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動在這時還要快過思維。
當萊特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甚麼的時候,他的手已經完成了“掏出手帕塞進玻璃小酒壺沾溼,再換另一頭撮進去,用火柴點燃,朝頭頂拋起”的全部過程。
一團看上去並不太大的火團在頭頂爆炸,夾雜著一道明顯異常憤怒的異獸鳴叫,萊特趁機衝過去一把攬住摩爾肩膀,兩人一起從側邊窗戶跳了出去。
但這不是結束,落地後滾了半圈,萊特忍著眩暈去看牆壁,發現那種經絡蔓延也追了上來。
原本應該是木頭結構的房屋表面居然像血肉一樣咧開了上百張血盆大口,他在其中看到尖銳利齒和觸鬚舌頭,一個恍惚,又看到數不清的熟悉面孔站在那裡對他做出邀請動作。
那都是原本存在於老宅記憶中的時光龍成員。
其中有他的父親,他早逝的母親……他不由得呆滯了一下,本能朝其中那年輕女人的影象探出右手。
“梆!”然後他的鼻子就捱了下重的。他被打的一個趔趄,感覺有人逮住自己的手,拉著他朝外面狂奔。
鼻頭的痠痛可以說是最顯著的刺激靈藥,萊特立刻意識到他剛才看到的是甚麼東西,內心震驚,忍不住再次回頭瞥了一眼。
“別看它——”摩爾的怒吼從前面傳來,但已經遲了。
萊特回頭,看到整棟老宅的陰影正在扭曲、蠕動。幾乎所有牆壁的表面都在畸變,不是咧開血口、分解成觸鬚就是在褪下一次層層死皮……然後那些看起來應該是木料、石塊的表面再度變得嶄新如初,就像房屋剛建好所應有的模樣。
那些人影是幻覺,這些不至於也是幻覺吧?
萊特看的寒氣直冒,難以想象這到底是甚麼玩意,居然能悄然將偌大的連棟別墅同化為肉身。
霜天龍死了這麼多人探索這裡不會就是為了這個吧?
真該死……他們到底在和甚麼東西進行合作?
意識到自己還是把事態想簡單了,萊特加了把力氣,反超摩爾,開始拉扯著他加速狂奔。
不管背後隱藏有怎樣的陰謀,當務之急都是脫險。
脫險,回城裡去,把發生的事告訴德卡那些混蛋……他們肯定不會置之不理。
他想的挺好:兩人跳出來的窗戶正對著內院,距離外圍叢林本就不遠。只要跑出不到十五米,翻過一堵矮牆就能出去。
但當他們看到那堵矮牆的時候他們被迫急剎車——那東西儼然也異化了……它乾脆變成了一排完全由觸鬚凝聚的障礙,只有傻子才想踩著它出去。
“繞去北邊!”摩爾提醒他,“從牛棚經過……那裡有一條鐵板路!”
我不覺得鐵板就能倖免於難。
本能的,萊特在腦子裡跟他抬槓。不過此時他們也沒有別的選擇,行動上就按他說的繞路,來到一條小路入口。
這裡的氛圍就更陰森了……整條過道不過兩米來寬,兩邊都是堆擠的建築。它們分別是牛棚、民居、各家各戶的雜物間儲藏室或者工房,此時儼然也被異化,木板和石塊表滿開始凸起血管經絡。
唯一的好訊息是地面沒變化,萊特其實懷疑泥土地也不安全,但這塊地面當初為了加固在地下鋪設了三層鋼板,現在還有一部分鋼板裸露在地表,它們確實堅挺如初。
“跑過去!”
整條隧道約50米長,沒有猶豫,萊特拉著弟弟就往前跑。
一條觸鬚從側邊牆壁鑽出來,他彎腰躲過。
前方一大堆觸鬚匯聚到一起形成巨掌對他抓握過來,他暫時和摩爾鬆開,從兩邊翻滾躲閃過去,重新抓住手繼續狂奔。
眼看著出口就要到了,萊特心頭一鬆。
但他突然感覺不對。
他握著的手觸感有問題,不像是摩爾……不像是一個老男人的,摸起來嬌嫩滑膩,更像是個嬌媚的女子。
懷揣著緊張,他再度回頭,發現此時被他牽著手,跟他一直在跑的人根本不是摩爾,而是最開始他對著伸手的年輕婦人。
“媽媽……”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聲音,看到女人對他溫和一笑。
透過這恐怖的笑臉,他看到摩爾倒在幾米遠的後方,整個身體趴在地上,雙手十指扣著一塊鋼板縫隙……一些觸鬚已經抓住了他的腿,他只能這樣防止自己被觸鬚拖走。
一咬牙,萊特狠狠甩開女人,幾乎瞬間竄到摩爾身邊,手中亮起一道白光。
那是一把短匕首,沒甚麼特別的,只有基礎的防身作用。
斬斷那幾條纏繞的觸鬚,拎起弟弟背上的衣服,把他連滾帶爬的搭救起來,萊特發現前方的路又堵上了。
始作俑者正是之前被他甩開的女人,她將四肢都融入兩旁的肉壁當中,整個身體誇張的撐開,猶如一張蜘蛛網,憤怒的、無聲的在對他嘶吼。
是在責怪我為甚麼沒選你嗎。
萊特臉上露出譏笑,抬手一刀插進女人額頭,用力下劃,從中間把屏障狠狠撕開。
不管它是甚麼,它本身的體積是有限的。
張開身體會讓它的厚度變薄,這使得“裁開它”不再是完全做不到的。
過了這道屏障,鬱鬱蔥蔥的叢林出口就在眼前。兩人腳步都更快了些。
他們顧不上說任何話,就只是喘息,把肺腑功能壓榨到極限,從胸腔發出最破舊的風箱才有的動靜,邁動雙腿拼命狂奔。
終於,他們踏上最後一塊裸露的鋼板。
萊特臉色露出喜悅,但腳底傳來的失重感讓他的心猛地一沉。
他們的最後一步踩在一塊並不穩固的鋼板上,巨大的重量壓垮了它,它塌陷了。
伴隨石灰塵埃掉到兩米深的某間地窖,萊特後腦捱了重重一擊,像是碰撞上了甚麼堅硬的東西。
眼皮聳拉,意識昏沉。他最後看到的畫面就是頭頂洞穴被密密麻麻的觸鬚封堵。
它們堵死了它,變成一塊木板置換在那,然後從表面又睜開一隻巨大獨眼,繼續在安靜中和他對視。
可惜我連盯著你都做不到了……
咧咧嘴,萊特直接昏了過去。
摩爾甚至比他昏的更早,兩兄弟就這樣一動不動的躺在一堆佈滿灰塵的雜物上,一直到地窖隧道里蔓延來觸鬚,託著他們的身體,順著隧道將他們送往洞窟深處。
……
時間推移,很快三小時也就到了。
實驗室並沒有如約完成,還剩一些細節需要在西緒斯的指點下補全。希茨菲爾沒有糾結這方面,她在一樓大廳接待了伯爵。
卡洛尼看起來像是睡了一覺般精神抖擻,他一見到少女就對她講:“你肯定猜不到我給你帶來了甚麼好訊息。”
“哦,那我想您應該不是那種庸人。”
和跟過來的夏依冰對視一眼,希茨菲爾半是試探的道。
她將伯爵打量一遍,在他腰間掛著的一把長刀上稍微停留,然後轉移視線,盯著和他一起進來的不速之客。
這種性質的談話……她不記得他們有商量好還有外人參與?
更別說這傢伙全身都裹在一件深紫斗篷裡,他說的好訊息不會就是他吧……
“我也很意外。”卡洛尼稍微讓開一步,對兩人煞有介事的抬起眉毛。
“我從小路悄悄過來的時候確實想過會有人偷偷在那等我,但我確實沒想到會是這位尊貴的……陛下。”
說話間,他已經對斗篷人彎腰行禮。斗篷人亦在此時將兜帽放下,露出一張清麗的、白皙的、可以說是風韻猶存的婦人面孔。
“我帶著和平而來,希茨菲爾公主。”
她這樣說道。
“關於接下來在刻爾格會發生的事,我們必須好好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