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茨菲爾並沒有注意到女人的異常。
夏對她的依戀她是有了解的,這種舉動沒甚麼問題,她只希望她注意分寸,這裡畢竟還有外人。
而事實也正如她所說的: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住在那種環境當中。
不管那夥人是誰,他們派去盯梢的兩個人也都不敢正常居住。他們殺人的時候可能眼皮都不會多眨一下,但他們寧願待在那間小房間待到死,如非必要都不想出去。
連喪心病狂的暴徒都這麼慫,又有哪個正常人能在那樣的環境裡面不改色?
從這裡開始,人選範圍就縮小了許多。她覺得要麼對方真是變態,要麼他有必須這麼做的理由。
萊特-薩利就非常符合……首先他本來就是宅邸的主人,他對這裡很熟,住在自己家沒甚麼負擔。
其次他的身份可能是復仇者——如果那些血漿肉泥真的來源於他認識的人,是他曾經的朋友的話,那他只要沒死是註定不可能和那群人和解了……所以他才會殺掉那兩人,偽裝成他們還在的樣子,目的之一可能就是為了給前來尋找他的時光龍警告。
她將這些可能性大致說出,萊特-薩利坐在對面給她輕輕鼓掌。
“很厲害,小姐!”斑駁頭髮的男人笑道,“這個思路很清晰……唔,這麼看確實,除了我之外很難聯想到其他目標。”
“所以那個傭人是你偽裝的?”摩爾-薩利在旁邊聽的一臉驚訝,“為甚麼?那些人是誰?”
“死靈黨唄,還能是誰……”用滿不在乎的語氣說出敵人身份,萊特搖搖頭,“你看,這就是我最擔心的事了……你到底還是捲了進來。”
“這件事說來很漫長。”他看了眼對面黑暗中相擁的兩人,“我還是從六個月前開始講吧。”
“六月前,春風可能還沒來的時候,我收到了溫泉大學歷史系教授長巴恩的信……他在學校任職已經超過三十年,名望厚重到連黑幫都不想輕易動他的程度。”
這倒是很好理解,畢竟一個純粹的老學者,沒有爵位也沒甚麼錢,而黑幫——他們能從這位巴恩教授那奪走的只有知識。
但他們會喜歡知識嗎?恐怕最上進的黑幫成員也不會選擇讀歷史系。
想到這裡,希茨菲爾又記起摩爾的暗戀物件,那個女人當初也是想成為一名歷史學家。
他們被黑幫糾纏的原因是有世襲爵位可以幫忙避稅,巴恩沒有這種東西,黑幫對他毫無興趣。
但他理應對其他人也沒興趣才對。
希茨菲爾微微皺眉盯著萊特,她記得對方的職業是……勉強可以算是投機商人,而無論是補鞋機還是縫紉機都不可能和史學連到一起。
“別用這種眼神看我。”萊特搖頭,“我先說明,我不認識他,沒認識到那種程度……在此前頂多算是有過一面之緣。”
“在哪裡?”希茨菲爾立刻問道。
“宴會上唄。”萊特皺眉,“有錢了是很麻煩的事,他們都盯著你,要你做好事,多捐點錢……其中大概有一次是涉及到給溫泉大學捐款吧!他們設宴招待我,我之前還沒接觸過這個圈子的人呢,對此自然是很好奇的,所以我就去了,在會議上和這人有過一兩句交談。”
“談的甚麼?”
“這我哪記得,我能記住他的臉都不錯了。”
“那他為甚麼要……”
“為甚麼要給我寫信?這是個好問題,我也想知道。”萊特沒好氣的打斷她,“我抱著這樣的疑惑拆開第一封信……裡面全是廢話,他很客氣的問我最近在幹甚麼事情,我難道要回信告訴他我最近在川柳街賭錢?順帶新睡了幾個漂亮姑娘?”
他倒是一點也不在意說自己的爛事,好像這不是墮落,反而有點引以為榮。
“萊特……”摩爾在旁邊看不過眼了,“父親當初對你寄予厚望的,他認為你可能改變塔里尼昂……”
“改變個屁!”萊特猛地盯住他,面露譏誚:“別傻了吧我的好兄弟,你是和他一起住的,理應比我更懂他的想法……對我寄予厚望?你確定是對我,而不是對那則狗屁預言?”
摩爾不說話了,他知道萊特說的對,他們的父親確實把那則預言看的比甚麼都重要,否則也不會一直帶著他守在梅斯,直到老死都念叨著那位龍國繼承人。
他的性格是比較軟的,再加上他也不覺得這麼做有甚麼不好——畢竟其他時光龍都是這樣的不是嗎?他們分散、隱居……都是為了尋找預言應驗的可能性,這就是時光龍家族所揹負的宿命。
所以他繼承了這份宿命,而萊特則從宿命裡跳了出去。
“我就是因此和他鬧掰的。”萊特盯著他,一字一句的說道,“我不贊同你們,我也不想管你們,我只想過好我自己的生活就夠了!”
這就是他“墮落”的原因嗎。
希茨菲爾在一旁腹誹。
中間矛盾可以說是擺在明面上的了,她在思索,既然萊特-薩利是一個極其頑固、極其有主見的人,那他脫離家庭後最想做的事……也許就是隨心所欲。
所以他改良了補鞋機……找人合夥賺錢……時不時賭錢……有好幾十個紅顏知己——他甚麼都做一點,甚至“對學術圈子也有興趣”。
簡直是想到哪做到哪,在塔里尼昂能過的這麼瀟灑可真讓人羨慕。
當然,也正是因為在塔里尼昂,他才會遇到後面發生的這些破事。
“我以為那老頭是記錯了人,把我當成他早年認識的某個學生了。”萊特繼續說之前的事,“我就沒管那封信……但很快他就給我寫了第二封、第三封,沒完沒了!”
“他有事情求你幫忙。”希茨菲爾說,“考古上的?他想讓你解開某些機關結構?”
“!?”
有些驚奇的看她一眼,萊特緩緩點頭:“是的……後來就是這麼回事……他試圖跟我打好關係,然後就總是發來一些古怪的問題和圖紙,問我對此有甚麼見解。”
“你幫忙了?”
“幫了,畢竟當時我可想不到後面會有這些麻煩。他一共給我寫了34封涉及問題的信,我解開了一部分,這個過程還算有趣。”
“他給你錢了?”
“我要錢有甚麼用?”萊特嬉笑,“我在不同的金行銀行裡用6個身份存了超過17萬瑟拉,他給的那點錢……嘿!”
“那你是白打工了。”
“不、不!”萊特搖頭,“這怎麼是白乾?這件事背後隱藏的秘密……搞清這個秘密,弄明白他為甚麼要找我問問題,這比甚麼報酬都更能令人感到滿足~”
“……”希茨菲爾舔舔嘴唇,她想她大概猜到他為甚麼會被死靈黨追殺了。
事實也和她猜測的一樣……萊特開始主動出擊,一邊竭力幫巴恩教授解答機關結構上的難題,盡情在這過程中展示他對機械動力學科的天賦,一邊加速寫信對他噓寒問暖,不斷探查他研究這些有甚麼目的。
“實際上,他甚麼也沒說。”萊特搖頭,“老頭子嘴很緊,掏不出東西,但他遞來的問題太多了……我複製了每一份機關圖紙,我猜他們可能察覺到這個隱患才打算動我。”
“兩個月前動的手?”
“是的,他們想殺了我滅口,但他們顯然不知道我有甚麼能力……被我逃掉後他們就拿我的朋友們洩憤。”
萊特一聳肩:“搞的我好像真在乎一樣。”
這人縱使不是瘋子變態,距離那條線也不遠了。
希茨菲爾微微皺眉。
好在他還保留了最後的良知。
還知道一直留守在那裡,只等著勸走“可能會來拜訪”的摩爾-薩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