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一輛更厚重的老式甲殼蟲轎車在永恩街28號門口穩穩停下。
希茨菲爾還是之前和夏依冰“約會”的打扮——連那頂帶假花的帽子都沒脫,下車後就看到街道上到處都是警察巡邏。
哦,不止警察。
警察都已經是黑衣了,他們要麼在路邊警戒,要麼坐在敞篷吉普車裡,每個人都端著長管槍械,這在希茨菲爾看來是足以應對戰爭的舉措。
更誇張的是,她還看到了一種……另類的卡車。
很大,很長,很粗。
有點像油罐車。但車廂上開了很多口子。每個口子都有一截黑幽幽的槍管延伸出來,按照那車廂的鐵皮厚度,以及龐大車頭匹配的馬力來看,這就是不折不扣的戰爭堡壘。
“維爾福先生。那到底是……”
看到時不時有全副武裝,穿的像鐵皮罐頭一樣的重鎧騎士從堡壘車廂裡跳出來,希茨菲爾徹底懵了。
電燈電話都有了,甚至她懷疑飛機大機率也有了。
這樣的時代,她居然看到了重鎧騎士?
他們都知道用燒油的車子取代馬匹了,居然還在迷戀重鎧?
更別提那些人手裡拿的東西還是長柄錘子……這看起來也太離譜了!
“哦!”維爾福回頭也看到這一幕,臉上露出些許笑容。
“這個確實是教團的秘密……是不允許被記載在任何書面資料上的,你不知道也很正常。”
“我也不好直接回答你,總之你不要小看他們,任何覺得他們笨重落伍的人都是要吃虧的。”
這下好了。
希茨菲爾在心裡嘆氣。
憨厚的巴蒂-維爾福也變成謎語人了。
但維爾福不解釋,她總不能掏出槍來逼著他解釋。兩人經過層層守衛後走進永恩街28號的房子,希茨菲爾這時才稍微舒了口氣。
有點誇張。
這裡的情況比她上次來森嚴太多了。
那樣的守備情況,給她的感覺就好像是——躺在屋子裡的並非病人,而是一個隨時有可能暴走的怪物、兇獸。
“我要換鞋麼?”
“不,希茨菲爾。誰也不知道情況會不會繼續惡化,穿著它吧,也許待會你需要指望它帶你跑的快些。”
“……Σ(°ДΦ;)????”
希茨菲爾吃驚。
希茨菲爾不解。
她可能從這番告誡裡悟到了一些很可怕的東西,但她都沒有表露出來,就這樣跟著維爾福走進去,進入那條她一直不曾去過的走廊。
費迪南德之前就是走進這裡拿回了密碼書,所以她猜測那裡應該有一個房間——或者至少是通往那樣的房間,而那裡是費迪南德休息的地方。
作為外人靠近那種地方不用說是很失禮的,夫人的教導還在起作用。所以別說靠近了,這種事她想都沒想。
現在,有光明正大的理由能走這條路。她當然不會放過機會,一路都在仔細觀察。
廊璧上掛著四幅畫。
都是線條和色塊,堆的很工整,頗有點長夏畢加索的味道。
走廊照直走有一扇窗戶。
窗戶邊上有一扇門。
門洞裡面是一條螺旋樓梯。
維爾福帶她上樓。
但在進入這門洞的那瞬間,希茨菲爾腳步稍微停頓了下。
她聞到了一股臭味。
一股她很熟悉的,淡淡的屍臭。
上去,進入二樓走廊,來到一扇房門前將它推開,臭味頓時又濃烈了不少。
如果不是有維爾福在這裡站著,如果不是她知道格瑞斯特和西緒斯都在這個房間裡。
那她肯定已經把槍拔出來隨時警戒了。
“你來了。”
雖然有維爾福“壯碩”的身形擋著視線,但希茨菲爾還是聽到了西緒斯的標誌性語氣。
臭臭的,乾巴巴的……
她都能腦補出雜毛蘿莉嘴角撇著,一副非常不爽的表情。忍不住稍微翹起嘴角。
閃開身子,她終於看清了房間佈局。
沒甚麼特別的,就是一張床擺在中間,兩邊是床頭櫃、衣櫃、茶桌、椅子。
西緒斯站在床邊上,身旁立著一個由鋼管和鐵皮板拼接出來的架子。
這東西一看就是臨時組裝出來的,每一層不是擺著瓶瓶罐罐和醫療器具就是擺著染滿鮮血的紗布棉籤,而西緒斯本人更是戴著眼鏡,口罩手套防護服一應俱全。
維爾福側身的時候,希茨菲爾才發現他不知道甚麼時候也戴上了口罩。
再去看床的另一邊,那個正好回頭看過來的斗篷老頭,他下巴上的口罩邊也很明顯。
甚麼情況?
希茨菲爾有些茫然。
你們都戴上了。
那我呢?
我就不管了?
“你是神蝕者,希茨菲爾。”
格瑞斯特的聲音傳來。
“神蝕者完全不可能再被感染,所以我們就沒給你準備。”
希茨菲爾甚至沒有心思去鄙視他,因為她完全被床上的景象給吸引了。
床上躺著的……請允許她用這樣的形容——是一個怪物。
諾薩-費迪南德,普斯林特神教院的院長,此刻安靜躺在那裡,整個右半邊身體高度潰爛,最嚴重的地方都能看到白骨。
而且還不止是潰爛而已。
她很清楚的看到,有很多腐肉……從那些血肉堆裡不斷有細小的肉芽在往外冒。
就像鯰魚的觸鬚,就像蠕動的蛆蟲。
配合西緒斯干淨利落將它們刮掉的動作,還有越發濃烈的那股屍臭,希茨菲爾感覺頭有些暈,好像有甚麼東西在胃裡翻騰。
“為甚麼?”
她分別看向房間裡的其他三人,只能說出這個單詞。
這就是費迪南德的“病”?
身體腐爛……正在變成怪物?
三個人暫時都沒回答她。
兩個人沉默。
西緒斯則像沒聽到,只顧著切割那些腐肉。
但它們長的太快了……幾乎就像是……像是泡沫一樣在不斷翻湧。希茨菲爾不禁懷疑這麼割下去費迪南德的生命力會先行枯竭——儘管她也看到了還有不少管子插在他的左半邊身體上給他輸液。
“諾薩的情況很特殊。”
格瑞斯特靜靜說道。
“他阻止過一場災難,成了一個事實上的英雄。這件事我想夏莎探員應該和你說過。”
“……是的。”
“對一部分人群來說,這是一個公開的秘密。”格瑞斯特繼續說道,“他們很清楚11年前……迪普內斯的行為有可能導致真正的末日,也很清楚是諾薩阻止了這個末日。為此他付出了極其慘痛的代
價,無論如何所有人必須原諒他,必須竭盡所能的去幫助他,重新讓他感受到生活的美好。”
“但是……”
“但是他們都沒做到,是不是?”
“……”
“你別怪他們,因為換成你,當你知道那個英雄有可能變成一個‘腐化者’,失去一切理智追隨邪神的時候,你也會對繼續救助他這件事感到猶豫。”
“‘腐化者’!”希茨菲爾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臉上表情十分震撼。
“你是說‘腐化者’!”
“是的,希茨菲爾。”格瑞斯特輕聲說道,“諾薩註定要變成一個‘腐化者’。”
“……為甚麼!?”
“因為他的心在那次戰鬥中坍塌了。”
西緒斯突然插話進來。
“一個冷酷、絕情,絲毫不講人性的傢伙,如果他真的能做到那倒也沒事。”
“但這種存在本來就是畸形的,是為了籌備某件事而刻意製造出來的假象。從他誕生出來的那一刻起他就註定了要承擔這個結果,只因有些人在逃避他的責任!”
“西緒斯——”
維爾福拉長音調。
“我想格瑞斯特一定有他的苦衷……”
“狗屁苦衷!”
雜毛蘿莉憤怒的喊道。
“那就應該是他的責任!當初就應該由他來當‘守密人’!”
“西緒斯——”
“難道不是嗎?斷絕人性,就為了能贏下一輪邪神遊戲……這種事難道不是他來做更合適?”
“反正他總是高高在上!誰也不理!沒老婆沒孩子甚麼都沒有,又有誰會對一個拋棄人性的格瑞斯特校長有意見呢?我看他們巴不得他就是這樣的人!”
“……”
“……”
“……”
沒人說話。
氣氛壓抑的就像氧氣這種東西從來不曾存在過,希茨菲爾幾乎不敢呼吸。
“反正——”
發洩的差不多了,西緒斯繼續切割腐肉。
“他在我心裡已經是這種貨色。”
“處理完我就走,現在看到他我就想吐!”
“西緒斯……”
維爾福還想說點甚麼,但到最後只能化作一聲嘆息。
希茨菲爾看了一眼格瑞斯特。
他依然平靜,似乎被這樣咒罵的人不是他一樣。
不過,最起碼她知道真相了。
她想起了剛來維恩時伊森跟她說的話。
情感邏輯……
邏輯崩塌……
日蝕教會的一部分……
沒有神智和思想……
唯一的本能就是吃和進食……
極其危險。
格瑞斯特確實說了諾薩-費迪南德註定要變成腐化者。
註定……
“或者我換一種說法。”
保德拉克的聲音也在迴盪。
“可能是某些他無法逃避的東西追上來了,你救了這一次卻不一定能一直救。”
“對他來說,也許早日解脫會比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