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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序

埃爾納克是一座鄰近黑木,距離王都也不遠的小鎮。

  拖地理位置的福,鎮子雖小卻很繁華。對不喜歡搭乘火車的老派旅行者來說,埃爾納克鎮就是他們唯一能選的中轉站和歇腳地點,因此鎮子上的交通業務非常發達,一共有三座車站、兩座驛站。

  費爾-勞倫斯就是這樣的人。甚至是其中的極端者。因為他非常不喜歡甚至恐懼火車。嚴格來說,他對所有比自己還高大的機械怪物都極其謹慎。

  這是他的天性。從還在學校裡的時候就是這樣。他記得很清楚,八歲那年初等學校的老師帶領全班二十二名同學去見識汽車,只有他不敢上。原因是他認為“會動的機械等同怪物”。

  同學們都嘲笑他,就連他的老師波爾森都忍不住皺眉,在耗費兩個小時勸說他失敗後很罕見的發了通脾氣。

  要知道,波爾森可是學校裡聲譽最好的老師。他的脾氣好到有孩子在辦公桌上撒尿都能維持笑容的程度。

  而且那絕不是裝的,費爾知道。因為他很清楚,理論上最應該惹波爾森生氣的人就是自己。這從其他人對他的態度上就能對比出來。

  按照波爾森的形容,費爾是個“原始主義者”。即那些拒絕新生事物的變化,只對自然的、老舊的、固有的存在報以寬容態度的人。

  他一直都很奇怪費爾怎麼會是這樣的人,因為通常來說這種人都是年齡偏大,說句不好聽的——是該被時代淘汰的老古董。他不是沒見過這樣的人但還是第一次在一個孩子身上看到這種特質,一開始他以為費爾是被家裡的環境所影響了,但在一次走訪過後他發現勞倫斯家沒有一個人能給費爾灌輸這樣的觀念。

  所以就……也只能認為是天生的了。即這就是費爾的天性,他生來守舊,並拒絕改變。

  對別人來說,這樣的孩子自然是很奇怪的。訊息傳開後,不少街坊鄰居在看到費爾時都會交頭接耳、議論紛紛。他們認為費爾的情況是一種病,連帶著懷疑勞倫斯家的家教問題。

  “勞倫斯先生看上去是個非常知書達理的人呀……他的孩子怎麼會連汽車都不敢坐呢?”

  “是啊,他們都說在銀行工作的人是最聰明也最前衛的,我不理解,難道勞倫斯先生的面孔是裝出來的?”

  面對蜚語和嘲笑,費爾自己沒覺得甚麼,他的父母卻率先頂不住了。

  在他即將九歲的那年,他的父親伯格-勞倫斯放棄了在維恩金融街那份優渥且前途遠大的工作,帶著妻子和費爾一起搬去了凱茵。

  凱茵市,直線距離維恩不算太遠。但中間隔著一條卡恰山脈,使得從凱茵乘火車抵達維恩需要足足四天。

  伯格-勞倫斯帶著費爾去看了很多醫生,均無結果。在和費爾交談後,他確認糾正兒子的某種觀念是不可能的,為了避免再重蹈覆轍陷入輿論風波,他索性買通一家知名診所給費爾開據了心理疾病的證書,每次遇到相關質疑就用病症搪塞過去。

  這倒是一個非常正常、而且也合情合理的藉口。

  因為人們都知道永夜裡蘊藏著多少兇險,因為目睹過可怕的存在而出現心理疾病,這樣的人每個地方都有許多。

  如此,費爾的父母是輕鬆了。伯格勞倫斯憑藉在王都從事過金融業務的經驗很快找到新工作,前景雖然比不上在王都的時候,但薪水拿的還要更多。

  可費爾自己卻不滿意,因為他並不覺得自己錯了。

  他沒有病,只是和常人不同而已。

  而且他非常不希望離開維恩。那裡畢竟是寄託了他童年回憶的地方,在他的祖父尚未去世之前,他們共同在那裡度過了不少美好時光。

  他哀求伯格勞倫斯不要賣掉在維恩的房子,理由是自己長大後至少還有老家可以回,院子裡那棵祖父種下的蘋果樹也需要他時不時回去打理。

  勞倫斯家的經濟情況還算不錯,並不缺賣一套房舍的錢。因此伯格勞倫斯在考慮過後答應了費爾,但格外提了一個要求。

  “你還念著祖父的好,我很欣慰,這意味著你有一顆善良的心,將來至少能做個好人。但是想要在這個社會上生存下去光有這些是不夠的。你和其他孩子相比缺少一個最重要的東西,就是勇氣。”

  他認為費爾之所以對絕大多數的機械造物有著天然的恐懼就是因為他太膽小,儘管他也很奇怪這是為甚麼——他和費爾確認過,費爾從未見過任何“汙穢的東西”。

  “那你想要我怎麼做呢,父親。”

  “很簡單,房子我直接在法律上過繼給你。每年你都要抽一段時間去那裡打理——單獨去,從你15歲起——包括那棵蘋果樹和爺爺的墓,這就是你要保留它們應付的代價。”

  父親認為這麼做能鍛鍊費爾的勇氣和毅力。費爾理解。

  實際上這確實是有效果的,這麼多年在凱茵和維恩來回跑,他也不全是坐的馬車,有時候大雪封山甚至道路崩毀,他也只能克服恐懼,和其他旅客一起搭乘救援的汽車。

  雖然他總是堅持坐最小的那輛,但這已經是一種巨大進步。

  到今天為止,二十三歲的費爾-勞倫斯已經能搭乘比自己還要高大幾十倍的公共汽車而面不改色。只要他能剋制住那種滲透靈魂的戰慄感和噁心感,他感覺自己能一動不動的坐到任何地方。

  就是下車後會覺得噁心。噁心的想吐。

  “嘔——”站在路邊,彎腰又是一陣翻騰。

  “噢噢這位客人!”席娜之家的主人,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人看到這一幕立刻衝上來,扶住費爾,在他後背上用力摩擦。

  “這個,是路途太顛簸了?還是我們的司機技術太糟糕……女神在上,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暈車暈的這麼厲害。”

  “我……我不是暈車……”費爾抬起一隻手想要解釋。

  “不是暈車還能是甚麼呢?”中年男人露出一個“我懂”的笑臉,“總不可能是得了和女人家一般的毛病,要生了吧~”

  “這對女……噗……不尊重……”

  “好的好的……不尊重……老西格是個粗人,別和我一般見識。來來客人,來店裡,保證一杯熱湯下肚就能讓你恢復過來!”

  也許是身子確實太虛,也許是被中年男人所描述的熱湯打動,費爾最終被他架著進入席娜之家,漱過口後和一桌旅客圍坐在一張圓桌邊上,等著店家準備酒菜。

  “來~這位年輕的先生,這是給你的!”

  自稱老西格的男人迅速回來了,他端著一個比他本人拳頭還大上兩倍的啤酒杯,裡面裝著卻不是酒,而是一種淺綠色、帶點奶白色的濃稠液體。

  “……”杯子在身前放下,費爾卻感覺自己的胃又在翻騰。

  這到底是甚麼?

  如此可疑的顏色,這東西真的可以喝嘛……

  “如果我是你,我會立刻對他說聲謝謝。”旁邊一個大鬍子湊上來,一邊提示費爾,一邊用冒綠光的眼睛盯著杯子。

  “羊肉、牛肉、魚肉……再加煮爛的土豆混合,這可是埃爾納克最出名的美食之一:三鮮豆羹!平常人就算給再多的錢也不是每次過來都能吃到!”

  “那是因為雪蛤魚有時候會斷貨!”老西格趕緊擺手,“這種魚東北這兒畢竟不產……原產地的大多數都直接從鐵軌去維恩了,想要撈到好貨色還得專門去車站盯著!但是我保證大部分情況都是有的……我們可從來不會缺一口吃的!”

  費爾湊上去聞了聞。

  確實很香。

  混合的肉香,土豆香,還有一種淡淡的奶香。那是一種溫和而又醇厚的味道,光是感受著這股熱氣鋪面而來,他的不適就好了不少。

  “這裡面應該沒有羊肉。”他突然說道,“沒有羊肉的味道,我聞得出來。”

  “很懂嘛,年輕人。”老西格咦了一聲。

  “確實,我看你犯惡心,擔心太鮮美的東西會起反效果,所以特地吩咐他們換了雞肉……怎麼樣?想嚐嚐嗎?”

  費爾直接用行動回覆:端起稍燙的杯子吹了吹,對著嘴巴一口喝光。

  “好!”

  圍坐在圓桌上的十幾名旅客頓時拍手叫好,彷彿他喝的不是肉湯,而是真正的烈酒一般。

  氣氛就此徹底開啟。隨著老西格端來酒菜,一群人放開手腳吃喝,沒一會兒就開始以兄弟相稱。

  費爾不喝酒,怎麼勸都不喝。他是為數不多能維持冷靜的人,吃了點東西就開始默默觀察,想要學著父親的眼力,判斷他們是做甚麼的。

  這是一群來自天南地北的旅客。臨時要在席娜之家這所旅店歇腳。他們大多數是自己做生意的小商人和獵人,沒有大公司的運輸渠道,也捨不得花錢租賃火車車廂。所以才會和他一起擠一輛貨車,而且每個人都拖著至少四個箱子。

  首先是自己左邊的大鬍子,也就是剛才覬覦那杯肉湯的傢伙。費爾盯著他看了半天,從他身穿的破舊棉襖,髒兮兮的、隱約能聞到異味的鬍鬚判斷,他應該是個皮草商人,或者獵人。

  這裡距離維恩已經非常近了,但凡是在這條線上做生意的人,很少有像他這樣不注重個人衛生的。也就只有需要以年計的待在山林裡的獵人和皮草商人們才會如此不修邊幅。

  從他並沒有攜帶任何大型槍械,腰上也沒有掛獵人包來看,皮草商人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然後是自己右側的陰鶩中年人。

  他從自己坐到這個位置開始就一直沒說一句話,酒也沒喝,費爾推測他要麼是個走私販子,要麼做的就是比走私還要危險的黑暗行當。

  “喂!”左邊的大鬍子突然湊上來,“我叫塔斯姆,塔斯姆-比森。是個拉皮草的,你叫甚麼名字呢?年輕的先生?”

  “費爾。”費爾立刻回答,“費爾-勞倫斯。”

  “好名字啊!”一群人頓時誇讚起來,“聽起來就是城裡人的名字!你怎麼這麼年輕就一個人走這條路呢?”

  他們不理解,因為費爾甚至連箱子都沒有。就帶了個挎包和一頂帽子,和其他人相比就像是來遊玩的旅客。

  不——他比旅客都悠閒,旅客起碼還得帶換洗的衣服,他連這些東西都沒準備。

  “這是我家裡對我的考驗……”架不住這些人的熱情,費爾只能模糊說了一點,關於老宅、祖父、蘋果樹的因緣故事。

  這為他贏的了一桌人的交口稱讚,所有人共同端著杯子對他敬酒,他被這份氣氛所感染,被迫也稍微喝了一點。

  酒飽飯足後,費爾有些醉醺醺的被老西格扶到臥房,再三說明自己沒有別的需求,才終於重新獲得了一個安寧的環境。

  “太熱情了……”

  整個人往床上一靠,感受著面頰在酒精作用下隱隱發熱,費爾噴出一口濁氣。

  他是一個守舊的人,如果不是多年來一直固定在埃爾納克下榻的旅店正好倒閉了,他是根本不會考慮換地方的。

  不過好像偶爾嘗試下改變也挺不錯。

  他回憶著從下車後一直受到的款待,記起西格在離開時悄悄跟他講不要擔心錢,席娜之家的所有服務價位均在平均線以下,嘴角又不自覺的翹了起來。

  真是一群可愛的人啊。

  他感慨著。

  要是我能和正常人一樣就太好了。

  迷濛之中,費爾逐漸沉入夢鄉。

  他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在夢裡,他看到四周屹立著數之不盡的、比三個他豎著疊起來還要高大的漆黑金屬火車頭。

  簡直就像在一片荒郊野嶺,就像在火車的墳場一樣。

  這樣的夢對尋常人是沒有多少殺傷力的,他們至多覺得詭異,倒也不會有甚麼症狀。

  可對費爾來說,這堪稱是他記事以來所見過最為可怕的畫面。

  他抱著腦袋,像個無頭蒼蠅在這裡亂竄。

  從一個火車頭跟前竄到另一個車頭跟前,不斷被驚嚇,不斷被嚇的轉頭就跑。

  恐懼的陰影在心裡滋生,就像墨汁在乾淨的池塘裡暈開。

  漸漸的,費爾感覺看到的畫面好像在變。

  那些車頭,那些由各種金屬零件、各種管道所拼接起來的機械造物,它們好像動起來了。

  零件在軟化,變成有血有肉的活物。他看到它們盤根錯節的纏繞在一起,一會兒就像無盡的根鬚,一會兒又變成無數個光著身體,死死摟抱在一起的人。

  他害怕極了,想要大喊大叫,想要醒來,從這可怕的噩夢中逃離出去。

  卻怎麼都不能如願,只能被迫重複這種迴圈。

  他能明顯感覺到自己的意志力在飛速削弱,在這一刻,他突然恍然自己為甚麼會害怕這些機械造物——原因就是他看到過,在他很小很小很小的時候……連他自己都記不清楚,沒有任何印象的時候,他看到過和現在一樣的場景。

  機械變成了血肉。

  血肉變成了觸鬚。

  觸鬚變成了樹根。

  無窮無盡的樹根扎入大地,如同血管汲取土裡的養分。

  於是所有的一切開始枯竭。

  城市、河流、森林……生命。

  一切都在枯竭,一切都在毀滅。

  當他鼓起最後一絲勇氣,重新從指縫裡看向這個世界的時候,他所看到的只有荒蕪。

  天空是灰暗的。

  大地乾裂,呈現出一種焦枯的黑色。

  入目所及滿是廢墟,再多的就是人類以及野獸的骸骨。

  層層疊疊,密密麻麻。

  他覺得如果真有地獄,那也不過是這般模樣。

  他就站在這片荒蕪的、如同末日降臨的世界裡朝遠方眺望,隱約能看到天邊有一個高大的陰影。

  那好像是一棵樹。

  一棵大樹。

  遍佈世界的脈絡根鬚,天穹烏雲是它的樹冠。

  漆黑如墨的它在風裡起舞。

  在搖擺著樹枝,發出嗚嗚嗚的聲音。

  就像是,在為毀滅的降臨吟唱讚歌。

  ……

  ……

  “嗯!”

  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希茨菲爾面色蒼白,大口大口的呼吸著空氣。

  她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今天是星期五。

  雖說她是心血來潮,本著以防萬一的心態決定放棄“無拘無束的睡上一覺”,在入睡前有好好給自己整理過著裝,但她……確實沒打算到夢墟里來。

  可她確實掉進去了。

  不但掉進去了,還做了一個……可以用詭異、驚悚至極來形容的噩夢。

  “不……這不是夢。”

  她冷靜下來,搖頭否決剛才的想法。

  太真實了。

  很多東西看起來就像是身臨其境,與其說是噩夢,不如說是某種現實場景在夢裡的再現。

  她立刻掀開被子跳下床,穿著提前準備好的黑裙和長筒靴狂奔出去,開啟門鎖來到二樓,一腳踹開戴倫特的門。

  “馬普思!醒醒!”

  “嗯……”戴倫特還在睡覺,迷迷糊糊的問她:“你知不知道現在是幾點……”

  “別廢話!告訴我怎麼聯絡年輪!”

  “嗯?”戴倫特這下徹底醒了。

  “你想幹嘛?”

  “告訴她一個可怕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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