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要說怪異情況的話,關於照顧那棵樹,我們其實有一個不成文的預設的規矩。”
聽到希茨菲爾非要刨根問底,辛迪教授也不知道是聯想到了甚麼,臉色跟著變得凝重起來。
希茨菲爾一直盯著他,注意到他在說這句話的同時飛快朝旁邊兩位“同伴”瞥了一眼。其中金森在她看來時躲開了目光,只有菲爾姆像一隻老邁的鷹乵,那陰測測的眼神從來沒退讓過。
“預設……”希茨菲爾主動開口了,“這麼說這件事其實菲爾姆先生和金森先生也都知道……”
“你也不用費力氣了,我直接告訴你就是!”菲爾姆毫不客氣的打斷她,“那其實是被稱之為‘智慧詛咒’的現象,但凡接近那棵樹太久的人都會感到精神疲憊。”
“哦?”希茨菲爾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的呢。”
“從理查-巴瑞施死後開始的。”菲爾姆乾巴巴的道,“在那之前一直是他本人在照顧這棵樹,有傳聞先王偶爾也會去看看,他死後就輪到我,但我畢竟不像……不像巴瑞施先生那麼精力充沛,我想那可能是因為那棵樹長時間侵染他們兩人的靈,已經習慣了那種‘強大’,在後續接觸它的過程中我總是待夠一小時就覺得頭暈,不得不從夢裡出去。”
這就是所謂的“智慧詛咒”?
希茨菲爾回憶自己、夏、朗恩三人在白沐附近停留的時間,發現確實不到一個小時,而且距離也沒那麼近。
她決定問的更詳細一點:“這種照顧是怎麼做呢?”
本來看的是菲爾姆,但老頭似乎覺得一口氣說那麼多已經很給她臉面,此時反而閉上眼睛,一副我先歇歇的樣子。
希茨菲爾也不管他,轉頭去看辛迪教授。
辛迪教授就乾脆多了:“就是幫它養靈而已。”
“您一定知道白沐是依靠人的靈念生長壯大的,換句話來說,它靠噬靈為生,所謂的照顧白沐就是分出自己的殘靈餵給它吃,這確實會導致我們在一段時間內精神疲憊。”
“這種事情,具體是怎麼操作的呢?”
“只要靠坐在它的樹幹上打個盹就好了。”辛迪說,“夢中夢?這麼說可能有些誇張,因為實際上是不會再做夢的,可能形成夢境的靈念會被那棵樹吸收掉,然後我們就會在現實中醒來。”
“你們就這麼信任它?”希茨菲爾皺眉,“不怕自己睡著後被吸乾麼?”
“從來沒出現過這種事情的,伯爵。”金森在旁邊忍不住插話,“那可是巴瑞施……總之那棵樹有特殊意義,我們願意盡一切努力去愛護它,這都是為了解開它絕育的謎團……”
原來一開始普斯林特並沒有這種“養靈”的傳統,是在理查-巴瑞施還活著的時候,有人看到他這樣做,輪到菲爾姆這位院長接力照顧時,可能是出於對巴瑞施的尊敬,也可能是出於自身好奇,他嘗試了一下也靠在樹上睡覺,意外發現了那棵白沐會主動吸收他的靈念。
事後他將這件事上報給學校,學校一開始非常重視,認為既然是“智者”生前殘留的習慣可能會有奧妙藏在裡面,同時他們也是為了讓白沐灑下的種子能成活,就此讓菲爾姆把這種行為延續下去。
反正這棵樹吸的也不多,就相當於做一次夢的靈念而已。每週上完大課處理好事情菲爾姆都會過來給白沐養靈,他有事不能來的話也會讓助理金森代勞。
時間長了,這件事慢慢被更多人知道,但白沐樹卻還是不見起色,灑下的種子總是無法成活,學校就逐漸不再抱甚麼期望,也通知過菲爾姆,讓他以後不用來了。
在菲爾姆這麼做之前,距離理查-巴瑞施身死也有好幾周時間。既然這段時間內沒有特地滋潤白沐也活的好好的,那繼續養靈的意義就不大了。
但菲爾姆不願意——也不知道他是真的想用這種方式緬懷智者還是和這棵樹犟上了,他拒絕放棄,一直將這種特殊的儀式持續到退休那天。
“之後其實是諾薩-費迪南德繼承這項工作。”辛迪教授道,“但他對這件事明顯不怎麼上心,按理說每週一次不算操勞,可他經常忘,在給他當助理的那段時間我提醒過他這是神教院院長的傳統,他當時先是很驚訝的看著我,然後對我說‘是麼?那傳統就是用來打破的東西’。”
這明顯就是在找藉口罷了。
希茨菲爾回想起諾薩-費迪南德的生平往事。
那其實也是個偏保守的人,他絕不熱衷於破壞傳統。他不願意將這種事繼續下去,要麼是他察覺到這件事對所有人都沒好處,要麼是他當時已經有心無力。
“所以‘智慧詛咒’只是個玩笑說法?”她追問了一句,“它不是真的詛咒麼?”
“當然不是!”菲爾姆又跳出來了,“如果真有這種詛咒那我們巴不得它多來點!那可不是你這種小女孩能理解的東西!”
希茨菲爾靜靜盯著他看了一會,一直到看的他後背發毛才開口:“……你得到了嗎。”
“我——”菲爾姆面色猛地一變,“我不懂你的意思!械陽伯爵!”
“讓我們歸納下目前的資訊……”希茨菲爾低頭唸叨,“理查-巴瑞施帶著他的驚世智慧死去,這對薩拉來說絕對是個壞訊息。但這不僅僅是因為他的死本身就是重大損失,還因為對那些覬覦他腦中知識的人來說,他們還沒來得及搞清楚,他的驚世智慧是從哪來的。”
“你要想清楚你這麼說的後果!”菲爾姆放在膝蓋上的手顫抖起來,“你是在汙衊一位老學者……我可以去騎士團告你!”
“橡樹葉騎士團嗎。”希茨菲爾把玩著髮絲,“那是偏向於學術的組織了……您不如直接去陛下那裡告我,反正騎士團也要上報給她。”
菲爾姆被她氣瘋了,他直接站起來,也不管甚麼禮儀交情了,一句話也不說就要出去。
走到一半,他可能意識到居然還有一個人沒跟上來,回頭發現金森正彎曲膝蓋站在那裡,看著這邊面露難色。
怕得罪她?
自己的助教,用了那麼久的助手,幾乎可以視為傳人的傢伙,就因為那小女孩國王的一紙任命……
想清楚這點,菲爾姆更氣,低聲命令:“過來!”
“你們先回去吧。”普絲昂絲控制人偶打圓場,“好好安撫菲爾姆,讓他別老為一點小事動氣。”
“這事情沒完,格瑞斯特。”
菲爾姆眯眼看過來。
“你許諾的東西我可以不要,但我們必須說清楚,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他又重重哼了一聲,在金森的攙扶下摔門而去。
這兩人走後,不管其他人是怎麼想的,反正辛迪教授是鬆了口氣。
一邊是老校長和王國特務機關的司長,一邊是前任前任的老院長,他這夾在中間極其難受,說個話都得在心裡打半天腹稿。
“有感想嗎。”
突然聽到這個問題,辛迪帶著茫然抬頭,發現那位少女伯爵正用獨眼盯著自己。
“對於我剛才說的東西。”
她指的是……菲爾姆院長在圖謀甚麼?
這個時候,辛迪教授本能想起了當年那些關於理查-巴瑞施的神異傳說。說他知道那麼多東西有違常理,那並非是他天生得到,而是因為承蒙神恩才覺醒智慧。
原來是這樣……她那番話的意思可以這麼理解:她認為菲爾姆院長也曾抱有這樣的懷疑,而在研究過理查-巴瑞施生前的習慣後,菲爾姆院長將‘承蒙神恩’和那棵白沐樹聯絡了起來,認為給白沐養
靈或許就是巴瑞施覺醒智慧的秘密。
那難怪菲爾姆院長會那麼生氣。
辛迪終於恍然大悟。
老學者半個身子都入土了,不圖錢也不圖權,想要的不過就是死後的名聲。
但械陽伯爵的指控一旦成立,那就意味著他長時間對白沐養靈的行為並非是如大家說的那樣“緬懷智者”,而是妄圖竊取智者的秘密。
這可是大不敬,他的動機要是被渲染成這樣,那他的風評就徹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