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感覺和墜入夢境時有些相似。
從那種眩暈感中拉扯出意識,希茨菲爾緩緩睜眼,看到的是一座繁華小鎮。
她的主視角以人力不能及的速度掠過街道,掠過那些馬伕、搬運工、商販、賣花女,瞬間轉移到小鎮最高大的一座建築,穿過層層守衛的阻隔來到書房,附身於一個奇異視角。
之所以說奇異,是因為這個視角明顯不是人的。
沒有人可以像她現在這樣憑空掛在牆上一動不動,而且她看不到自己的鼻尖,感覺不到身體,就好像她依附的視角是一個死物。
我不會就這樣失去身體了吧?
恐懼讓她嘗試掙扎了一下,然後她立刻從視野中看到一隻手被舉了起來。
那隻手是半透明,顯得灰濛濛,如同單薄的霧氣組成。她又再度能看到自己熟悉的鼻尖了……低頭觀摩,她的身體儼然以一種幽靈形態存在著。
當然,是穿著她昏迷時的那套衣裙。
這裡是哪?
她打量著四周,除了一本本有明顯磨損的書籍之外看不出來任何名堂。
她也觸碰不了任何東西,她抽不出書,身體會從障礙裡穿過,和真正的幽靈沒有任何區別。
這是那把刀的記憶嗎?
所有的異變都是在接觸那把引火刀之後不久才爆發的,她立刻轉身,果不其然看到在牆上掛著一把黑鞘長刀。
刀刃筆直,刀柄過長……刀鞘握柄都是用黑木打造而成,不會錯的,這就是伯爵交給她的那把引火刀。
它居然是活的?
腦海中第一時間升起的不是恐懼而是驚訝,她緩緩飄到長刀旁邊,伸手嘗試想觸碰它。
出乎預料的,這次卻沒有從中穿過。她能明顯感覺到手掌觸碰到了黑木刀柄,好像只要她一用力就能把刀從鞘裡拔出。
這太奇怪了……這裡難道不是引火刀所儲存的歷史投影嗎。
腳步聲傳來,她再度轉身,看到一個身形壯碩的像寬背猿猴,留著絡腮鬍子、穿棕紅禮服的男人走進來,從書架上找到一本書,坐到桌後攤開翻看。
他是誰?
好奇心促使她飄了過去,就飄在男人頭頂上方,下壓身體,和他一起盯著那本攤開的書。
這個角度已經看不到書頁,但好在男人看書很慢,她可以細緻的將現有內容先過一遍。
這也是瑟蘭語的變種語言。
她第一時間想。
現代塔里尼昂人說的是薩拉語的變種,這種變種與其說是從薩拉語轉過來的,還不如說是從瑟蘭語這個共同的源頭所分出的兩種支流。
而書籍裡記載的語言就偏向於前一種,她因此推測這是古代的塔里尼昂語,閱讀起來幾乎沒有任何障礙。
但男人就不行了,他讀的很吃力,這不在於他的語言水平,而是——這些文字所表達出來的專業知識他看不太懂。
它們所描述的是另一種語言。
一種失落的語言,它們稱之為“博魯尼亞語”,“博魯尼亞語”無論是從發音還是語法都和瑟蘭語相距甚遠。
但希茨菲爾可以理解。
這很奇怪……她不知道這是為甚麼,但她有種感覺:瑟蘭語在此時好像充當了前置學科的重任,她懂瑟蘭語,所以博魯尼亞語的專精自然而然就解鎖了。
我確定我之前從來沒接觸過這種語言……
她不理解。
為甚麼我會懂,而且覺得它很熟悉……
嘗試著說話,她確定自己仍能發聲,只是無法引起任何人注意。
這是明擺著的:哪怕她放大音量貼著男人耳邊說,他也像聾子一樣無動於衷。
所以她立刻開始做實驗,說出她覺得熟悉的博魯尼亞語。
然後她就想起來了:這種語言她確實聽過,在之前的回溯夢境中,塞弗莉女王、龍女、凱爾說的都是這種語言。
我當時居然沒注意……?
這種潛移默化的影響讓她心悸,她不由提起十二分警惕,害怕這種語言裡潛藏著甚麼不好的東西。
於是,當一段繩索從天花板的縫隙中垂落下來,想要勾起引火刀的握柄,她第一時間就發現了。
“阿繆!還有託莉!”
男人突然大吼一聲,把希茨菲爾嚇了一跳。
她這“幽靈”都被嚇著了,更別提原本歷史中活生生的人……那處縫隙立刻傳來一陣翻滾碰撞的聲音,繩索快速往上拉,把刀帶著從托架上摔了下來。
“三分鐘內滾下來!”男人繼續吼道,“否則你們就別想吃晚飯了!聽到沒有!”
很快,一名看著8歲左右的棕色捲髮男孩帶著一名比他小不了多少的黑髮女孩磨蹭進來,停在書桌前一言不發。
“你們想幹甚麼?”男人放下書打量他們。
男孩低頭不說話。
“是阿繆!”女孩眼珠子一轉,指了指男孩。
“阿繆說——說他好奇那把刀!他想查一下它的來歷!”
那把刀現在就在書桌上擺著,是男人剛剛起身撿回來的。
“你怎麼會對一把刀感興趣?”
男人皺眉盯著男孩。
這很奇怪,雖說男孩子喜歡刀劍很正常,但這個年紀的孩子……他們喜歡的多半是那種精美的短刀短劍……和小火藥槍。
“因為我看到您經常拿抹布擦拭它,還很細心的給它上油。”
男孩低聲道。
“家裡擺放的刀劍不少,但沒有一把能讓您這麼上心……”
“所以你就想把它偷去,看看它有甚麼神奇的地方?”
男人被這直白的邏輯氣樂了,他也不打算再和男孩計較,揮手把兩人都招呼過來,一邊一個讓他們坐在自己腿上。
“看這本書……”他指著書頁。
“能理解嗎?”
“不懂……”
“看的頭疼……”
“這是博魯尼亞語,是我現在研究的重中之重。”男人點頭。
“你們之前不是很好奇,為甚麼我們要從溫暖的東泉湖搬到這個荒涼地方來,還專門在這修了座小鎮?我可以告訴你們就是因為這個……就是因為這博魯尼亞語,還有這把引火刀。”
“它叫引火刀?”男孩張嘴,“好厲害的名字……”
“更厲害的是它的鋒利。”
男人拿過刀,伸手一拔,一股雪亮刀光頓時反射出來,連著希茨菲爾都差點被它閃瞎眼睛。
“削鐵如泥……東泉湖邊的冶煉廠所能打造的最好鋼鐵都能輕易切開。”
“它的力量太神奇,而我們就是來追溯神奇的原因。”
“神奇的原因?”
“是的。”男人放下刀,挪開書本,伸手沾著茶水在桌上給兩人勾勒地圖。
“這把刀的歷史很古老,古老到我爺爺那輩就存在了……那是當我們還沒抵達東泉湖的時候,我在老宅裡也產生過和你一樣的困惑。”
“但不同的是我比你直接,我直接去問爺爺:它有甚麼特別的地方嗎?為甚麼爺爺對它愛不釋手?”
“他告訴我,因為這把刀被斐澈聖泉的泉水洗煉過,所以具備非凡的魔力。”
“斐澈聖泉?”
“斐澈聖泉是甚麼啊?”
“我也不知道。”
面對兩個孩子的疑問,男人搖頭。
“我當時也有一樣的疑惑……我問了他,爺爺卻說那不是我該關心的東西。”
“從那以後我暫時就把這事忘了,只記得我們開始不斷的搬家,從一個地方轉移到另一個地方,就好像在追尋、尋找著甚麼東西……”
“一直到今天,我從爺爺和父親手中接過擔子才知道,我們就是在找斐澈聖泉。”
希茨菲爾聽的入迷。
她迫不及待想知道後面的事,以至於她忽略了周邊動靜。
所以當另一具由白霧構成的“夏依冰幽靈”憑空砸下來的時候她沒能躲開,被狠狠撞倒,壓在地上,正好被人臉貼著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