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森的家就坐落在恩靈路上,在恩靈路的盡頭,第15號。
費靈頓是由礦工和歌妓們建立起來的城市,市井氣息非常濃郁。但恩靈路周邊不是果園就是公園,風景優美空氣清新,居住在這裡的家庭經濟情況應該都相當不錯。
前面被哨卡攔住,開始堵車。
扔下尚未收到車錢的司機,希茨菲爾帶領其他三人飛快創過灰衣警察們佈下的哨卡,沿著人行道開始飛奔。
跑出十多米,他們就確定發生慘案的地點應該不是龐森家。因為足足有二、三十個人混著警察包圍了對面的房子,一群人對著屋頂指指點點。
“女神在上!”一直跑到家門口,看到一個挽起頭髮的婦人帶著四個年齡各異的孩子縮在鐵柵欄後,龐森才終於放下心來,兩條腿顫抖發軟,差點直接坐到地上。
戴倫特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順帶看向鐵柵欄後,視線在四個孩子和婦人身上都掃過一圈。
四個孩子都很白淨。
個子最高的男孩戴著皮帽,穿著一件厚厚的格子圖案襯衫,帽簷下看過來的眼神十分警惕。
這應該就是龐森的長子比伯了。他身前佇立著一個身高只到他腰部的女孩,他的手一直擋在女孩眼睛上,無論她怎麼掰扯都摘不開。
在他旁邊則是一個很是瘦弱嬌小,但身高達到他肩部的女孩。她看起來完全被外面的情況驚呆了,甚至沒有注意到父親歸來,一直和一個胖胖的小男孩擠在欄杆上看向對街。
希茨菲爾也在打量這家人,她迅速將她得到的資訊和這些人一一對應,大致猜到他們的身份,然後著重觀察了龐森夫人。
她很年輕。看上去最多三十出頭。穿著一條淺黃色的碎花長裙,繫著圍裙,裸露出來的左邊耳垂上還戴著一隻珍珠耳墜。
她第一時間就看到了他們——應該是看到了她的丈夫。立刻撲到柵欄跟前伸出手,龐森也迅速撲上去抓住了它,不斷詢問婦人這裡到底發生了甚麼。
“怎麼了瑪麗?感謝女神你們都沒事……但這一切是?辛萊夫人那邊真的出事了嗎?”
“我聽他們說是出事了……”婦人很緊張,但還是點頭,“我先是聽到有人在外面尖叫,然後就是一聲巨響……我立刻把孩子們從後院裡召回屋子,鎖好全部的門窗,打電話給黛絲警長……但電話佔線……我們害怕極了……好在二十分鐘後警車就來了……很多人把那裡圍了起來,黛絲警長來問過我聽到了甚麼,她的臉色非常難看……”
她說的很亂,但足夠讓人理解事情經過。希茨菲爾當即插話打斷他們:“抱歉先生……我想了解下,你剛才說的辛萊夫人是……?”
“就是住在對街的人家!”矮胖男人伸手一指,“她是個寡婦,丈夫三年前因車禍去世。留下一大筆財產和一個孩子給她……她很愛她的丈夫所以一直沒有再婚,每個禮拜都要抽至少三天去教堂那舒緩情緒,那孩子今年不過7歲,我不敢想象如果是真的……”
他沒繼續往下說,但其他人都懂他的意思,這種打擊對一個孤苦的寡婦來說是太過沉重,她很有可能挺不過來。
就在這時,來自哨卡的兩名灰衣警察才吭哧吭哧的追上他們。這兩人先是指了指戴倫特和伊森兩張生面孔,看到希茨菲爾的時候才稍微舒緩表情,上氣不接下氣的道:“你們……還有這位小姐……你們違背了費靈頓的治安法……我必須要……對你們……進行懲罰……”
但是完全沒人理他。
希茨菲爾甚至看都沒看他一眼,直接邁動步伐,穿過堵在路口的兩三輛車,從縫隙直接來到對面。
她首先看到的是一輛車頭凹陷的甲殼蟲。
純黑色,身形嬌小。駕駛位的車門大開著,凹陷處鑲嵌著一根路燈杆子,這東西從正中間砸在車頂上,幾乎把整輛車從中劈開。
看了看轎車內飾,她在戴倫特的幫助下擠開人群,來到稍微靠前的位置,抬起頭和身邊人一起看向屋頂。
這裡必須先提一下——恩靈路的房子是制式的,它們的內部裝潢和一些改裝細節可能不同,但房屋的大框架都一模一樣。
表現最明顯的就是房屋佈局,它們都分前後院,大門到灌木叢的距離一樣,這裡同樣包括尖尖的屋脊。
時間十一點半,接近正午。
大晴天,陽光透過雲層直直照射下來。連同希茨菲爾在內,所有站在下面的人都能清晰看到掛在屋脊上的那個東西。
那是一個男孩的腦袋。
他張大嘴巴,好像咬著甚麼東西。全憑牙齒咬合的力量釘在屋脊上,從脖子的斷口處延伸下來一條鮮血淋漓的脊椎骨,骨頭搭著的牆壁上有十分明顯的暗紅色血跡。
光是這幕景象已經足夠可怕。希茨菲爾看向下方,在草坪上看到男孩的另一份屍體。
那是他的身軀部分,有三名警察蹲在草坪旁邊手持皮尺測量著甚麼,他們來回走動導致她看的不太清楚,但透過縫隙還是能判斷出來……屍體的脖子位置全爆開了。
是的,爆開了,而且是朝外部的、擴散狀的那種爆開,這導致草坪上的出血量極大,一大灘鮮血朝前方爆濺,幾乎染紅了所有臺階,連房子的大門都被染了一半。
“嘿!嘿!你們不能這樣!”
後面傳來不滿的怒吼,卻是那兩個灰衣又跟上來,其中一個更是一把抓住戴倫特的胳膊,好像這樣就能阻止他繼續逃走。
如此敏感的場合……被警察抓住的人……周圍那些看熱鬧的民眾立刻散開,灌木叢和籬笆外頓時空了一塊,整體看起來非常顯眼。
三名站在屍體前的警察回頭恰好看到這一幕,其中一個身材高挑的女警察快步走過來,抬腿嗖的一下躍過籬笆,瞬間站在他們面前。
“怎麼回事?”她看了看希茨菲爾幾人,轉頭看向兩名灰衣。
“這……老大……他們擅闖哨卡!”兩人立刻開始告狀,“他們原本是被堵在後面的,突然下車衝過來,會不會和案子有關?”
“我們來自薩拉國土安全總局。”這時就輪到伊森發揮作用了,他掏出正牌證件遞給女警,“受比爾-龐森先生的邀請前來調查‘幽靈街’。”
“安全總局……紅薔薇與雄獅的騎士?”
兩名灰衣瞪大眼睛,看伊森的眼神就像看到了鬼。
費靈頓從建立以來就沒發生過多少起邪祟事件,對這兩人來說,那些黑衣人甚至是和邪祟相媲美的傳說級人物。
“王都來的?”女警看了他一眼,眉頭蹙起。
她不太高興。
比爾-龐森的遇到的困境她當然知道,對方找過她不少次,她有心幫忙,無奈每次派來的人連“幽靈街”的影子都找不到。
沒想到龐森等不及跑到王都去了,還直接找來了影獅總部的人。
她可以理解……而且今天在恩靈路14號發生的慘案也證明了對方不是在無理取鬧,但她還是不太舒服,因為這意味著當地警局從能力到態度都做的不夠,她被小看了。
她很奇怪,比爾-龐森哪來的關係?
他的生意也就只在當地做的不錯,怎麼還有渠道能和這種級別的人聯絡上呢?
想了半天想不明白,手裡的證件更是翻來覆去看三遍了,女警也沒挑出任何毛病。
確實是真的。
“你們可以叫我黛絲,我是費靈頓的本地警長。”她說,同時將證件遞還給伊森,“所以你們是要接手這個案子?是否還需要我們的幫助?”
“喔,當然需要——”
戴倫特剛想說話,希茨菲爾立刻搶在他前面開口:“我們剛到此地,還有很多案件的細節需要了解。甚至包括看護現場和儲存、鑑定屍體……這些都需要黛絲警長和我們合作。”
如果說夏依冰只是在個別時候顯得比較硬派,平時依然不乏女人味。那這個黛絲警長……希茨菲爾的評價是她硬過頭了。
她連頭髮都剃了,留著一頭精煉的淺棕色短髮。藍灰色眼睛隱藏在帽簷陰影裡,眼窩深陷鼻樑高挺,再加上至少180公分的身高和平坦胸脯……如果不是說話的嗓音明顯能聽出不同,她都沒法第一時間確定她的性別。
這種人通常是很要強的。
不管甚麼原因,自己這些人被龐森邀請過來接手案子,對方肯定會不舒服,剛才那番話就很明顯帶了諷刺以及挑釁的味道。
她不想和對方衝突,所以她必須阻止戴倫特用他的破嘴徹底得罪對方。
更何況她也沒說謊,很多事情確實需要當地警方通力協作。
“沒有問題。”
聽她這麼說,黛絲臉色舒緩了不少。
然後她瞪大眼睛,像是第一次認識到甚麼一樣盯著她的臉。
“銀灰頭髮……藍色獨眼……同時又是從維恩港來的……”
“冒昧問一下,難不成你是……”
“艾蘇恩-希茨菲爾。”少女無奈承認,然後開了個玩笑:“……我不知道我已經如此出名。”
“哦!你恐怕比你想象中要出名的多!”黛絲展現出一抹淺笑,“現在不止是那些詩人,連流動劇團也開始編輯你的故事,你在費靈頓人氣很高。”
希茨菲爾幾乎立刻就想到事情為甚麼會變成這樣——因為這麼做更容易出名賺錢。
對流動劇團來說,主角永遠是做明星夢的年輕少女。過去她們能演的角色多半是一些傳統的……諸如“騎士和公主”之類的劇情……也就是演那些公主或者富家小姐。
但隨著她的事蹟流傳開來,她們立刻有了更好的選擇,那就是扮演一位少女偵探屢破奇案。
前者是雙主角之一,後者是唯一的主角。論出名的效果,吸粉的效果毫無疑問是後者勝出,傻子都知道該怎麼選。
不過也不用太困擾此事,因為她真正在外地出名的就只有水晶海一個案子,單獨一個故事老演老演觀眾會膩的,過一段時間那些劇團就該換題材了。
出乎希茨菲爾的預料,黛絲對伊森和戴倫特兩人不冷不熱,對自己倒是相當熱情。
“我很佩服你。”
她低聲對少女說。
“我知道你做出的功績可不止水晶海……我聽說過一些內部的傳聞,你很厲害!”
她完全不介意少女插手這樁案子,反而顯得很高興。因為她終於能親眼見識少女的本領,甚至可以嘗試學那麼一星半點。
所以她是我的“粉絲”嗎?
希茨菲爾有些迷茫,她不確定這位黛絲警長粉的人到底是真實的自己還是被流動劇團演繹的自己。
但現在總歸是案子重要。
驗證了身份,那兩名灰衣當然不敢再阻攔他們。黛絲帶著他們跨過籬笆進入草坪,來到那具屍骸邊仔細檢視。
近距離目睹這血腥的場景,即使是戴倫特也忍不住呲牙。
太殘忍了。
儘管他見過更殘忍的,但這僅僅是個七歲的孩子。
“肯定是邪祟。”他看了眼希茨菲爾,“我覺得人是幹不出來這種事的……你覺得呢?”
“先看看。”
希茨菲爾沒有立刻回答。
她蹲了下來,歪頭檢視屍骸的破口。
破口,也就是脖子口位置炸開的洞。
洞口直徑大概在十五厘米左右,遠遠超出應有的水平。其邊緣處呈撕裂狀有很多裂口,都是以斷口為基點,一直蔓延到胸腹位置。
“這不是外力造成的。”她說。
“是有東西從他身體裡鑽了出來……才造成了這樣的傷勢。”
旁邊圍著的警察紛紛露出驚駭、不可思議的表情。
黛絲警長則眉頭緊皺陷入沉默。
所有人都盯著希茨菲爾,看到她一點一點的抬起頭,再次看向尖尖的屋脊。
“你們有上去檢查那東西嗎。”
“還沒有。”黛絲說道,“因為這個情況……有點太特殊了……我們來的時候沒帶工具……也就是梯子,不好冒然爬上去檢查。”
“不過我已經派人去周邊借了,果園那邊肯定有梯子,他們應該差不多該回來了。”
正說著,一名身材高大的壯碩警員就扛著一架紅漆木梯飛奔進人群,一邊跑一邊大喊:“老大老大!梯子來啦!”
梯子很快被架設好,由黛絲親自爬上去收取殘骸。
“當心點!”
“慢點!”
對下面比了個放心的手勢,幹練的女警一點一點爬到屋頂,皺眉盯緊那顆腦袋。
之前在下面看不真切,現在距離近了,她才發現這顆腦袋……男孩凝固的表情不太正常。
他在笑。
眉眼彎起,嘴唇咧開。整張面孔上洋溢著無比的快樂和欣喜。
太詭異了……
真的。
太詭異了。
哪怕是大白天,頭頂就是正午的暖陽,黛絲依然感覺渾身發冷,雞皮疙瘩一陣又一陣的起,停不下來。
這種恐懼最終在她觸控到這顆腦袋時達到了巔峰。
她抓住它,想要將它從屋脊上取下,但卻發現它咬甚麼東西咬的非常緊,拔了幾次都紋絲不動。
她不得不換一種思路,先是用力把它的嘴巴掰開,然後才將它摘下來,放到隨身攜帶的藤條框裡。
再回頭的時候,她愣住了。
陽光下的屋脊微微發亮。
她在這顆頭剛才咬著的位置看到一根棒棒糖。
它鑲嵌在那裡,整根杆子有大半都沒入屋脊內部,半透明的球形糖塊在陽光照射下反射光澤。
從這個角度,恰好能看到表面上的那排深邃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