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少女一聲令下,整片藍海沸騰起來。
她的面容倒映其中,尤其突出的是一枚金色眼球。這一切在蜃樓效應的作用下被放大投影,幾乎在高空形成一個神祇的形象。
“你最好再考慮一下。”
影子——其實也就是神秘主覺得還是有必要讓她改變想法。
犧牲太大了。
這可不只是犧牲了一個紀元的可能性那麼簡單,還意味著希茨菲爾想要開闢一條前所未有的新道路。
牧羊人?守夜人?
稱呼倒是無所謂……她只知道一旦她真的這麼做了,那由神秘主身份所牽扯出來的所有因果,最後都得由她一力承擔。
她真的可以嗎?
不是集結大家的力量,而是自己對抗那個世界的一切?
“時間海到底是甚麼,我們尚且沒能研究透徹,我認為你完全可以別這麼急……我們今後還有時間。”
“不會有時間了。”希茨菲爾反駁她,“外面,如果我猜的不錯莊園已經被包圍了,出去後我們的一切會被控制,所以只有在這裡……就只有這一次機會……”
神秘主沉默。她注意到了,希茨菲爾使用的措辭並非是“我”,而是“我們”。
“自然法球雖然是神器,但通常情況下做不到你剛才要求的事。”她說。
“這裡必須要有媒介,就好像你打算把一頭三層樓高的怪獸裝到手提箱裡,最起碼得有一個開始……得有搬動怪獸的能力。”
“這個媒介就是我們。”希茨菲爾看著她,笑了。
“你喚醒時間海的舉動是刻意的,但卻在無意中和它的神秘糾纏在一起……因為這份權柄我們能行走在任何一段歷史中並被承認,這就是標誌——你和時間海在某種層面上是一體了。”
“而你和我也有類似的關係。”她馬不停蹄的道,“自然法球不需要把整頭怪獸都塞到手提箱裡,只要它能讓我們結合——即相當於將手提箱按在怪獸身上,它自己會被吸進去的……”
“代表現實的你,和代表時間海的我,重新從兩個人合二為一,從而推動兩個龐然大物接觸在一起……”神秘主深深吸了口氣,“你在利用所謂的‘慣性’?”
她又明白了很多事,亦感覺她從來沒有真正像現在這樣瞭解自己。
藍海的沸騰在加劇了,它就像一層廣袤的膜,不斷有各種各樣的人臉、物體、甚至建築的輪廓在其上浮現,它們環繞這她們開始轉圈,就像一個漩渦的雛形。
“你放棄了除掉我的機會,又放棄了成神的靈基,最終就想出這樣的法子……”
“不錯。”
“愛都是自私的,不怕我和你分享你的情人?”
“從來就沒有分享一說。”希茨菲爾微微眯眼,“你到底在想甚麼?還是說你被所謂的神秘、知識矇蔽雙眼到那種程度,天真的認為應該有兩個‘希茨菲爾’,兩個‘冷晴’?”
“沒有這樣的道理。”她繼續道,“從來就沒有。”
“分裂你本來就是一個意外,甚至我至今仍不能完全確定,你是真實存在的還是單純由我產生的幻覺。”
“但我不可能否認你。更不可能放棄你。”
“……因為那代表著我同時也是在否定和放棄我自己。放棄我對他們的感情,放棄我曾幻想的世界。”
她的聲音並不大,但在藍海的空間中卻能一直迴盪。
音浪如浪花,如海嘯,混雜時間支流澎湃湧來,幾乎擊穿了神秘主內心的最後防線。
我們原本……就是一體?
真奇怪……
明明不曾對我咆哮,明明只是乾巴巴的把這一切都描述出來,我的心臟卻好像要停止跳動……
浪潮撲來,一如水花拍擊地面。時間的潮水將兩人淹沒,就像墜入無盡的深海,完全被渦流裹挾進去。
神秘主被動的在承受一切,但希茨菲爾對她伸出了手。
保持身形很勉強,但她努力在對那邊伸手,她知道救對方就是救自己——她不該讓自我的一部分繼續沉浸在悲傷回憶。
神秘主被她的堅持打動,嘗試著也抬手抓來。
時間的投影在蔚藍海水中若隱若現,作為背景,開始變幻它的形態。
那是被特地挑揀出來的,名為“艾蘇恩-希茨菲爾”這一人物的一生。
從她降臨奈米亞的那一刻起,她便已然置身這片時空的歷史當中。
歷史就像一個大漩渦,一個廣袤無垠的流轉空間。她立足現實所踏出的每一步都像是對著歷史在發出吶喊。
而現在是吶喊回來的時候了。
這種現象,也叫回音。
“你可以叫我夫人,從今天開始,我來教導你需要的一切。”
“早上好,希茨菲爾。我是伊森。”
“我叫夏依冰,我還有一個當地化的名字叫夏莎-伊瑪爾,我的很多朋友都喜歡那麼叫我。”
“阿弗雷德,你就這麼叫我好了。”
“我叫胡桃!胡桃很開心認識你哦~!”
“那是扎菲拉,那是穆柯……他們將負責接下來的屍檢工作。”
“馬普思戴倫特!和你一樣,是‘維恩港王家國立圖書館特殊榮譽會員’。”
“我叫律希爾哦~律希爾……德萊耶芒。”
“我名為康特-西緒斯!看你這無知的樣子,應該是第一次去夢城吧?”
“你叫我年輪就好,這其實只是一個代號……”
“我叫普絲昂絲,負責接待那些對過去堅定不移的人。”
“我是修拉-迪普內斯,但同時我也是西索-格瑞斯特……”
“你可以叫我託雷士,那邊是賽博特,我們將協助你們完成任務。”
“我是弗裡克,卡迦納-弗裡克。”
“我是咖洛!”
“你怎麼知道我叫阿什莉?你這怪物!……你會讀心術嘛!??”
“我叫卡爾,如你所猜測的,是一名黃金階的燧石騎士。”
“卡西米爾。圖書館。八級探員。”
“很抱歉懷疑您……我確實叫潔莉來著……”
“如你們所見,我就是那位‘柯柏菲先生’。”
“這位是尊貴的王子殿下……”
“席娜之家?奇怪的名字……”
“誰告訴你我和喬娜之間是戀人了?”
“我是羅素-伊戈爾,一個機械師。”
“我要先毀掉這一切!然後再創造一個真正平等的新世界!”
所有的回憶,所有的歷史……無論是她們本來就記憶深刻的還是已經被淡忘的,全部一股腦在四周浮現,幫助她們加深印象。
神秘主的面容越發扭曲,她不自覺的流下淚來,猛地在下一刻驚訝的摸臉,詫異於自己竟也有了哭泣的能力。
希茨菲爾在這過程中沒有做任何可能會刺激她的事。她就只是探著手,緩緩朝另一個自己靠近。
直到那最終一幕舞臺劇在四周顯現。
她看到一個身穿黑衣的高大怪人,時間海的盪漾波紋如同一萬面破碎的鏡子,同時在其中倒映出他的正面。
她看到他抬起手對準了這邊。
“今天註定有人要死。”
“拿起你的武器吧。”
“如果你不希望憎恨那些朋友的話……”
“別——”
神秘主劇烈顫抖起來。
“別這樣……”
“別這樣……!”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我還不曾實現……那些我幻想中的場景……”
“你怎麼能走……”
“你怎麼能走……!!!”
槍聲將一切打的粉碎。
一萬面鏡子。
一萬個投影。
每一塊畫面都破碎成光,化作星星點點的瑩藍光斑,融入這片時間海洋隨波逐流。
但神秘主卻不敢再看了。
她已經不再是單純的影子,而是有了線條,有了顏色。
她的面容一點點清晰,化作“艾蘇恩-希茨菲爾”所應有的模樣。
但她失去了勇氣……不敢再說也不敢再看,只在這深淵中把整個身體蜷縮起來,就像一個嬰兒在半空旋轉。
一隻手觸碰到她的髮絲。
先是停頓了一下,然後手背表面凸起筋絡,猛地發力,將相似的身體擁入懷裡。
“沒事了……”
希茨菲爾竭力發出她所認為的應該是最最溫柔的聲音。
神秘主嗚咽一聲,四肢如同八爪魚,死死纏繞在她身上。
“他死了……”
“對,他死了。”
“他不願意去找另一種可能……”
“那是因為他有更重要的堅持要教給我們。”
“他甚至需要我親手殺死他……他怎麼能夠如此殘忍……”
“因為他是專業的——他足夠堅強,我們也應當像他一樣。”
神秘主逐漸停止哭泣。
她抬起頭,終於在這一刻,另一個希茨菲爾對原本的自我展露面容。
“你想……接替他的工作……”
“如果他能做到,沒有理由我們不行。”
“那可是千百年的孤獨……你真的只能成為牧羊人和守夜人,那盛世的煙火將與你無關!你將永墜深淵和孤獨為伴!在所有人慶祝和歡笑的時候你只能看著……”
“如果這就是我來到這個世界的使命,那我願意。”
“明明只需要犧牲我的……”
神秘主嘴唇顫動起來,一點點搖頭,稍微有了掙扎的動作。
但希茨菲爾好不容易才把程序推進到這步,當然不可能給她逃走。
所以這次反過來了,換成她變成八爪魚,死死抱住對方不願意鬆手。
“你太小看我。”
“也太小看夏。”
“儘量對別人有點信心。我相信我們能做到,我也相信她不會讓我們失望。”
“那以後就沒有你和我了……”
“本來就沒有。世界上只有一片靈海,也只有一個希茨菲爾。”
“你會繼承那些髒汙……”
“我們是阻攔它們流入現實的屏障。所有的神秘都要經過我們的審閱,我們來決定它們的命運。”
“這樣真的好嗎……另一種形式的神秘主,放任文明自我發展……”
“你早已看到它的潛力,它需要的不是神秘,而是神秘學。”
“可艾莎洲的威脅……”
“交流電的發明就夠他們受的。”
“邪神的威脅……”
“所以需要一個牧羊人守護羊圈。”
神秘主一一提出她的顧慮,希茨菲爾則一一作言反駁它們。
終於,兩個人之間不再有話說。
她們從緊密相擁的姿勢放鬆身體,兩隻手互相十指緊扣,先是對視著鏡中的面容,然後一點一點……側過鼻尖開始觸碰。
無限光從接觸點爆發。
所有的海洋、藍光、晶瑩斑點就像遭遇到一股龐大的吸力,一股腦從神秘主背後灌入她的身體。
她的身體越來越亮,越來越白,猶如白熾燈泡過熱過載,在一個閃爍後消失不見,只剩一個希茨菲爾在原地停留。
“……”
她沒有動彈,亦沒有說話。就像屍體一般站在那裡發了很久的呆。
然後她抬起雙手捏了捏,舉目看天,銀灰色的髮絲下彷彿有一道金光瞬息閃過。
“發生了……甚麼?”
外界,所有人都在關注夜空。
因為那就是異變的源頭啊——儘管現在的夜空看起來黑漆漆的好像甚麼東西都沒有,但是他們可不會忘記剛才那裡都有甚麼東西!
甚麼巨大的烏雲投影啦……深邃如大海深淵的藍色旋渦啦……甚至還有從烏雲中透出來的金色巨眼啦……
這麼多詭異的東西,這麼多怪像!
伊森敢打賭維恩港的不少人肯定嚇瘋了——如果他們能看到並且能接到訊息的話,其中有些人肯定已經在謀劃著怎麼對邪徒稱臣了吧?
“伊森……”
戴倫特低低叫了一聲。
“我知道。”
伊森點點頭,看了一眼仍在床上昏睡的少女,面色不得不說有些複雜。
是她引起的嗎?
他不知道。
但只要沒有充分的證據,他的職責就不會變。
任何膽敢傷害她,對她不利的因素全都會被他攔在外面。
“隊長!”
忽然,有人撞開房門,氣喘吁吁的對裡面說道。
“外面……情況!”
“我覺得你們都該下去看看!”
“不需要。”戴倫特走到窗戶旁邊,猛地撤下一排窗簾。
頓時,一顆巨大的月亮浮現出來。
它掛在空中,整體呈現暗金色,通體有些微的漸變光,卻難以照亮四周的黑暗。
那是甚麼?
看到它的那一刻,所有人身體都僵硬了。
不只是探員們,還有所有的燧石騎士,所有在此時此刻抬頭看向夜空的人,他們都感覺身體僵硬,需要耗費極大的毅力才能控制行動。
似乎那是甚麼極其危險和可怕的東西,似乎那是他們命中的天敵。
突然——月亮轉向了。
它一點點的轉過來一圈,球面中心露出“花紋”,就像活物一般在輕輕顫動。
“那不是……月亮……”
伊森幾乎將牙齦咬碎。
他拼了命的想要驅動身體,想要在這種注視中做出動作。
但不行。
就是做不到。
被這東西所注視著,被它的目光所籠罩著,別說行動了,就連他的思維都在石化。
終於,所有膽敢看向夜空的人都不動了。
他們變成了石雕,連思想都凝固,幾乎失去了生命氣息。
直到地面上出現一道人影。
她睜開左眼,裡面是一隻和“月亮”一般無二的眼睛。
她就睜著這枚眼睛和月亮對視。
“如果你不想被我找到你在哪裡。”
“那你最好帶上你的力量,滾出我所庇護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