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跟蹤我!”男人打斷他。
然後他發現女孩在打量自己,立馬端正態度自我介紹:“我是拉法-皮西斯,一位發明家……”
說到這裡,他的表情有些不太自然,語氣變得像是自嘲:“儘管我可能這輩子也發明不出甚麼好東西,但我更願意這麼稱呼自己。”
“我……”希茨菲爾張了張嘴。
她本想說自己是“希茨菲爾”來著——這已經稱得上是敷衍了,因為她並不打算說自己的名字。
但很快她想到這是過去,是四十多年前。那個時期的黑木鎮不該有“希茨菲爾”存在。
所以她頓了一下,條件反射的道:“……胡桃。”
“我叫胡桃。”
這是甚麼怪名字?
從亞瑟以及皮西斯的反應上,希茨菲爾能明顯讀出嫌棄和愕然。
“好吧,胡桃小姐。”亞瑟說道,“待會會有神甫牽狗來聞你,如果狗不叫……你可以進來暫時待著,但如果叫了你就得走,你能保證被驅逐後不回來嗎?”
“……可以。”希茨菲爾點了點頭,然後微笑:“放心,不會牽連到你們的。”
“這不是牽連的問題!”亞瑟臉色漲得通紅,像是被戳穿了甚麼陰暗念頭那樣有些羞愧,“這只是……必要的程式!為了更多人能活下來!所以……我們不說這個了吧!”
他的脾氣不怎麼好,她從一開始就看出來了。而這可能並不是他原本的性格,她剛才看清了他的眼睛,那裡面有濃郁到嚇人的細密血絲。
皮西斯和她是相同的待遇,他們被要求站在門口不要動,已經有人去牽狗了。
“你們多久沒睡覺了。”希茨菲爾突然問道。
“這裡的人應該是平均三天。”男人回答,這純粹是條件反射。
但很快他露出驚訝的表情:“你到底是從哪來的?”
不管是不是黑木鎮的本地人,在這個鎮子上住、活動,怎麼會不知道現在的麻煩有多大呢?
居然能問出這種違逆常識的問題,就好像很久不睡覺在她看來是反常一樣!
“是因為邪祟?”少女又問。
“差不多吧。”皮西斯心裡猜測她可能是從哪條土路誤闖進來的,耐著心思給她解釋:“這個鎮子在鬧邪災……有一夥惡棍在這裡傳教……不是你理解的那種正規宗教,他們信仰邪神,你如果在大街上遇到穿黑袍行為怪異的人要離開避開……對了,這個給你。”
他想起了甚麼,伸手到衣兜裡摸索一番,掏出來一團白色絲絮。
“棉花?”希茨菲爾接過來捏捏,確定這個就是棉花。
不等皮西斯開口解釋,她快速朝四周掃了一眼。
所有看過來的人,在那些她能看清楚的角度,他們好像都在耳朵裡塞著一些白色的東西……
“這是為了防止被邪神之名汙染靈魂。”皮西斯解釋,“效果不太好,但總歸能延緩一些……你到底是怎麼來的?”
“被人從墳墓裡挖出來的。”
“……你很幽默,胡桃小姐。”他以為希茨菲爾不願意說,見她孤身一人沒有同伴,猜測她的親屬和家僕是都遇害了。
這麼小的年紀啊!她應該也就18歲左右?
有些感慨,升騰起來的同情心讓他放棄了繼續追問。
就在這時,狗來了。
一名高大的神甫牽著一頭與其說是狗還不如說是土獅子的東西,希茨菲爾剋制著讓這畜生湊到跟前一通亂嗅,成功用香水味讓它打了好幾個噴嚏。
那這是叫了還是沒叫?
神甫,以及其他密切關注這裡的逃難者懵了,他們一致抬頭去看亞瑟。
亞瑟表情陰晴不定,揮手讓神甫趕緊把狗帶走。
呼啦——
這一下,庇護所的氣氛才徹底變了。
那些人的神情原來都帶著疏離和戒備,現在卻切換成和藹可親,一個個的湊上來打招呼,還有中年修女想要嘗試捏少女的臉。
希茨菲爾沒有興趣和其他人做太多互動,高冷而不失禮貌的拒絕了他們,目光一轉,看到角落裡藏著一對父女。
他們很邋遢……這裡的人都是比較邋遢的,她剛進來的時候就能嗅到空氣裡堆積的汗味和臭味。
但這對父女比其他人還要邋遢的多,活像是生活在垃圾堆裡被撿回來,還沒來得及洗澡換衣服就被塞了進來。
希茨菲爾本想過去,但被亞瑟帶人攔住。
“我的槍。”對方伸出手,“該還給我了。”
“我覺得就該讓她拿!”一個聲音從後面傳來。
眾人回頭,希茨菲爾驚訝的發現出聲的就是那位邋遢的父親。
他用雙手抱著瘦弱的孩子,坐在角落,抬起充滿髒汙的臉大聲說道:“你拿著它已經很久,但你甚至沒有勇氣給它裝上子彈!”
“你這樣的人怎麼能帶領我們逃出去呢?我建議就給她拿,就算不給她也要給皮西斯先生!”
“羅克說的有道理……”
“但這是我們唯一的一支槍啊……理應給地位最高的亞瑟主教……”
“地位最高不代表甚麼……現在地位沒甚麼用了,能帶我們離開鎮子才是最重要的……”
像是開啟了話匣子,除了修道院的人,小部分鎮民開始議論紛紛。
他們說話的聲音很大。
希茨菲爾還沒來得及塞上耳塞,她覺得這動靜簡直震耳欲聾。
“閉嘴——”亞瑟站到高處用力敲燈罩,發出敲鑼一般的巨大噪音。
“一群蠢貨!愚夫!想把外面的東西都引來嗎!”
這些人……
希茨菲爾看的暗中汗顏。
用烏合之眾來形容他們都算誇獎……難怪胡桃說他們組織的逃跑行動最終失敗。
所以我現在是在胡桃的噩夢裡嗎。
因為進來之前的接觸……木偶居然也會做夢?
“我可以拿槍!”
拉法-皮西斯大聲說道,他知道想要讓眾人安靜得先讓他們安心。
“我來帶領所有人!我們突圍!”
“不可能!”
亞瑟敲的更用力了。
“只要我活著!你就是做夢!!”
希茨菲爾眯起獨眼。
她好像稍微有點看明白了。
在胡桃曾經的描述裡,拉法-皮西斯率領的突圍行動一共囊括了近百鎮民,而在行動過程中他是當仁不讓的組織者,可以說是團隊核心。
但現在他顯然沒能取得這樣的地位。
他其實是有機會的。
如果不是她亂入歷史,導致亞瑟主教存活的話。
希茨菲爾有些茫然,因為她搞不懂這是甚麼意思。
她知道這是胡桃的噩夢了,然後呢?
她該做些甚麼?
她要怎麼做才能脫離這裡,去踐行自己真正的目標?
就在她怎麼嘗試都遭到失敗,覺得自己可能是被胡桃干擾到這裡困住的時候,一個名字突然吸走了她全部心神。
“莉莉絲……”
“我知道他們派來的負責人,她叫莉莉絲-格列……”
她猛地抬頭,獨眼一點點睜大,朦朧之中看到皮西斯踩著凳子給所有人演講。
“我和她交談過……”
“她向我保證會竭盡全力拯救這座鎮子……”
“現在那些人控制了附近起碼三條街,我們不能留在這等死……”
“一定要突圍……”
“要想辦法找到那位格列警官!”
“他說的對!”
又是那位邋遢父親最先響應。
“就該按皮西斯先生說的辦!”
“我們突圍!”
“突圍!!”
“嗷嗷嗷嗷!!”
一群愚夫,被蠱惑後儼然忘了敵人的可怕。他們信心滿滿嚮往未來,卻不知道自己只是失敗者在時光長河裡留下的投影。
註定的……命運嗎。
情難自禁,少女指甲掐進手心。
那她倒要試試看了……
調轉視線,穿過人群,瞥見蜷縮在父親懷裡的嬌小女孩。
胡桃小姐……
她看到女孩對她比劃口型。
是我。
她也對她這麼做了。
我是女神派來救你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