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確實不僅僅是個吃飽了撐的來送死的富家少爺。
有些有涵養的人,他開口說話你就知道他真是有涵養的。顯然迪斯瑪特克就在此列。
他總是習慣性擺出一副輕佻的面孔,無論做甚麼都顯得遊刃有餘,讓人惱怒之餘也不由佩服,然後那股情緒又有可能轉化為嫉火,想象如果換成自己……如果自己有機會從小就接受這樣的教育,是否也能成為類似的人,甚至做的比此人更好。
但從這一刻起不再是了——那些雜亂的情緒徹底消亡,遺留下來的只有感慨,以及殘留在欽佩中的一絲絲巨大的震撼。
“我爺爺跟我提過你這種人……”海蓮被他摟在懷裡,愣愣抬頭看他的臉,“他說……貴族裡也不全是壞人,其中有一些是貴族裡的傻帽……他稱之為‘理想者’……”
“很貼切的形容。”迪斯瑪特克鬆開她把她扶正位置,“他說得對,我就是一個理想者。”
“但是。”海蓮眯眼,“但是這一切真的有意義嗎?”
“我的意思是,你是貴族,而且看起來還不是一般的貴族,你想要研究歷史,你可以找專業人的幫你做,幹嘛——”
“幹嘛非要一個人到處亂跑?”迪斯瑪特克開始齜牙咧嘴了,“當然是如果我不親自來,那就沒有人會對此認真。”
“你是這一類的,你比我更清楚,這個世道有多破敗,那些規則還剩下多少。”
“就好像我到中部城市來的時候隨處可見有人對著牆根小便,警察路過卻視若無睹……我曾在深夜時分聽到呼救而附近人家的做法卻是趕緊熄燈,我救下了人,她們卻只想著逃離那裡。”
“秩序在崩潰。”他認真看著少女的臉,“如你所見,她在崩潰。”
“神國的威懾力已經不剩多少了,甚至很多人認為她根本不存在,也從來沒有在歷史上留下過痕跡,所有人都告訴我如今興起的是科學,是技術,但我看不到這裡面有秩序的影子。”
“為甚麼我非要一個人?因為現在還信我這套的人已經不多了。”
“也許我對歷史的觀點能打動一些人,讓他們暫時對我產生些亂七八糟的正面情緒——但那又如何呢?”
“他們肯來幫我做甚麼嗎?”
“他們敢冒著現在的思潮公開說太陽王神話是真實的嗎?”
“那不可能……”海蓮反射回答,“要是在一些極端地區,敢這麼說的人會被燒死……”
“就是這樣。”迪斯瑪特克用力點頭,帶著感慨道:“整個世界都瘋了……他們沉浸在跳躍式的技術進步中,眼裡只有明天沒有昨天,這非常危險。”
“沒有明天的文明當然活不長,但不重視昨天,甚至無法從昨天汲取教訓的文明,他們也不可能走多遠的。”
“我是來聽他們說這個的?”阿里突然嘀咕一句。
然後迅速惹來雷蒙騎士的大拳頭,被用力在頭頂敲了一記。
“別不當回事。”雷蒙低沉道,“他說的是對的。”
“如果我猜的不錯,他們身處的時代應該是灰霧降臨更早之前。”他蹙起眉,站在原地陷入回憶。
“教團內部對那個時代有很嚴重的分歧,當然——那其實是很早很早之前的事了……有些人認為歷史上曾經有這樣一個時期:全世界因為被神主拋棄而陷入恐慌,那是臨時的秩序崩潰。”
崩潰到連認為神話是真的都會被當做異端燒死的程度?
希茨菲爾吸了口氣,她確實不知道還有這一段黑暗的歷史。
不過她很快發現異常,開口問道:“時間是不是對不上?”
根據目前得到的資訊,灰霧正式入侵是在1800年左右。灰霧入侵導致文明秩序消亡,古瑟蘭國在這場災厄中崩解,最後靠著聖橡樹和白楊木的交替化為薩拉重生。
問題來了,即使是在這樣一段悲慘的歷史中,這片大陸上的底層民眾也沒有拋棄對女神的信仰。
聖菲利為甚麼要撒那樣一個彌天大謊?
為甚麼,他要假借女神的名義建立機械神教?
還不就是因為有太多人是虔誠信徒,他們不到死,不到真正絕望都不肯放棄那份信仰!
所以既然他們是這樣的人,那怎麼會在那段黑暗時期因為一點點壓迫就不發聲呢。
或者說這段黑暗時期聽起來更像是被捏造的,以瑟蘭當時的信仰基礎,就算被神拋棄也不可能產生這樣的思潮。
希茨菲爾覺得這裡面還有古怪。
從1800年以前,那副“對神話傳說深惡痛絕”的態度,一下次跳躍到1800年以後,“又是全民信徒”的態度,這是不是太突兀了?
一個人或許可以出現這樣巨大強烈的轉變,可那是一個時代啊!
有可能嗎?
中間是不是漏了甚麼?
“這就是分歧所在。”雷蒙說道,“有些人認為不存在這樣一段歷史,它是被編造的。”
“另一些人呢?”阿什莉瞪眼,期待問道。
“覺得它存在,但無法確切舉證證明。”雷蒙搖頭,“這方面出土的文獻還太少,不足以形成充足的論證。而且就算形成了論證時間也對不上年以前還有其他文獻,它們都表明那並不是一個徹底黑暗瘋狂的時代。”
“當然,其實還存在另一種說法。”
前面傳來迪斯瑪特克的聲音。
“我也很奇怪,因為根據我查閱到的文獻資料,這種對神話的態度轉變的有些過於突兀了,這不太像是自然發生的,所以我認為我們更需要探尋昨天發生了甚麼。”
非常巧合的,他也在和海蓮討論一樣的話題,說的內容正好能和雷蒙騎士說的接上。
而他在說這些東西的時候,聲音放的很低很低。
就像是,明明他有貴族身份,又身手不俗,但還是害怕在這荒郊野嶺被人聽到接下來即將要說的內容。
“你剛才說另一種說法。”
海蓮不自覺被這種危險吸引,悄悄靠近過去問他。
“另一種說法,是指的甚麼?”
“就是時間被人切割過。”
所有聆聽者,包括希茨菲爾在內,心跳都不由漏了一拍。
“至少是文明對時間的認知,被切割過。”
他的聲音就像釘子,一個字元一個字元的敲擊在眾人心頭。
“持這種觀點的人認為那個黑暗時代是真的,與之相對應的矛盾時代也是真的。它們二者同處於一樣的時間段,一樣的時代,但卻分割出兩個結局,就好像歷史長河奔騰到這個時代之前發現面前停留著一條岔道,它摸了摸下巴,然後把自己分成兩份,其中那份更大的去左邊岔道,更小的順著右邊一往無前……也就是我們身處的這個時代。”
“你認真的嗎?”
海蓮簡直要瘋了。
“有兩個時代?同時存在的兩個世界?”
她不理解——對她這種,每天生活只要求溫飽的階層來說這個男人所說的一切都太神異了……她從來沒有想象過這個世界可以如此絢麗和多彩,那是想象力——世界在迪斯瑪特克口中彷彿一個萬花筒,讓她沉淪,讓她迷醉。
“騙你的。”
但沒想到迪斯瑪特克迅速否認。
“我現在還沒有證實呢,這不過是我個人的一點胡思亂想……”
“當然,那也是因為我想不到別的可能……但怎麼說這也太玄幻了,還不如說有甚麼人或者勢力篡改了人們對此的認知,這個聽起來還更科學一點。”
“……不久前我是這麼想的。”
他簡直就是大喘氣之王!
希茨菲爾積累的怨氣幾乎一股腦要爆發出來。
這人就不能好好說話?
“不久前我以為這只是空想,直到我發現了尼摩人的母河……從那些文獻裡查到,可能有一個叫時間海的地方存在。”
“所以要跟我一起來嗎?”
他看向海蓮,那目光彷彿穿透了海蓮,射向站在後面的水潭小隊。
“上面可能有這樣的東西。”
“準備好,來一場如夢似幻的冒險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