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出來的洞口距離深淵底部已經不遠。
攀附著那些螺旋輪廓,幾個人小心翼翼的下來,都避免不去多看那些恐怖的輪廓。
畢竟誰也不敢保證那麼多輪廓裡會不會藏著一個“已經很像”的。
這個時候再吃詛咒就太虧了。
和戴倫特一起來到中央位置,順著燈光,希茨菲爾看到地面上到處都是腐爛的枯骨。
這裡不知道有多久沒迎來這樣的光了。
毒蟲們被光芒驅散,發出一陣窸窣動靜。戴倫特一腳深一腳淺的在枯骨堆裡跋涉,走到最中央,盯著一個半跪著的骷髏架子愣愣出神。
這東西賣相很慘,從那些碎裂、扭曲的骨頭可以看出,它生前就遭遇過不少磨難。
它半跪在地上,蜷縮著肩膀,乾枯的左手捏著一枚金、紅相間的圓環戒指,頭骨微微抬起來,空洞的眼眶瞄向它的方向。
“看來弗肯墜崖後並沒有立刻死去。”
戴倫特搖頭。
“這裡應該是某個峽谷縫隙的最深處,曾經是他們處理屍體的地方。”
“墜崖後,他支撐著爬到這裡來,坐在枯骨中凝視著戒指,就這樣的……漸漸死去。”
“他為甚麼會來這裡?”
希茨菲爾卻想到了蹊蹺之處。
一個還活著,但已經半死不活的弗肯。
他的心早就被慾念汙染了,那種狀態下,他根本抗拒不了戒指的影響,心裡應該想的都是金子,都是他被保羅奪走的財寶。
這麼說的話……
“嘩啦!”
她突然用力踹向旁邊的枯骨堆。
“希茨菲爾小姐?”
海倫和布萊姆愣愣看著她,不懂她這是在做甚麼。
希茨菲爾卻不理他們,只是堅持不懈的——用她堅固的長筒靴踹、掃骨堆。
“嘩啦!”
“譁!”
在踹到不知道有沒有第十腳的時候,一縷金色的光亮從地下浮現出來。
“這是?”
盯著其他人震驚的注視,希茨菲爾輕輕用腳撥弄開最後的骸骨障礙。
一小堆金幣、幾枚鑽石、一串珍珠項鍊出現在他們面前。
“保羅-拉倫斯……”
希茨菲爾搖頭苦笑起來。
“狡猾的傢伙,難怪弗肯怎麼找都找不到那份寶藏。”
弗肯一直想的是那隻裝滿財寶的箱子,他一直在找相似輪廓的東西。
而保羅-拉倫斯卻把所有財寶平鋪在這裡的地面上,用那些屍骸、碎石、枯草掩蓋。
那弗肯又怎麼能找得到財寶?
不光弗肯,包括霍魯斯父子在內,所有人都被保羅耍了!
“一切都是這戒指的影響……”
布萊姆冷著臉,走到弗肯的屍骸旁邊。
所有人都以為他只是感慨,沒想到他突然從懷裡抽出一支手槍,幾乎是零距離貼著弗肯手中的戒指,二話不說就扣動扳機。
“砰!”
槍聲深淵中緩緩迴盪。
希茨菲爾完全來不及阻止,當然,她其實也不太想阻止。
很顯然,巴爾維克鎮的悲劇有不少要算在這枚戒指頭上。
它太邪惡,太詭異,即使被遺落在深淵中這麼多年,它的力量還能融入環境,影響到那麼遙遠的鎮子,甚至還在周圍形成了這些怪異的洞窟。
光是站在這裡,想象一下有那麼多人型洞窟存在就渾身不舒服了。
要是被這些洞窟輪廓徹底成型,那肯定就是貝妮老夫人說的詛咒降臨,也許會比魔像詛咒更難處理。
子彈和指環正面接觸,沒有任何懸念的將它打斷。
戒指在半空中彈飛,屍身崩碎成許多碎塊,然後突然的——有一股紅光從中爆射出來!
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紅光呼嘯,他們紛紛狼狽躲避,看著它在谷底環繞一圈,徐徐上升到深淵上方的半空處,形成了一個有些模糊的巨大虛影。
“沙……沙……”
“咔嚓……咔嚓……”
地面在震動。
周圍的山岩開始崩裂。
那些不明顯的人形洞口正在快速收縮,眼看著就要形成真正的“人形”。
在這一刻,四人耳邊都聽到了無數低語。
“金子……”
“寶貝……”
“任何人形的東西……”
“殺……”
“殺了他們……”
詛咒失控。
希茨菲爾腦海裡全是這個念頭。
剎那之間,她想到了自己曾在內心世界成功命令詛咒中止。
條件反射的,她一把扯掉左眼眼罩,泛著晦澀、神秘的暗金眼眸怒視虛影,口中低吼:“停下!”
她不知道接下來發生了甚麼,只覺得眼前出現了一片光亮。
而在其他三人看來,那巨大的虛影突然顫抖了一下,像是看到了甚麼無比可怕的東西一樣迅速縮小,又恢復成了那道最初的紅光。
震動停止了。
那些洞窟也中止了收縮。
紅光被少女死死盯著,動不了,逃不掉。
就在它有些“絕望”的時候,它像是感應到了甚麼東西,一個猛子紮下去,瞬間鑽入到少女的左手。
“嗯!”
希茨菲爾後退了幾步才止住衝擊。
她立刻張開左手,看到掌心中躺著一枚正在黯淡的贗品戒指。
“……撞大運!”
戴倫特立刻衝上來,抓住希茨菲爾的袖子將它捋起,顯露出手腕上被割開過,現在已經逐漸止血的傷口。
用力擠,將那傷口擠破,他迅速抹了一把少女的血按住戒指。
“戴倫特!”
希茨菲爾想抽回手。
“你……在幹甚麼?”
“高等騷靈儀式。”
戴倫特快速、低聲說道:“不管這力量有多邪惡,它都被你壓制住了。”
“我不知道你是怎麼做到的……但這無關緊要!”
“現在用你的血徹底封住戒指,讓它逃不出去,它將有可能變成獨屬於你的力量,為你所用!”
我要這東西有甚麼用?
希茨菲爾只覺得荒唐。
她又不需要蠱惑人心!
不過……
她突然想到了之前的昏迷。
戴倫特是對的。
她不掙扎了。
也許,她是說也許。
也許它能緩解她的不眠病症……
戒指在震動。
戴倫特死死壓著它,直到它徹底不動了才鬆開少女。
“回頭跟我一起寫份報告。”
他撥出口氣。
“只要證明它是可控的,你就可以……”
話說到一半,戴倫特突然閉嘴。
其他人不明所以,但他們很快就明白了。
有聲音。
嘈雜,犬吠……似乎是有人在靠近這個地方。
“算算時間也差不多了。”
戴倫特看了眼懷錶。
週日夜晚九點半。
“我賭10歌利,影獅的人。”
“布萊姆!”
海倫頓時緊張的看向醫生,同時用力扯他的手臂。
“對不起,海倫。”
布萊姆眼露歉意,但話裡的信念十分堅定。
“無論如何,我都是有罪的。”
“而你不該承擔這份罪。”
“走吧,讓希茨菲爾小姐和戴倫特先生帶你離開。”
一邊說,他一邊看向希茨菲爾,眼裡流露出一絲懇求。
他想讓他們帶海倫走。
“不!……我不要!”
海倫急的眼淚都出來了。
她冒著那麼大風險,背離了所有人,為的是甚麼?
難道是為了看布萊姆鋃鐺入獄?
“跟我來。”
希茨菲爾定定看著他們,突然轉身跑向一處洞窟。
站在洞窟口抽抽鼻子,換地方。
一直換了幾個洞,她才點頭:“水和風的感覺……跟我走,這邊!”
海倫無動於衷。
布萊姆咬牙,強行抱起她跟了上去。
戴倫特揚了揚眉毛,不緊不慢的吊在最後。
“呼……呼……”
希茨菲爾跑的很快。
一直到雙腿突然沒入水面,發出嘩啦啦的動靜,她才停下來,喘息著觀察周圍環境。
洞窟到頭了。
再往前是一片深潭。十幾米外有一個高達3米的洞穴,洞穴外則是星空和夜景。
“趟水到對面,順著邊緣走,應該就可以從側面離開峽谷。”
看著布萊姆和海倫出現,希茨菲爾指著對面輕聲說道。
“謝謝。”
布萊姆點點頭,抱著海倫趟水過去。
“我不走!”
海倫不斷掙扎,在被放下來後更是用力抱緊醫生。
“海倫……”
布萊姆也面露不忍。
“你不覺得你太自私了嗎?”
海倫抬起頭,淚水早已模糊了視線。
“就為了你的正義,你就可以甚麼都不顧?”
“那我也犯了罪!霍魯斯就是我殺的!”
“我不走!就讓他們連我一起抓起來好了!”
“海倫,我——”
布萊姆還想說點甚麼,但是他突然聽到“咔嚓”一聲。
轉頭,黑裙灰髮的少女單手握緊普朗式,槍口直直瞄著這邊。
“希茨菲爾……”
他瞪大眼睛。
“你……”
“身為一名吃俸祿的秘密警察,我也有屬於我的責任。”
希茨菲爾打斷他。
“探員艾蘇恩-希茨菲爾追捕逃犯丹特-布萊姆和他的共犯情人,在這個豁口對準他們打空了彈匣。”
“砰砰砰砰——”
與話音同步,她扣動扳機,將普朗式裡所有子彈全部打空。
“……然後失去追擊能力,只能放任他們逃走。”
“……”
布萊姆和海倫杵在原地發愣。
他們一會看著她,一會看看周圍的彈孔描邊,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接著!”
希茨菲爾揚手丟了一個東西過去。
布萊姆伸手接住,拿近了看,居然是一枚嬰兒拳頭大小的紅寶石。
“來自弗肯和保羅共同的饋贈。”
“我想你們會需要的。”
“可是……”布萊姆還是有些猶豫。
“丹特!”
海倫的呼喚讓他回頭。
正對上一個熱烈的吻。
也許只有一瞬。
也許過了足足一個世紀。
鬆開海倫,他從女孩眼裡看到了如同火焰一般燃燒的愛意。
點點頭,他終於徹底改變了主意。
拉著女孩,最後看了眼灰髮少女,兩人踉蹌著跑上岸,快速消失在小路轉角。
“哎呀!哎呀!”
戴倫特一驚一乍的從洞窟裡跑出來,剛好看到他們消失。
“你看看你!”
“探員!艾蘇恩-希茨菲爾!”
“你看看你幹了甚麼好事!”
“……”
希茨菲爾累的半跪下來,聞言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
裝。
就知道裝!
她有時真懷疑戴倫特是戲精轉世。
他變成木人前難道也是這樣?
“開個玩笑。”
戴倫特嘿嘿笑著在旁邊坐下。
“不過你不後悔嗎?”
“你才剛入這個行當,也許未來你的觀念會更成熟,回想起今天……”
“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後悔。”
希茨菲爾打斷他道。
“這個案子,在中途的時候我曾懷疑過我們這麼努力是為了甚麼。”
“人心、人性……世間有那麼多醜陋的東西。”
“夫人犧牲了,無數人犧牲了,也許以後我也會犧牲。”
“但它們不會消失,它們會一直存在。”
“我曾迷茫,不知道重複這種迴圈有甚麼意義。”
“但現在我想通了。”
她咧嘴笑了起來,看向星空,腦海中卻滿滿都是醫生和海倫接吻的畫面。
“這就是理由。”
……
[我永遠永遠都不會忘記1984年在巴爾維克鎮度過的春天。]
燭光跳躍。
一個個字元追隨筆尖印上書頁。
[不光是經驗和成長,我還找到了自己的路。]
[我意識到了生命的意義,真正能將重要的美和虛假的醜區分開來。]
筆尖停頓。
[也許這就是夫人的信念。]
[不要讓她失望。]
[探員,艾蘇恩-希茨菲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