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在黑暗中彷彿失去了意義,當希茨菲爾想起來應該記錄時間的時候,她已經懷抱著一本鐵殼大書,走在前往監牢的路上。
大門口站著兩位身高近兩米的蠕行者守衛,在她靠近的時候它們放平長矛對準她,直到看清她的衣裝和髮色才鬆懈下來。
這也是希茨菲爾觀察到的另一個有趣發現:正如她基本沒法靠長相辨認出不同的蠕行者一樣,這些傢伙辨識人類也都是靠的衣裝特徵。
守衛給她拉開鐵柵欄門,她彎腰進去徑直走到底,左手就是關押夏的房間。
當看清裡面的情況時,隔著柵欄,希茨菲爾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按照她的預想,夏依冰被關在狹小的房間裡,被奪走了武器,甚至連懷錶都沒能留下,她只能百無聊賴的躺在床上等自己回來。
但現實卻是夏依冰正背對著門口蹲在地上銘刻著甚麼,而在門口——稍許火光能照到的地方已經密密麻麻被刻滿了字。
“夏?”她忍不住叫了一聲。
“艾蘇恩?”夏依冰回頭,就到是她後展顏一笑,“快進來!你一定猜不到我發現了甚麼。”
歪頭看了眼同行的守衛,對方果然捂著耳朵,彷彿她們交流時產生的都是噪音。
讓它開啟門,希茨菲爾跨步進去,先站在門口打量著那些銘刻的小字。
它們基本都是薩拉語,其中夾雜著一些意義不明的模擬音節,希茨菲爾閱讀了一會,確定夏依冰已經在著手破譯蠕行者內部使用的語言。
“你怎麼做到的?”她張了張嘴,看向女人的目光帶了點不可思議。
能讓她震驚的事情不多,她本想著給夏依冰三天時間已經很過分了,沒想到這才一天不到,她居然就在沒有任何外力幫助的情況下自己有了研究進展。
“你來這邊,右邊一點。”夏依冰站起來拉住她,“我最開始是從這裡寫的,從這裡開始看才比較方便跟你解釋。”
希茨菲爾沒有抗拒,她也很好奇她是怎麼做的。
“在你離開後,我想著既然時間這麼少那就更不能浪費,所以就找外面的看守……咳!‘友好’交流了下。”
少女嘴角抽搐一下,她大概明白為甚麼那些守衛在靠近牢房的時候會露出那種極其憎惡極其噁心的樣子了。
蠕行者的語言在人類看來很難聽,如果它們嘶鳴的聲音再大一點,落在耳朵裡就像是用指甲用力滑黑板,光是聽這種聲音都堪稱折磨。
相對的,他們聽人類的聲音也一樣,所以夏依冰所謂的交流對守衛們來說絕對是噩夢。如果不是自己非要到這邊來,它們恐怕打死也不願意再靠近這裡。
“我分析了他們的一部分音節,至少搞懂了‘你’、‘我’……這些代稱的用法。”夏依冰指著地上的薩拉語滔滔不絕,“因為語言不通我沒法讓他們給我送來本子和筆,所幸那些龍蝦腿的外殼足夠堅硬,我才能拿它們刻字。”
“你以為那些是龍蝦腿?”
“不是嗎?”
“……你繼續說。”
希茨菲爾嘴角微翹,她發現夏依冰的智商帶有獨一性,即當她的大腦在全力思索一件事的時候,她對其他事物——哪怕它是常識——的認知能力就會急劇下降。
這裡是地底世界可不是甚麼沙灘邊,她也不想想,要到哪裡才能找到龍蝦。
“你先看我羅列出來的語法。”女人拍拍她,讓她回神,“就是這些詞在一句話裡所處的位置,我把不認識的都用隨便寫的符號代替了,但位置是對的,你先看這個……你不覺得它很眼熟?”
“這是……”希茨菲爾一開始還一知半解,經過她的提醒後立刻發現:“古代薩拉語!?”
“嗯。”夏依冰點頭,“人稱代詞無論在長句還是短句裡基本都和古代薩拉語的位置一樣。”
“巧合嗎?”
“我不認為是巧合。”夏依冰拍拍手,“不過我目前對它的瞭解太少了……如果你能給我帶來更多詞彙積累的話……”
“砰!”希茨菲爾直接把那本鐵殼大書塞給她,一屁股坐上旁邊的床。
“這是甚麼。”夏依冰掂了掂手裡的東西。
真沉啊。
最起碼也有八九公斤重,完全由金屬打造的書麼?
這裡面會有蠕行者語言的詳細資料?
“並不是……你要的東西在這裡。”希茨菲爾取出小筆記本,翻到末頁遞給她,“對一些短句的猜測,還有音節標註的順序,這個應該是語法範疇……我能蒐集到的都在這裡。”
這不是一項簡單的工作。
對於一門完全陌生的語言,要用這種方式去記錄它,希茨菲爾要做的就是在平時相處過程中記憶對方說出的每一個音節。
比如看到甚麼東西,對方念出了它的名稱,她就得把那個名稱音節先記下來,這樣,當對方下次再用該音節描述那東西的時候,她就能基本確定,記憶的音節是它的讀音。
沒有傑出的天賦和記憶力連這種記錄工作都幹不了,所以希茨菲爾才由衷感慨,比自己更強的夏依冰語言天賦是多麼恐怖。
“那你給我的這本書……”
“哦,那個就是我的發現了……你先看本子,那個我們一會再說。”
夏依冰點頭,走到門口借光,仔細把蒐集到的資料讀了一遍。
回來的時候她眉頭緊蹙:“真奇怪,這和我預想中的情況完全不同……”
“你預想是甚麼樣的?”
“我以為這種語言是古代薩拉語的變種。”夏依冰坦誠,“我以為它們區別不大……這樣破譯起來就很容易了。”
不怪她會做出這種推測,這不光是由相近的語法帶來了啟示,還和蠕行者的歷史有關。
它們最開始是人。
它們曾經掌握著人類的語言。
所以如果蠕行者內部有語言流通的話,讓任何人來猜,他們都會認為這種拗口的語言是從最初的人類語變過來的。
二者的一些語法、甚至音節可能都很相近。就如很多國家語言中的一些詞彙讀音接近外語,“不可能”的中文日語讀音接近,韓語裡“饅頭(包括餃子)”的讀音就是“mandu”——這就屬於“舶來語”,是必有的。
但現實不是這樣的……根據夏依冰的認知,“蠕蟲語”和“薩拉語”除了人稱代詞的使用很接近,其他方面沒有任何相近的地方。
“這不符合語言發展的邏輯。”她徹底搞不懂了,“不應該是這樣的啊……”
如果說這些怪物一直以來都是完全封閉的——也就是沒有和外界文明有任何接觸交流,那可能是會出現這種情況。
但不是的,蠕行者最開始是人,他們現在的語言、文化、生活習慣一定會受到人類社會和文明的影響,這怎麼能沒關係呢?
“我們先不要管這些。”
希茨菲爾稍微蹙眉。
“我們現在已經掌握了一些詞彙,用不著去管排列組合。”
這畢竟不是正兒八經的語言考試,需要將每部分的語法都嚴謹掌握。
語言就是這樣的,只以“能交流”為目的的話,光掌握單詞的意思就足夠了。一個句子裡單詞排列順序就算狗屁不通,該語言的母語者通常也能連蒙帶猜的理解意思。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但總是有點不甘心啊……”
夏依冰撇嘴。
這樣一來她的作用就大大降低了。
而且這門語言掌握的好壞可是直接關係到希茨菲爾能不能騙到那些怪物……就現在這種進度,萬一它們理解錯呢。
她還是不想讓少女冒那種風險,下定決心,非要找出這門語言的邏輯不可。
“所以這本書是甚麼。”
眼見希茨菲爾不打算繼續這個話題,夏依冰頓了頓,很識趣的問起鐵殼大書。
“一部分真相。”
希茨菲爾語氣聽上去分外神秘。
“我知道為甚麼薩拉現在只有一個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