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爾回船艙的時候,羅素正在和夏依冰商量要不要提前去火車站買兩天後的票。
夏依冰認為這是有必要的,因為據她瞭解,從伯文郡前往刻爾格的火車只有兩個班次,不好說到時候搶票的有多少人,自然是提前買了比較安心。
羅素則一本正經的告訴她,如果到時候他們沒辦法擠過那些投機取巧者,他們買到票可能也上不了車。
希茨菲爾在旁邊聽的忍俊不禁,想起了舊時代的老火車站,確實有很多人都是先擠上車再選擇補票。
也是,塔里尼昂本就比薩拉落後的多,不可能指望當地人有多好的教養。
“我讓你去買你就去!”但夏依冰還是堅持己見,“我們還需要怕那些流氓?哈……到時候誰敢佔我們的車廂,我就讓他吃花生米!”
“那至少也要等薩利先生辦完事吧。”羅素朝走回來的摩爾攤開左手,看著他道:“怎麼了?這幅表情……”
老摩爾一臉垂頭喪氣,哪怕是馬凱這樣的人都能看出來他搞砸了。
“我不知道……”他搖著頭說道,“我上次和上上次過來還不是這樣的,他不認我了……還打算徹底擺脫他的身份。”
他把被傭人粗暴呵斥的經過描述了一遍,仍然覺得不可思議:“我的哥哥萊特-薩利是個好人,如果說世界上只剩下十個好人裡面一定有他,他雖然是個富商但他總會將利潤的大多數用來接濟難民,不相信的話你們可以去當地打聽。”
“聽起來中間一定是發生了甚麼。”夏依冰點評,“否則一個人不該有這種反差。”
“你是不是和他結仇了?”潔莉猜測。
待在隊伍裡她基本是甚麼屁事都幫不上忙,想起尤熱尼曾跟她說過可以多提建議發揮想象力,壯著膽子在此時開口。
“不可能!”摩爾瘋狂搖頭,“我們關係特別好!還沒從家裡出來時我們是那一代人裡玩的最好的,我們甚至一起去偷過馬糞。”
“羅素先生。”希茨菲爾突然插話進來,“可以的話把船靠到街邊,勞煩你去打聽下萊特-薩利在附近的風評。”
“……沒問題。”既然是她的建議,羅素也沒甚麼好拒絕的,他多問了一句:“採叢集體的性質是……?”
“最好貧富都有。”
“我知道了。”
羅素離開後,少女又轉向老摩爾:“我希望你詳細描述下你哥哥的工作、家庭還有性格。”
摩爾張了張嘴,他其實比較反感這種待遇,會讓他覺得自己是個犯人在被審訊……不過他確實處於迷茫之中,希茨菲爾願意幫忙的話……她好像是個不錯的偵探?
想了想,看了眼躺在旁邊呼呼大睡的馬凱,他點頭應允。
“萊特比我大三歲,我們勉強算是一代。”他說,“他的性格比我……更活潑一點,就比如我在那棟房子裡可以一口氣住十幾二十年都不出門,他肯定不行,最多一週他就得出去玩上幾天。”
“他一般是怎麼玩的。”希茨菲爾問他,“賭還是女人?”
“……”摩爾看少女的眼神變得很怪,他憋了半天憋出來一句:“……我想是都有。”
“他很擅長賭博。”
“是的,非常擅長!但你是怎麼……”
“隨便猜的,我只是覺得如果不是他很會賭,他肯定不會出門出的那麼勤快。”
摩爾想了想確實是這個道理,他的哥哥萊特如果賭技不行那肯定是天天躲債的節奏,才不會隔幾天就要出去玩呢。
還有就是他想找姑娘玩的話手裡是要有點錢的,萊特還不至於因為輸錢就把賭場裡的人都幹掉,所以他肯定得帶著錢出來才能找樂子。
她的分析能力很強,善於從這些細節裡拼湊線索。
他對少女的能力又有改觀,態度更端正,開始詳細介紹萊特的生平。
“我們從小一起住,那時候還在老宅……老宅在刻爾格東郊的森林裡,那裡很偏僻地型險峻,所以勉強也算是隱居……它曾經是時光龍家族的大本營,不過現在已廢棄了,原因就是那個預言,所有時光龍都要分散開去尋找等待預言裡的繼承人,這就是我們天生的使命……現在你們找過去只能看到一座廢棄的宅子,裡面基本搬空了,所以我把那裡告訴你們也不要緊。”
“然後就是老宅後面的山嶺……”
“說萊特-薩利,別說老宅。”少女打斷他。
看得出來,隱居的影響還沒消退,他的話語聽起來比較缺乏邏輯,總是想到哪說哪。希茨菲爾不得不多次提醒他回歸正題,否則他能在這掰扯一天。
“萊特也是從那出來的,我前面說了他性格開朗,很喜歡玩,但他是很有主見的……任何事都喜歡自己做決定,只要是他下定決心的事,父親都無法影響到他。”
“你們是親兄弟?”
“是的,我們父母相同。”
“他天生如此麼。”
“天生的,從我記事開始就這樣了。”
“你如何肯定你的判斷。”
“大概在我5歲的時候,他也快8歲了,當時他帶我去偷牛糞,我問他為甚麼要偷牛糞,他跟我講牛糞是所有畜生屎尿裡分量最足的,用牛糞製作的糞彈威力最大。”
“……”希茨菲爾眼神發直,夏依冰則是一邊皺眉一邊撇嘴。
但摩爾已經興奮起來了,他伸手比劃著:“你們知道糞彈吧?就是塞入火藥管點爆的惡作劇把戲……在我們那邊非常常見。”
“你們不噁心嗎?”希茨菲爾感覺自己語氣都在顫抖。
“其實還好。”摩爾笑著點頭,“因為用的基本都是食草動物的糞便,並不太髒……”
這種解釋沒甚麼用,希茨菲爾、夏依冰、旁邊一直聽著的潔莉西緒斯統統往後挪了一點。
她們打定主意,這輩子都不會和摩爾握手。
“說回之前的……我當時也勸阻他了,我認為怎麼說那坨牛糞也太大了……我知道他是想報復前些天濺泥水到他身上的人,我試圖勸說他放棄,至少選小點的牛糞,但他不聽……最終他成功完成了復仇。”
“我們當時可是被狠狠用鞭子抽了掌心。”摩爾臉上帶著笑意,“還有一次外出他看到了狼,其他人都沒看到,但他堅持說有,要我們立刻叫醒其他人保持警戒……我們按他說的做了,但最終沒看到一頭狼……但他依然堅持他看到了,那些猜忌和質疑都無法動搖他,他就是這種頑固的人。”
雖然有些例子不太恰當,但必須承認,這番描述讓萊特-薩利的畫像更生動了。
希茨菲爾又問了一些細節,然後開始提醒他說說萊特的家庭和事業情況。
“我知道的不多。”摩爾是這樣說的。
“如你們所見,我很少出遠門,我一共來這裡兩次,都是我父親還在的時候我們一起來的。那時候我大概十歲出頭,但萊特已經在伯文郡展開自己的事業了……”
“甚麼事業?”
“補鞋底。”
“啊?”
“正常情況,有時候鞋底不是會掉嗎?……正常情況是需要找人補的,但很麻煩,所以他發明了一種機器,把損壞的鞋子放上去踩幾下就能補好。”
“自動補鞋機。”西緒斯在旁邊插嘴,“我好像聽說過……你確定是他發明的?要知道薩拉也有類似的機器。”
“確定,他不可能抄別人的點子。”
“所以他的事業就是造這個自動補鞋機?”夏依冰問,“他開了工廠?”
“不。”摩爾搖頭,“他覺得那樣賺錢效率太慢。”
“太慢?”
“他原話大概是這樣的……”摩爾清了清嗓子,當著他們的面開始學舌:“‘聽好了摩爾,如果我今天敢拿著這樣的東西去開廠子,不出一個月,四周就都是我的敵人。畢竟這東西沒甚麼技術含量,只要偷一臺回去就能成批仿造。我們是來賺錢的不是來和誰當對手的,我也沒時間把有限的精力消耗到這種鬥爭裡去’。”
“他是這麼講的。”他點點頭,“然後他告訴我,他把這東西註冊了授權——拉著當地的黑幫郡守一起,授權給本地那些感興趣的商人富豪,讓那些人去開廠子造這個機器,他們三撥人坐在後面分錢。”
“……他很聰明。”夏依冰舔舔乾裂的嘴唇。
真的,有這種頭腦的人不會很多。
希茨菲爾則注意到細節:“所以當地的黑幫郡守知道他是時光龍了?”
否則一個年輕的小人物憑甚麼和他們談這種條件。
眼界……世上有眼界的人還是不少的,但面對那些連規則都不講的人,那純粹的暴力,他們未必能守住自己的成果。
“可能沒有……”摩爾搖頭,“我父親將他帶到這裡分開的時候給他安排了一個小貴族身份……而且我得糾正你們一個認知上的錯誤:目前而言你們可能是為數不多知道時光龍家族姓氏的人,而薩利這個姓氏在塔里尼昂其實非常常見。”
所以大概就是摸不清他的底細,試圖使用暴力又被他用時光龍的力量無形化解……
希茨菲爾思索著,估計當時的黑幫郡守就是這樣才捏著鼻子和萊特合作。
自動補鞋機的市場是很大的。
她光聽描述就知道這玩意用途不止是補鞋,稍微改進下就能當縫紉機用,其後拓展出的服裝業務更是萬利買賣。
死靈黨人和溫泉領不可能放過這棵搖錢樹,他們一定會想辦法將業務擴大,萊特也能跟在後面沾他們的光。
所以他是肯定不缺錢了。
唔……照這麼看她最開始猜中他很會賭真是運氣好了,因為有錢到這個程度他還真不怕沒錢還債。
而且摩爾之前說甚麼來著?萊特居然會將大部分盈利都拿去接濟窮人?
之前不知道是如此巨大的一筆錢,聽這話還沒啥感覺,現在她必須要對這人肅然起敬了——起碼這種事她是做不到的。
“他娶妻了嗎。”西緒斯冷不丁問道。
她很好奇,這種獨特的男人到底會選擇怎樣的女人。
“沒有。”果不其然,摩爾搖頭。
“他有不少女人,但都沒娶她們……當然他並沒有對不起她們,他都給了她們想要的一切,但唯獨不准她們提結婚的事。”
“哦對了,他還有個怪癖,就是不喜歡別人和他睡一張床——甚至一個房間都不行,我還沒懂事的時候他勉強忍了我,但我三歲後他就不願和我一起住了,我想可能他不娶妻也和這個癖好有關。”
“也就是說從一開始就只有你和你父親踏足過他的家——也就是剛才的房子?”希茨菲爾皺眉問道。
她的神色開始不對勁了,因為既然萊特-薩利是如此的特別,如此的有主見,如此的重視私人空間,他怎麼會讓傭人來接待可能的貴客?
就在這時,船艙晃動了一下。外面傳來羅素的聲音:“是我。”
問話要不了多長時間,找了四五波人,付出了幾枚銀幣做代價,他滿載而歸。
“富人有說他是好人的……有說他腦子不清醒的……總體上評價還行,我感覺他們有點怕他。”
“窮人的評價差距就大了,有說他是神使的,有說他是吝嗇鬼的……”
“吝嗇鬼?”西緒斯揚聲。
“對,吝嗇鬼。”
“你知不知道這人每年要施捨多少錢給那些窮人?”
“我知道,前面那些誇他的人說了嘛,但後面那些人罵他恰恰就是因為他不付錢了。”
“甚麼意思……!?”
說話的是老摩爾,他驚訝走上來抓住羅素肩膀:“請再說一遍?他怎麼了?”
“他不付錢了。”羅素盯著他,一字一句的對他重複,“他之前每年支付大概6000枚瑟拉金幣用於救濟窮人,但現在他不出錢了,一個子都不再出了。”
那有些人當然會怨恨他了。
希茨菲爾半垂眼簾。
他們可能早就習慣了接受救濟,救濟金已經是他們對未來規劃的一部分了,有些人可能早就盤算好了要用下一筆錢做甚麼事情,這份收回的善意會把這一切統統毀掉。
在那些人看來,這不亞於是把他們的尊嚴放地上踩了,類似於親手給他們編織美夢又把夢戳破,重新讓他們認識到自己還是底層。
“我覺得那是他們自己認知的問題。”羅素輕聲說道。
有能力的,有上進的,得到救濟的機會不說一飛沖天吧,穩穩上升一兩個階層還是很容易做到。沒了救濟金就跌回底層的在他看來就是廢物,是好吃懶做的地痞流氓。
這算帶有他個人風格的安慰嗎?
希茨菲爾看向摩爾,卻沒感覺他的臉色有任何好轉。
他關心的是別的事情:“你問了他們他是甚麼時候停止付錢了嗎?”
顯然,他也想到了那個可能。
“就今年。”羅素點頭,“今年年中……距離現在不到兩個月吧……”
摩爾甩開他就往船艙外衝。
“你去幹嘛?”西緒斯在後面跟著叫。
“讓他去。”希茨菲爾攔住她。
“他可不是要去跳河。”
“羅素先生去看著他吧。”少女又瞥向眼鏡男人,“帶好武器……情況可能不是太妙。”
羅素揚了揚眉,輕點下巴,捂著腰間追了出去。
勒令西緒斯留下守著潔莉和馬凱,希茨菲爾和夏依冰也走出船艙,看到老摩爾正站在船頭撐著長杆,重新試圖接近宅邸。
梭子船的船頭很窄,只有不到一米寬,這次他一直將船頭卡到柵欄空隙裡才停下,沒等停穩就湊上去按下電鈴。
“叮——”
清脆的鈴聲伴著水波盪漾。
他們都在等,但無人回應。
摩爾回頭看看他們,雙手合十,眼角都苦苦撇了下去。
希茨菲爾給夏依冰使了個眼色,女人徑直上前,從前額拔出一根髮卡,兩三下就開啟了門鎖。
幸好這鐵門是朝內開的,船不需讓,急切的摩爾撐著船在門口停下。
那裡有一座專供臺階,他第一個跳上去,三步並一步衝到門前,再次按下門旁的電鈴。
還是沒反應。
他是徹底沒耐心了,開始砸門、踹門,同時大聲喊著萊特的名字。
沒有任何回應。
彷彿之前的傭人呵斥只是幻覺。
一股濃郁的危機感在他們心頭蔓延,羅素撥開摩爾,用力三腳將大門踹開,他們終於能窺見這棟宅邸的內部情景。
希茨菲爾站在後面,她看到最前面的羅素和老摩爾,他們身形都顫抖了一下。
裡面到底是甚麼?
撥開兩人擠進去,看清眼前的場景,她也忍不住要屏住呼吸。
滿眼血紅。
第一眼是寬敞客廳,這裡的擺件沒有問題,茶几、大桌、沙發、吊燈……一切正常。
不正常的是它們的表面,那裡懸掛著密密麻麻的、數不清的彷彿血液構成的細絲,就像是把一個人塞進絞肉機裡壓碎再壓成肉絲一根根的粘上去,整個場景極其恐怖。
“嘔——”
第一時間,摩爾就吐了。
尤其是聯想到這些乾涸的血絲可能就是萊特,他大吐特吐,連酸水都嘔了出來。
“查一下痕跡。”
希茨菲爾忍住嘔吐的慾望對同伴們道。
她的聲音很冷。
反正她是能肯定那個傭人之前存在的……她隱約聽到了那段對話。
他肯定知道些甚麼。
這點時間,對方應該還沒逃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