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文斯號飛艇的陰影投射在大地上,遠眺如同一隻彎曲的香蕉。
希茨菲爾穿戴一套寬袖黑底收腰長裙來到觀景臺,先是對著玻璃上的倒影整了整領子,然後在鎖死脖頸的項圈上撫過,盯著這玩意稍稍發愣。
但玻璃的狀態是會因光影而產生變化的,很快的,隨著上方的雲層被甩到身後,刺目陽光斜斜穿透玻璃投射進來。
她不再能看清自己的倒影,目光被迫穿透阻隔,看向下面那一片荒蕪大地。
這裡已經不再是紅土了。入目所及是無垠的沙丘,偶然有些山岩石塊突出地表頑強立著,每一塊石頭都有著無比獵奇的外觀形象。
希茨菲爾不懂地質學,但她多少是有常識的。沒記錯的話,這種石塊的造型之所以奇特,還是因為沙漠環境裡沒有擋風的條件。
每當起風,那些細小的沙礫都會被捲入風中。它們會被風帶著不斷擊打岩石表面,單獨一粒沙的碰撞肯定不算甚麼,但架不住它們數量太多,這種碰撞的頻率太密。
久而久之,被擊打的位置就會被不斷刮層……那些稜角都會被磨平,最終變成現在這副奇怪模樣。
這怎麼說也能算是自然奇觀的一種了,希茨菲爾覺得這種事能真正發生也挺奇妙的。她真切的認為大自然在這裡就是一位有獨特癖好的雕塑家,下面的每一塊畸形怪巖都屬於傑作。
“……”夏依冰推開觀景臺的門,一眼看到她趴在玻璃上看下面風景看的津津有味,頓時覺得頭皮發麻。
飛艇上的娛樂很少,觀景臺是為數不多能放鬆的地方,但一進入沙漠這地方就沒人來了……她,艾蘇恩就沒感覺哪裡不對勁嗎。
她走到距離最近的玻璃旁邊,附身眺望沙漠風景。
沙丘……怪巖……那些岩石每一個表面都像鵝卵般光滑,但偏偏有著各異的形態。
如果說其中的一部分類似於把一塊完整的鵝卵石從不同的邊角一點點磨凹,姑且還算能欣賞的範疇,那另外一些……那些看起來像珊瑚的,甚至像人類肋骨的怪巖,她真不覺得有甚麼欣賞價值。
尤其是陽光把它們的影子投在沙丘上,伴隨黃沙湧動如同一簇簇魔影在其中起舞。
別的人都認為這番景象恐怖至極根本不願意來,也就只有她……夏依冰只能評價她口味就是比常人獨特。
她也沒有試圖去打擾少女,只是遠遠站在門口盯著她一陣子,然後默默就回去了。
艾蘇恩應該是第一次出國,馬上就要超國境線,可能她是希望親眼見證。
希茨菲爾一直盯著那些沙丘怪影,壓根沒發現女人來過。
不過倘若她知道女人的“好意”那她一定會說她想岔了——她並不是真的沒出過國,儘管那些次數都發生在上輩子,在另一個世界,可她也早就沒了會為出國而驚喜的心態。
吃完飯的時候,她在餐桌上問夏依冰:“西部沙漠是不是也屬於凶地?”
“它是不折不扣的凶地。”女人點頭,用餐刀切下軟嫩多汁的羊排肉,叉好蘸醬送到少女盤裡。
她覺得希茨菲爾該多吃一點。
之前……呃,之前看她穿衣服的時候已經覺得她有點瘦了,實操的時候摸起來才發現那不是錯覺。
當然,該多肉的地方是很多肉的……但那種纖細而又瘦弱的感覺還是讓她不由的心疼,迫切希望能把她養胖一點。
趁著她體內還有一半自然法球。
趁著法球依然在梳理她的身體。
希茨菲爾對這種凶地傳聞向來感興趣,一邊吃女人給她打理的羊肉一邊和她做交流,一頓飯的功夫幾乎掏出了西部沙漠的所有傳說。
“這裡有沙蟲。”夏依冰稍微放下刀叉,“不是紅土蠕蟲那樣的怪東西,沙蟲更類似海膽,但要把那些尖刺換成柔軟觸鬚……”
她說沙蟲會把自己包成球在沙丘上滾落,又說這種習性是為了麻痺其他動物,讓它們誤以為那是風沙形成的球團,然後趁它們放鬆警惕的時候突然接近發動襲擊。
“沙蟲不吃肉,沙漠裡最珍貴的是液體,所以它們只吸血……抓到獵物後它們會把數不清的細小觸鬚都鑽到獵物的皮毛下面,不把獵物吸的只剩一張皮不會罷休。”
當羅素推門進來的時候,他恰好聽到希茨菲爾在和女人爭論那到底是“只吸血”還是“把肉用消化酶分解成肉汁混著血一起吸掉”。
“……”有那麼一瞬間,機械師臉上浮現困惑。
他承認他已經離開社會底層很多年——哦可能乾脆就是沒進去過,但根據他的瞭解,不管是上流社會的名門淑女還是農民工人的女兒……她們都不該在餐桌上討論這些東西。
太荒唐了,她不嫌惡心的嗎。
“晚上好羅素先生。”希茨菲爾看到他了,起身對他微微欠身,“過來是有甚麼事嗎?”
“沒甚麼事,就是聽說你白天在觀景臺待了一天,怕你被沙丘嚇出心理陰影。”
“啊,我不知道那些景象這麼可怕。”
“我不是在誇大其詞。”羅素搖頭,“海市蜃樓聽過吧?”
“當然。”
“西部沙漠的蜃樓幻影能直接影響人的情緒,盯著看太久會出現耳鳴、幻聽、焦慮等症狀,不走運的話會直接染上癔症。”
“那這情況應該已經發現很久了。”希茨菲爾頓了下,“你們沒有試圖探尋過原因的嗎。”
“探尋了一百五十年,得出的結論就是沒有原因。”羅素淡然道,“沙蟲算不上是極具威脅性的怪物,甚至不屬於邪種,考察隊穿梭沙漠需要面臨的最大威脅就是蜃樓,但至今為止依然說不清那種效果是怎麼來的。”
“不致命嗎?”
“不致命,遇到只要不盯著基本不會有事。就算染上癔症過幾個月幾年也能恢復,一句話概括——神秘,但是威脅不大。”
希茨菲爾轉頭看女人,意思很明顯——你剛才怎麼沒跟我介紹這些。
夏依冰也很無辜:她又不是旅行家探險家……依賴查案全國各地多少都跑過已經算是不得了了,這種被故意封鎖的隱秘訊息當然不會知道。
但她估計相關資料局裡是有的,只不過她上任後一直在處理人際關係,壓根沒功夫瀏覽新許可權能解鎖的部分。
“你知道的很多,羅素先生。”
希茨菲爾轉頭看向機械師,話裡有種莫名的意味。
她是不打算在對方面前說出“夜鶯”這個詞的。
不過要是他主動透露,她也不介意多知道一些。
“好好休息。”
羅素對試探無動於衷。
“到了狂風哨所,我們就沒法再悠閒了。”
兩天後,埃文斯號飛艇抵達此行的終點站。
看著窗戶外面湧動的風沙,希茨菲爾終於知道羅素那番話是甚麼意思,也瞭解了為甚麼這地方要叫這個名字。
“煩死了……”
西緒斯穿著一套雨衣,領口拉的高高的,“這鬼地方還是和當年一樣,根本就不是人能住的!”
正常情況下飛艇是要降落停靠的,但因為天氣,起降負擔的風險太大,故而埃文斯號根本不會降落,而是將人和貨物投放在一座壘築起來的高塔頂端,半小時後就得返航。
也正是因為無法在狂風哨所停靠休整,每一班飛艇都需要在翁塞因得到充足補給。
同樣裹著雨衣斗篷,幾個人下到哨所高塔,順著高塔來到地面,直奔哨所駐地裡唯一一座客運車站。
這裡的火車不通往身後而是直接開向火龍聯盟,他們買了4張臥鋪的票,也不休整,直接在當天夜裡七點半登上了那趟蒸汽列車。
這種行程是極枯燥的。
哪怕是希茨菲爾——她早已習慣用各種方式來排解過多時間帶來的無聊,在離開車廂,第一次踏上塔里尼昂土地的時候,她都忍不住有種“重獲新生”的解放感。
“梅斯郡。”夏依冰說。
然後她看向羅素,想知道他是否早有安排。
“跟我來。”
羅素果然做了準備。
“這裡可沒有神恩籠罩。”
“在天黑之前,我們得找個足夠安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