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茨菲爾手持提包走出車站。像每一個剛剛使用完地鐵的旅客那樣,順著臺階走上地面。
她看了眼天色……已經昏暗。建築縫隙中透出的鐘樓顯示時間已經過了六點。之所以天空還留有些許白光,全都要拜季節所賜。
已入夏了。
今年的夏季格外長,足足從4月末持續到8月。她呼吸了一口已經稍微帶有焦灼氣息的空氣,邁動腳步,繼續前往約定的地點。
中途要經過一條商業街,希茨菲爾走著走著似有所覺,偏頭,看向右側的櫥窗玻璃。
裡面倒印著一位灰髮黑裙的靚麗少女。
厚重的黑色連衣裙無法遮掩她的身段,無論是腰肢的纖細還是胸脯的鼓囊都被強化,讓人情不自禁的投注目光。
這樣的注視,她一時間居然產生了錯覺——自己彷彿能透過這模糊而又清晰的輪廓看清衣裙下躍動的那具女體,那厚重的裙襬再也起不到遮擋作用,她看得到……那修長美麗的雙腿曲線。
步伐停頓了一下,所有幻想頓時消失。
希茨菲爾忍不住抬頭看了眼自己的倒影,那位灰髮少女亦是預料之中的紅透了面頰。
她在脖頸上佩戴著一隻黑底白邊的蕾絲領邊。一頭看上去並不健康,但多少泛著些銀灰光澤的頭髮簡單在腦後紮成馬尾,充分顯露出整個脖子,越發襯托出身段高挑。
左眼,她用垂落的髮絲加以遮擋。髮絲晃動間依稀能看到一隻黑色眼罩。
希茨菲爾停下腳步,湊近櫥窗,突然咧嘴笑了一下。
裡面的少女也露出笑意,但她僅露出的那枚眼睛——那枚在倒影中更像是藍灰色的獨眼,她並沒有跟著一起彎起。
這讓她的笑容看起來有些詭異。一名經過的路人上一刻還在為她的嬌柔身段和相貌沉迷,看到這個笑容後突然一抖,頭也不回的加速離開。
希茨菲爾呼了口氣,視線恢復焦距,在櫥窗倒影裡飛快巡視,最終落到街道對面,落到一個拿雨傘的男人身上。
她記得很清楚,這個人剛才和她一起從車站出來。
只不過她並非真正的乘客,她沒坐地鐵,只是透過地鐵站前往某個地方辦事而已。
她在從那裡出來的過程中可沒見過這個傢伙,而最近這段時間阿弗雷德的烏鴉也沒有送來信函,提示她要對一些特殊的跟蹤者閉一隻眼。
也就是說……對方不是系統內的人,不是便衣。
但他已經跟了自己兩條街了。
想了想,她突然快速往街邊跑了幾步,抬頭看了眼鐘樓的方向。然後便露出一副“才發現時間已經這麼晚”的差異表情,拔腿就朝前方飛奔起來。
小巧的短靴在踏過地磚,裙襬的飛揚,髮絲的飄拂只在玻璃櫥窗中留下疊影。
足足跑了半條街,過了轉角。希茨菲爾直接擠進烘琣店門口排好的佇列,口中不斷說著抱歉,在擠過隊伍後又開始跑。
這段路就沒有玻璃能反射身影了。左右街道都是大理石牆,上面雕刻著一行行浮雕,只有幾灘積水躺在地上,對她訴說著天空中那些匯聚的烏雲。
轟隆隆——
要下雨了。
夏季的雷雨通常比人想的迅速,希茨菲爾抬頭看了眼天,嘴唇抽搐——她聽到一陣腳步聲在急速追來。
“前面的……”
她拔腿就跑。
“等等……”
毫不停歇。
又是半條街,她回頭注視,再也找不到那個熟悉的影子,心下總算鬆了口氣。
但是她一轉頭,立刻就看到那個男人——那個拿雨傘,穿深黑色燕尾禮服的男人從旁邊小巷裡竄出來,臉上擺著溫和的笑容。
“——”希茨菲爾直接手腕一翻亮出白鯨,趕在他靠近之前用槍口頂住他的腦門。
轟隆隆……
雷聲幾乎和暴雨同步落下。
雨水在漸漸浸透衣物,但希茨菲爾一動不動,只是端著槍,死死盯著這位不速之客。
“您以為我是壞人。”男人撇嘴,“那我可真是太傷心了。”
他還戴著一頂高禮帽,上半張臉被帽簷陰影所遮擋,只能看清下巴和鼻子。
“我追逐您的原因很簡單……是因為在下車出站的時候我突然聞到了一股香味,它非常獨特,是我在其他地方從來沒有嗅到過,也從來沒有想象過的神奇味道……”
“你是香水商?”希茨菲爾表情依然嚴肅,“報出你的公司,還有你個人的姓名,職務。”
但她心裡確稍微鬆了下來。
主要還是……她知道自己一直是有人跟蹤保護著的。
對方是正兒八經的影獅便衣,能夠在她刁鑽的眼神考驗下而不被發現的更是精銳中的精銳。有這樣的人看護在左右,而他們卻沒有在這時候出現,甚至提前對她預警,這應該就說明了,這個男人被他們確認為沒有危險。
“哦,我覺得我們大可不必那麼見外。”
就在這時,男人將雨傘在地上頓了兩下,突然把它舉了起來,擺出一副要撐傘的架勢。
希茨菲爾無動於衷。
她留存的警惕心是針對他的臉的,槍口擺在這,只是一個開傘的動作還不至於讓她一驚一乍。
而且雨確實越下越大了。
她自己願意淋雨是她的事,別人不願意,她不想管。
“蓬!”
傘開啟了。
這傘很大啊……
一片陰影直接蔓延上來,為她把潑天的雨幕全部擋開。
希茨菲爾不由翻眼多看了看,發現傘蓋居然大的能把兩個人都包在下面。
“……謝謝。”她說了一句。
似乎確實是她多慮了。
對方應該不是邪徒。
“但我確實沒有和香水商合作的意圖,所以您還是……”
“香水?”男人突然打斷她,“我甚麼時候說那是香水了?”
嗯?
希茨菲爾剛鬆開的心神再次繃緊,她眯眼盯著對方的下半張臉:“不是香水……那你嗅到的是甚麼味?”
“當然是……”
真該死——
少女獨眼微微睜大,因為這次她看清了,在這句話響起的過程中,對方嘴唇根本沒動!
那他是用甚麼東西說話的?
周圍沒有其他人,他臉上也沒有其他器官……
是腹語?
亦或是說……
她一點一點的抬頭向上。
轟嚓——
雷聲和閃電幾乎同步炸響。
擴散的積水顯出倒影,在那顛倒的另一個世界,傘蓋突然灌下一大簇密密麻麻交疊的觸鬚,趕在她呼救和掙扎前纏住她的腰肢和手腳,瞬間把她拉了進去。
“啪嗒!”
“嗯!”
猛地睜眼,希茨菲爾發現自己好好的坐在車裡。
副駕駛,街景在變化……旁邊開車的是她最熟悉也最親密的人,她正用詫異中夾雜驚恐的眼神看著自己。
“艾蘇恩……?你剛才睡著了?”
“好像是。”
頭很痛,一陣陣的暈眩,希茨菲爾不得不伸手按上太陽穴,整個身體幾乎癱坐下來。
“這麼說療程有效?但你現在的狀態……”
夏依冰仔細打量著她,發現少女面色蒼白,嘴唇看不到一絲血色。
這是甚麼情況……
明明剛剛在路口接到她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麼坐上車沒一會就變成了這樣?
“我做了個噩夢,有點不舒服。”
希茨菲爾簡單說道。
“我們儘快回去吧,我想洗個熱水澡。”
“……好的。”
夏依冰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你坐穩。”
明顯的推背感。
這是要開始和別人搶車道了。
希茨菲爾閉上眼,不去看窗外的霓虹夜景。
她只覺得很累。
非常累。
黑暗中再次出現了那個拿雨傘的男人,還有鋪天蓋地襲來的觸鬚……夾雜在觸鬚中的利齒和節肢……
他是誰?
為甚麼我會好端端看到這樣的幻象?
還有他說的那個味道,難不成是……
突然,她從胸口取出一隻香水瓶子,噴了一點在手背上,湊上鼻尖。
……那是一股濃烈的屍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