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素直接來了。
他在哨站沒有其他工作,說白了,他也在等這次正式會面。
見面地點就在希茨菲爾的新居所,一棟位於哨站封鎖包圍中的兩層小樓。
希茨菲爾先招待羅素吃了點東西,特地注意問了他有沒有忌口。
“我不吃海鮮以及河鮮。”沒想到還真有,機械師很嚴肅的交代她注意事項:“如果可以的話水裡遊的都不要搞,非常感謝。”
“……”希茨菲爾尋思他是不是當機械師當渾掉了——機械零件怕水機械師就得討厭水產嗎?這是甚麼道理?
“並不是你想的那樣。”羅素推推眼鏡,“單純只是因為我不喜歡那種腥味。”
魚確實是有腥味的。
長夏世界和地球不同,雖說有超凡力量存在,但生產力被爆了不知道多少條街。很多窮困地區連吃飽穿暖都是問題,吃東西自然不可能像現代人那麼浪費。
像某些國家的吃魚吃法,去頭去尾去內臟去骨,再把刺多的部位當垃圾剔掉,只吃最肥美完全沒有一根刺的那點部位……他們沒法這麼奢侈。
但那是針對一般人的家庭吧。
希茨菲爾看他的眼神還是很怪。
伊戈爾家族當了不知道多少年海運大王,家底之厚實據傳可以和王室相比,這樣的家族要是做不到……難不成薩拉的大貴族都有節約習俗,內部禁止這種風氣?
“我的右手……”
看到少女還是不為所動,羅素終於認了。
他再次把手套摘掉,將那隻完全是機械構造的手臂展示出來:“之所以需要做這種改造,就是因為我小時候掉到海里,被肉食魚類活活啃掉。”
“它們拉扯著我的手,我上不去,只能看到自己的血不斷從巖縫裡往外冒,嘴裡都是那種腥燥味道。”
“確實也有人跟我提起過正因為如此我才得放開去吃它們,不過每當我想要嘗試都感覺那種腥味是來源於我自己,就像是屬於血的味道。”
這倒確實是個足夠打發人的理由了,希茨菲爾沒再多問,打算加入廚房幫著夏依冰一起做菜。
“你對所有人都這樣麼?”羅素叫住她。
“如果你指的是刨根問底的好奇心,那基本如此。”少女回頭,“有……甚麼問題嗎?
“這算職業病?”羅素蹙眉,“如果對方不說會怎麼樣?”
“不會怎樣。”希茨菲爾有些莫名其妙。
“又不是每個人都給我錢的,不想說就不說,甚至編個故事騙我我也無所謂的。”
畢竟不收錢的話就不需要負責。隱瞞事實造成的一系列後果跟她無關。
羅素嘴唇蠕動一下,沒有說話。
希茨菲爾終於看出點甚麼了,她有些驚訝的問他:“你不是編的?”
羅素還是沒說話。
希茨菲爾看看他的臉再看看他露出的機械臂,臉上浮現出一絲同情,轉身進廚房,留他一個人在客廳發愣。
“他好像有點太耿直了……”
在對方看不到的視線死角,少女從後面踮腳給女人說悄悄話。
“不是二愣子可做不出來那些事情。”夏依冰很享受這種親近,一邊炒菜一邊主動屈膝降低身高,“這不是挺符合的嘛,你又在奇怪甚麼?”
奇怪這種人是怎麼能做“夜鶯”的。
不過這種話少女就不會說出來了。
如果“夜鶯”的概念真的存在,那麼最好任何人都別去提它。
開飯。
菜餚極其豐盛,除了乳酪焗飯和牛羊排以外還有奶心炸洋蔥圈配酒香雞餅。
奶心洋蔥圈和炸洋蔥圈是差不多的東西,都是“麵包糠魔術”的產物,只不過裡面額外塞了奶油。
酒香雞餅類似手撕雞捲餅,這些菜餚工藝簡單,夏依冰掌握起來進度很快。
羅素吃飯的時候不喜歡說話,但他一共說了六次“麻煩再給我一碗”——用這種最質樸的方式來稱讚廚藝。
“多謝款待。”
擦擦嘴,男人扶正方框眼鏡,接過少女遞來的冰鎮檸檬水。
“謝謝……我大概已經有六年時間沒有這麼好好吃過,你們未免有些太熱情了。”
“我相信把任何人擺到這個位置也不得不熱情的。”
希茨菲爾話裡有話的說。
“因為人們都很在乎自己的小命,如果可以他們不介意付出更多代價,去換取知情人的些許提點。”
“知情人是說我?”羅素挑眉。
“你是想問塔里尼昂到底發生了甚麼,能讓薩拉做出這樣的決定?”
希茨菲爾用點頭回應。
夏依冰繫著圍裙在收盤子,到這裡也站著不走了。
尤熱尼的那封信說的很模糊,她也想知道更多細節。
“你們對塔里尼昂的歷史知道多少。”
羅素沉吟了一會,這麼問她。
“呃……我知道塔里尼昂和薩拉一樣有悠久的歷史,但是……”
希茨菲爾考慮著措辭:“但是他們沒有傳承?”
傳承。
這其實是個有些主觀的認知。
就比如在同一塊地界上,一千年時間裡一共崛起過多個文明多個國家,但後來的國家能說是有前代傳承的嗎?
沒有那麼簡單的,不是位置一樣,或者名字一樣就算傳承。主要是思想、文化、社會制度等等方面——這是大方向,至於更細節的劃分學界自己都能吵起來。
就像薩拉。
薩拉傳承自瑟蘭,繼承了瑟蘭的文化、制度甚至是語言。
現代薩拉語和古代薩拉語(瑟蘭語)之間是有關聯的,它們嚴格來說不算是兩門語言,只要找到竅門,任何人至少都能磕磕碰碰的自己閱讀。
而文化制度方面……民間甚至都不覺得他們有朝代更迭呢,薩拉本就是瑟蘭讀音的變種,這些東西沒有變過。
而塔里尼昂就不一樣。
在希茨菲爾看過的為數不多的記述裡,塔里尼昂總是被混亂以及戰火包圍。
灰霧降臨前那邊就是這個樣子,甚至那時候他們打的還更激烈些,反倒是灰霧出現後有所收斂。
因為他們人口不多,沒有資本再做無謂消耗。
而塔里尼昂的古代王權也正是在如此頻繁的鬥爭消耗中分崩離析,至今為止一共換了十九任主人,每一任都是靠暴力顛覆上代王權強行上位。
“這就是為甚麼塔里尼昂有個綽號叫火龍聯盟。”羅素點頭表示讚許。
“多少代的更迭、改制,他們原本保有的東西早就流失的差不多了……王國內部有超過兩百個家族都宣稱有龍神血統,這些人互相割據互相掣肘,其實我覺得他們都算不上是真正的國家,改成聯盟的尾綴更加合適。”
言辭間不乏對外國的蔑視,但作為薩拉人,羅素確實有這種資格。
“那這一次……”
“這次米蘭卡女王是遇上真正的麻煩了。”
羅素喝了口檸檬水,掰著手指道。
“現在我們已經知道塔里尼昂大概是個怎樣的國度,也知道他們內部有多少人在覬覦王權蠢蠢欲動了。”
“然後你們可以想象一下,在這個時候如果有人發現了‘龍神墓’……發現了關於‘龍神寶藏’的預言、提示……他們又該亂成甚麼樣子?”
那恐怕會變成兩百多個家族都爭相宣佈有繼承權吧……
希茨菲爾終於懂了。
難怪米蘭卡要借尤熱尼的渠道找這邊幫忙,她在國內的政權本就不穩,現在更是徹底壓不住那些亂臣豪紳。
人手都不夠了,要被淹掉攆下王座了,還談甚麼尊嚴,談甚麼地位對等。
亂求醫就完事——希茨菲爾也只是她的備胎之一。
而且到這裡,她終於也明白為甚麼,薩拉有人希望自己去了。
龍神墓,龍神寶藏。
雖然是別人的東西,但如果是真的,哪個人又能不動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