一個人要怎麼演戲才能騙過自己?
所以是真的嗎?尹瑟爾是否將永生的希望放在某個計劃上,然後因為各種原因那個計劃失敗,他死了,然後才留下這副可怕的骸骨?
當然是可怕的……因為她看得出來,眼前的老頭之前一直在壓制這副身體。
不管他是誰,他不希望用這個身體作惡,他壓抑著骸骨中殘留的瘋狂和絕望,一直維持人類形態,不讓骸骨真身顯化出來。
這可能就是對方身體越來越差的原因了,他需要真正能控制這副身體才能保持健康,但他做不到,所以他無論是在外表上還是在精神上都越發衰老,剛見面才會是那副要入土的樣子。
是艾蘇恩,艾蘇恩用神眼幫他壓制了骨裡的瘋狂。他重獲新生,再次恢復人身後才能顯得這樣精神飽滿。
推測完畢,邏輯鏈是如此的順暢美觀,夏依冰幾乎抑制不住內心的雀躍。
世界上最能讓人開心的事情是甚麼她不知道,但現在,對夏莎-伊瑪爾來說,她知道最能讓她開心高興的事就是費盡心思要防備的可怕敵人原來早就一命嗚呼。
那豈不是甚麼東西都不用怕了嗎?
是不是坐下來聽這老頭說一番故事,解決完騎士墓和人王軀殼的問題就能回薩拉了?
她知道這是不對的……是的……她還有一個身份是薩拉國土安全域性的局長來著……但這件事不僅關乎著她的家族血仇,還關乎著她是否能快速回薩拉和艾蘇恩……
唔,她其實從古那裡學到了一些奇特的秘法,她迫不及待想要在少女身上實驗一下。
“如你所說,我是由血源力量滋生的靈。”英普羅爾點頭,“但你要是覺得他死透了,那你就是太小看他了。”
“我們坐下說吧。”他走到小院中央,把那些之前被震開的石墩子翻正過來,“這是一個漫長的故事,不是一時半會能說完的。”
正好有修女聽到動靜來檢視情況,被他幾句話打發走,讓她們準備點吃食過來。
“讓我想想該從哪開始……”英普羅爾盯著石板桌陷入沉思。
“你之所以取這個名字,是因為你同時在控制那隻海怪?”希茨菲爾突然問他,“你一直在控制喬納森-英普羅爾的屍骸指引我們,想要我們到這裡來?”
她說甚麼?
這次驚的就不止瑪德琳了,連夏依冰也有些被震到。
雖然是差不多的名字,但這個結論……沒有點想象力還真不敢斷言。
“是我。”但英普羅爾直接承認了,“我繼承了大部分他留下的遺產……腐血神國這方面的,所以我能控制喬納森。”
“你能控制多少神屍。”希茨菲爾又問。
“就那一具。”
“原因呢。”
“喬納森的執念最深,他對血源之王懷有深切的敬愛,我不好說那到底是崇拜還是跨過某條線的甚麼別的感情,總之因為這份特殊,他的屍體沒有完全被邪神血肉覆蓋殘靈,是唯一能和我配合的神屍。”
“聽起來很像‘屍偶’。”
“就是‘屍偶’。”
“這麼說尹瑟爾曾經和所有神屍都建立過聯絡,試圖想要控制它們。”
“沒錯,他漫長的生命大多用於這些實驗。”
“他失敗了。”
“沒錯,所以他‘死’了。”
“你是說他並沒有真正死亡嗎。”希茨菲爾眼色深沉,“……他現在到底是個怎樣的狀態?”
說實話,甚麼歷史不歷史,秘辛不秘辛的,她現在都不是特別關心。
她只關心尹瑟爾到底怎麼樣了。
“他是很謹慎的。”英普羅爾閉上眼睛做回憶狀,“邪神的屍骸……想要控制並不容易,要知道那已經是它們最孱弱的狀態,九個怪物被狂妄而懷揣勇氣的人類捨棄肉體融合封印,一度被抹殺了自我意識……但即使如此依然不行,喬納森只是特例,其他任何一具屍骸都不是凡俗生命能染指的。”
“染指的後果百年血戰已經展示出來了。”他看向夏依冰,“邪神意識被凡俗之靈滋潤喚醒,隨之而來的就是失控,顛覆,反客為主。”
女人臉色不太好看:“九騎士遺族因此覆滅了……”
“他們活該。”英普羅爾神色不變,“忘記誓言的東西沒必要活著。”
“那你呢。”希茨菲爾略微歪頭,“你是從尹瑟爾的遺骸上誕生出來的……按理來說你應該……”
“我應該站在他的角度為他考慮。”英普羅爾幫她補完:“甚至我可以繼承他的遺志,繼承那些記憶,就當我是真的尹瑟爾,利用我手裡掌握的力量和權柄去對付你們。”
希茨菲爾沒說話,但緩緩點頭。
“我不知道。”英普羅爾認真看著她。
“你非要問我我只能這麼說……我不知道,自我有意識以來我就覺得我和他並非一路人,他的理想過於狂妄和邪惡了……我只想改變這一切,我要將邪神驅逐出去,讓艾莎大陸完成‘超脫’,真正從漫長的苦難中解放出來……我認為這才是‘尹瑟爾’最初的夢想,這才是‘我’該有的夢想。”
人格分裂?
還是精神分裂之類的毛病……
希茨菲爾眉毛跳跳,一時摸不清這是甚麼個原理。
倒也不是沒有類似的例子,但她覺得對面這人之所以說出這番話來,大機率還是受了血源的影響。
血源之王啊……
她灑下的那億萬份血,其中亦蘊含她的意志。
判斷一個人是否可信,不能看他怎麼說,而是要看他怎麼做。
希茨菲爾並不信任“英普羅爾”,但他手握不俗的力量卻這麼多年沒有異動,他的安分是實打實的。
所以她姑且願意將談話持續下去,躊躇著道:“你還沒說他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他還活著。”對方打斷她。
“是你說他死了!”
瑪德琳實在忍不住了,插話進來,“你說的——他死了!”
一個人怎麼能做到在死了,肉都爛完了,骨頭都被新靈佔據的情況下說“還活著”呢?
這豈不是又死又活了嗎?
瑪德琳完全無法理解。
盧卡聽的頭直點。
他現在覺得這趟真是來對了,聽到好多隱秘訊息。
“噢,其實你們已經見過他了。”
英普羅爾抬高音調。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希茨菲爾小姐被太陽照到的時候會覺得噁心,而這位……黑頭髮的伊瑪爾女士暴露在街上的時候會覺得噁心。”
“你怎麼知道?”夏依冰皺眉。
這件事她可沒說出去!
“那就是他。”
老人平靜注視過來。
“陽光和人群。”
“那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