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按照昨天晚上的休息時間來計算的話,早上八點半,這個拜訪時間可以說剛好。
但要知道拜訪的客人們是剛剛舟車勞頓,從遙遠的王都趕過來的,所以斯麥爾在樓下的時候就叮囑休斯,要做好多等幾個小時的準備。
休斯滿口答應——就算不看對方身份的份兒,他也不可能明目張膽的騷擾兩位正經淑女。
但讓他們沒想到的是,他們才剛在樓下等了一會,酒吧裡就跑來一位侍者,告訴他們306號房的主人有請。
進房間的時候,斯麥爾看到戴倫特和夏依冰都端坐沙發,唯獨那位少女偵探——艾蘇恩-希茨菲爾趴在窗臺上,大半個身子都探了出去。
“危險!希茨菲爾小姐!”他叫道。
“那下面可是沒露臺的!”
有露臺,摔下去的時候還能在中間緩衝一下,至多也就相當於從二樓落下。但沒有露臺就變成從三樓墜落了,訓練有素計程車兵都不好說能控制傷勢,一不當心可是會死人的。
“啊,斯麥爾騎士。”希茨菲爾轉過身來,語氣輕快的問他:“您帶醫生了嗎?”
“沒有。”白髮騎士搖搖頭,隨後很有自信的道:“我相信我能臨時客串這個職業。”
他的臉上有皺紋,但很細,不仔細看的話任何人都會以為他才三十五歲左右。
“我能冒昧問一下您今年多少歲了嗎。”夏依冰從沙發上站起來,先一步上前和騎士握手,“畢竟您看起來實在年輕。”
“四十七歲吧,也可能是四十八或者四十六?我不關注這個,並不確定。”斯麥爾搖頭,“你們別看我在這裡待了二十多年,但實際上我就是平原教區出身,很小的時候就在這了。”
拜訪和會面是有先後順序的,他進來的當口,商人休斯被關在門外。
所以他們現在可以說一些比較私密的話題,斯麥爾也不介意回答這種疑問。
“您從不喝酒嗎?”希茨菲爾問他。
“從來不喝。”
“也從不抽菸?從不做任何……可能讓身體受傷的事?”
“對,因為我一直牢記著我的使命。”
點點頭,希茨菲爾對斯麥爾的為人有了一個大致瞭解。
聽說和親口承認,這個感覺是不同的。這種事情她還是更相信自己親自問出來的結果:斯麥爾是苦修派的騎士,他致力於將生命中的一切都獻給信仰,一切享樂都與他無緣。
“我聽弗裡克說翁塞因就是你的地盤?”希茨菲爾換了個話題,而且悄然轉變了對他的稱呼。
“沒有那麼誇張……”斯麥爾搖頭,看了眼旁邊的夏依冰:“我以為你們瞭解過平原教區的管理制度。”
“我們只知道平原教區是軍教共治,教區佔大頭。”夏依冰說,“至於細節我們並不瞭解。”
“軍教共治……哼!”斯麥爾撇嘴,露出一個譏誚的笑容,“啊!他們向來喜歡把糟糕的事情說的過分好聽。”
“這裡面有甚麼內情嗎。”希茨菲爾再問。
“那就太多了。”白髮騎士又看了她一眼,“所謂的軍教共治就是由軍隊系統……以及由帕多姆主教,和十幾位黃金階騎士組成的教區軍隊共同治理所有城鎮。”
“這是陛下賦予我們的特權,我們的一些許可權確實很大,但怎麼說呢……”
“人手不足?”夏依冰出聲。
“……差不多如此。”
希茨菲爾默默聽著這番對話,快速在心裡構建著翁塞因要塞的政治格局。
這兩人打的啞謎她能聽懂,因為“空有權力而因缺乏基層執行者導致被下層逐漸架空”——這樣的情況在各種政變故事裡都很常見。
只不過因為神職者的特殊性和他們身懷的武力,這裡的軍隊系統沒有必要也做不到真正架空他們。
他們也沒必要謀反,可能只是想透過平原教區的特殊市場賺一點錢。
嗯……億點點而已。
從休斯的商隊就能看出這一點了,希茨菲爾自認察言觀色的能力還算出色,她一直覺得斯麥爾……其實並不想帶這支隊伍一起。
他對待自己等人和對待休斯、卡克等人的態度是完全不同的,而他對待自己的親衛還要更親密些,這說明在他心裡他將他們這些人劃分成了不同的階層,而且並不在意這麼做會引起不滿。
可能一開始有商隊跟著巡邏隊進紅土,就不是教區願意看到的結果。
他們守衛在這裡是為了保護生命,而不是拿侵染了無數先輩鮮血的紅土平原賺多少錢。
“我印象中,你們教區部隊守衛在這裡是一直不動的吧?”戴倫特也插話進來了,他對這個問題相當好奇:“而軍隊從底層到高層都是每三年流動一次的,你們對他們的控制力就那麼差?”
每三年一次,要塞守軍會進行換防。這意味著翁塞因的軍隊系統會被打散重組,過去的舊秩序都要不復存在。
而教區騎士們就沒有這種限制——從斯麥爾本身就能看出來了,否則他不可能待滿二十二年。
這種情況,戴倫特覺得只要教區首領稍微有點政治頭腦,他都可以輕而易舉將整個要塞捏在手裡,實在不能理解為甚麼會像斯麥爾說的那樣。
“沒用。”
回答這個問題的卻是希茨菲爾,只見她微微搖頭:“矛盾的核心可不在軍隊裡面。”
軍隊是要換防的,每一屆軍官就算在這裡佈局再深,三年一到就要土崩瓦解。這意味著他們絕不可能成為主動者,即主動挑起這種對抗的人。
沒有必要。
站在他們的角度上,他們也就是收受一些恩惠,給一些人開開後門而已。
這是被動的,非主動的。
畢竟只要大局上不影響要塞的防衛,誰不希望自己過得好一點呢?
所以對抗的根不在要塞裡——不在高層,而在後方,在那些看似祥和的峽谷小鎮裡。
“你很有智慧,希茨菲爾小姐。”斯麥爾意味深長的看了她一眼,轉向戴倫特:“不錯!這主要是我們和商會的矛盾。”
他說的商會,指的就是紅土商會聯盟。
聽起來很像是邪徒陰謀……而且有舊王黨的例子在先,聽到“商會”一詞的時候希茨菲爾三人都很敏感。
但經過斯麥爾的詳細說明,他們意識到事情並非他們想的那樣。
這不是陰謀,邪徒沒在裡面做任何推動。
因為紅土商會聯盟是由幾十個大小商會聯合起來的臃腫組織,它運轉遲緩,內部競爭激烈,其人員組成大多是一些小商販。
這些人可能不懂甚麼大道理,但他們的過往出身是很好查證的。
大部分都是當地人。
是古代軍民的後代。
所謂的矛盾本身,不過是教區維持嚴密管制的期望和民眾嚮往富足的慾望之間產生的衝突。
這沒辦法管。
這個趨勢不是一兩天之內形成的,它用超過一百年的時間孕育出自己,發展到今天已經很難糾正。
斯麥爾對此相當無奈,因為他總不能說他不樂意看到自己保護的人過的更好。
看在他們確實很懂規矩,也沒有影響到要塞防務的份上,有些事他也不想管了。
“不說這些了吧。”
說了一堆,斯麥爾倒是和三人關係更親密了些。他找了塊空沙發坐下,十指交疊:“我這些年裡請教過不少醫生,所以自己也稍微懂一些醫療知識……我想問一下希茨菲爾小姐,弗裡克說的痊癒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是怎麼跟你說的。”少女問他。
“他說見到你之後,如果你願意說,我會立刻發現我來找你是在浪費時間。”
“那你確實在浪費時間。”
“……為甚麼?”
“因為她是個神蝕者。”夏依冰開口。
“而神蝕者的例子是不能套給正常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