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甚麼是燈泡。”
愣了半晌,希茨菲爾本能提問。
“胡桃不知道哦。”小木偶搖頭,“但他每天每天都在研究一些鐵絲……他把各種金屬拉成絲纏繞成燈芯,然後通電讓它們發光,這不就是在做燈泡嗎?”
“可是……”希茨菲爾差點沒繞過彎來,她喘了口氣:“可是‘燈泡’需要再發明嗎?”
胡桃還是搖頭,表示她並不清楚具體情況,但據她瞭解當時的電器是鐵奢侈品,整個黑木鎮就只有兩座發電站。
希茨菲爾皺眉一想,好像也不是說不過去。
薩拉——乃至整個長夏世界的科技水平只能用一言難盡來形容,真正的創新在時間線上被拉長了,有很多看起來特別先進的,明顯不符合時代的技術都是源自考古。
比如小型電池技術,探員們使用的小手電是靠考古,復原古代技術才能製作。
還有火龍聯盟,那裡的王都刻爾格為甚麼能享受水力發電,為甚麼整個刻爾格附近就那幾座大型電站?
她當時在現場從未關注過這些,事後瀏覽資料才搞清楚,原來那也是靠考古……相關技術火龍聯盟複製不了,發電站炸燬後他們只能照搬其他城市,在城中各地都增設不少小型電站。
這不是反常,相反,這才符合歷史規律。
一個不夠穩定的文明在發展道路上是一定會遇到這種情況的,就好像在地球上指南針的傳承斷絕過4次又被髮明瞭4次——這中間當然有太多智慧被浪費掉了,但側面也說明只要一項技術是文明的剛需,它再斷絕多少次也還是會被重新創造出來。
而奈米亞進入電氣時代,這個說法其實不夠嚴謹。
至少在最初它是很勉強的,電是奢侈品,而且非常不穩定。胡桃所說的那個時間段應該也和某位“發明大王”搗鼓出真正好用的燈泡前一樣,不方便使用電燈照明。
這個聽她形容就能猜出一點:希茨菲爾對發明創造並不瞭解,可她至少聽過一些常識,知道金屬絲不適合做燈泡的燈芯。
愛迪生當初是用甚麼成功的來著?竹子?還是棉線?
不瞭解——也不重要了,因為從現在電燈普及的規模以及照明效率來看,燈芯的問題已經在過去時代得到解決。
就是不知道解決這個問題的人到底是誰,是不是拉法-皮西斯了。
希茨菲爾嘗試回憶金勳章的歷代獲得者,感覺印象中好像沒有得主叫這個名字。
“然後沒過多久就發生那件事了。”胡桃聲音放低,“鎮子上開始出現越來越多的怪人……他們說怪話跳怪舞,還試圖拉更多人加入他們。”
“他沒有帶你離開那裡嗎?”希茨菲爾問。
“警察封鎖了整個鎮子。”小木偶撇嘴,“那是強傳染性質的詛咒,他們不可能放任何人走的。”
希茨菲爾沒說話,她實在不知道這個時候該說些甚麼。
“沒關係,胡桃不怪影獅。”胡桃反而安慰起她來,“這是正確的做法……可以理解,只是中間發生了太多事,皮西斯先生原本不用死的。”
“你們做了甚麼?”
“一開始是有些人組織起來想要對抗那些怪人。”胡桃描述,“他們想推舉一個人作為領袖去和影獅談判,本來選不到皮西斯先生頭上,要真正的本地人才可以,但架不住前幾次推選的首領都叛變了……”
“叛變?”
“他們加入了怪人群體,和他們一起散佈詛咒去了。”
“所以拉法-皮西斯成了首領,他也被感染了?”
“沒有。”
“沒有?”
“皮西斯先生有堅定的意志,他是為數不多能支撐並抵抗它們的人。”胡桃點頭。“在他的帶領下我們打贏了幾場戰鬥……儘管還是有不少人當場變成呆板的木雕,但我們是有機會去找警察會合的。”
“有機會……這麼說你們最終沒能成功。”
“是,因為有人對邪徒組織洩露了計劃。”
隨著胡桃繼續解釋,希茨菲爾逐漸摸清了整個事件脈絡。
那應該是一支由附近鎮民自發組建出來的小型團隊,人數近百,青壯戰力估計佔不到三分之一。
邪神降臨,那種情況已經容不得他們管太多了,根據她看過的資料當時黑木鎮的秩序有好幾次崩潰,拉法-皮西斯組織的突圍行動應該就處在其中一次崩潰節點上。
那個時候……格列夫人暫時失去了對鎮子的控制,因為缺少資訊互動鎮民們並不清楚秩序是否有機會恢復,那他們當然要想辦法自救。
他們一度是成功了的——拉法-皮西斯雖然平時沉默寡言但在當時很靠得住,他挺身而出帶領戰鬥組和邪徒們搏鬥,護送大部分人穿過了三條被那些混蛋控制的街道,然後在透過第四條街的時候支撐不住,身體在大街上變成了木雕。
剩下來的人只要按計劃繼續前進就可以和影獅的隊伍會合,但其中的一些人,他們可能是被嚇壞了,崩潰了,居然直接放棄希望,要求隊伍回頭向邪徒們投降。
這是希茨菲爾所聽說過的最荒謬的故事——黑木鎮那時候哪有多少邪徒?那大多是一些被徹底蠱惑了的瘋子,向瘋子投降有意義嗎?
隊伍在兩種意見中陷入分裂和內訌,他們被邪徒追上,最後只有包括胡桃在內的一小部分人活了下來。
“有人故意留下痕跡,否則那些東西不會追那麼快。”
小木偶的聲音在車廂裡迴盪,“我活了下來,親眼看到高尚者是如何犧牲,也親身盡力過在他們死後,剩下來的人有多麼不堪。”
“胡桃不是高尚者,皮西斯先生能做到的事胡桃當時做不到,所以胡桃最終還是沒逃過去……我對這個結局沒甚麼抱怨。”
“能有機會以這種形象見到身主,胡桃已經很幸運了。”
故事說完,車廂挺久沒發出動靜。
希茨菲爾回味了下,確定自己之前的猜測大部分正確,即這位僕人確實是因為第一任僱主才會突然多愁善感。
“你覺得他原本可以置身事外?”
“……嗯。”
“你怕我也和他一樣,太勉強自己,然後等我死了留下一堆所謂的庸人……你憎惡他們?你看不起他們?”
“我只是——”
“你會這麼想就說明事情不會變得那麼糟糕。”
一隻戴黑絲手套的手落在小木偶的帽子上,隔著皮帽在她頭頂按動幾下。
“你剛才說你‘當時做不到’,那你現在能做到嗎。”
“當然!”胡桃握拳,“胡桃現在是木偶了!可不會再怕那些詛咒!”
“那就夠了。”
希茨菲爾對她一揚眉毛。
“那就是拉法-皮西斯留給你最寶貴的東西,然後你也可以嘗試把它留給別人。”
“……我們不就是這麼生存的嗎?”
胡桃愣了,瞪著雙眼久久無言。
馬車的速率開始放緩。
“賴寧路到了——”
外面傳來車伕的吆喝。
“賴寧路騎士學堂!”
“我們到了。”
希茨菲爾挪了下身子,好讓自己做足下車的準備。
畢竟是冬天嘛,溫度太低,一直坐在車子裡保持一個姿勢不動,腿腳挪動時都有種過電刺痛的感覺。
“身主!”
胡桃突然叫住她。
“我……我是說……如果我做的事情其實更加……”
“沒有更加。”
“別糾結已經過去了事了好嗎?來吧,我們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車已停穩,希茨菲爾強行把她拉下車,付了車資,拽著她往對街走去。
這件事其實也不難猜。
因為太明顯了。
那個故事裡胡桃從未重點提及她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