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茨菲爾有預感,走迷宮的流程可能很快就會結束。
她已經知道了伊扎貝拉的計劃,而伊扎貝拉對此並不知情。
那假如她沒死的話……
不,她一定沒死。哈里藏書館的重要性不應該再被質疑。她肯定還躲在某個地方盯著他們。
是的,她肯定會想方設法讓卡西米爾和她自己對上。
也許她會殺了他。
或者讓他幹掉自己。
然後只要撕開卡西米爾的記憶封印,讓他回想起一切的起因。
卡西米爾……他在那一刻所體驗到的迷茫、困惑、不解、憤怒、憎惡。
這一切情緒會立刻爆發出來,裹挾著他曾經具有的對母愛的貪戀,一併滋補給暗藏的邪神。
那我到底該怎麼做呢。
直接一槍把他打死?
凝視著走在前面的男人背影,希茨菲爾猶豫再三還是沒能下手。
這並不是一個好選擇。
打死了卡西米爾固然是能在一定程度上解決問題,但伊扎貝拉也肯定不會再現身了。
她會被困死在這兒,也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出去。
所以還是等吧。
希茨菲爾握緊手槍。
等一個機會,能兩全其美的解決問題。
實在不行的話再動手。
就算真出不去,把自己陷在這裡她也認了。
就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走在前面的人突然蹲下。
卡西米爾,他在用手觸控地面。
希茨菲爾也蹲下來,伸手輕輕摸上地板,發現不知道從甚麼時候起,這些木質地板的表面開始出現細小的紋路。
很輕微,就像給手機貼膜沒貼好,中間擠壓出來的道道隆起。
但也很密,密密麻麻的如同神經血管。手指按上去仔細感覺,隱約還能察覺到一絲脈搏在輕微跳動。
“看來我們距離解決問題很接近了。”卡西米爾回頭看了她一眼,“敵人的精力已經耗盡。”
他以為這是因為敵人沒有精力再製造幻象圍困他們。
希茨菲爾抿抿嘴唇,從鼻腔裡輕輕往外舒氣。
她能怎麼說呢。
跟上去好了。
隨著他們繼續往前走,地面的隆起也變得越來越明顯,可以說是明目張膽。
那已經不再是神經血管的級別,而應該是樹根——無數細小的根鬚和地板結合在一起,有些粗壯的如同蜿蜒的蛇身,盤旋繚繞,一直蔓延到霧氣深處。
“從根鬚看,前面會是個大傢伙。”卡西米爾停下腳步,推掉彈匣檢查了一下。
“你的子彈夠嗎,偵探?”
“都補滿了。”希茨菲爾也檢查了一下,“一共就六發。”
“轉輪槍除了耐操之外著實沒有別的優點。”青年打趣道,“你可以多準備幾把,根據每次任務可能要面對的情況來挑選裝備。”
希茨菲爾臉部緊繃,像是完全無視了他。
聳肩,卡西米爾邁步往前走。
很快的,他們終於走出了書架迷宮。
讓希茨菲爾有些驚訝的是——這裡並不是她以為的二樓樓道口,而是又出現了一個被諸多書架圍起來的中心花壇。
她明明記得自己最後是轉向外面走的,是背對著伊扎貝拉爆炸的方向走的。
果然,這裡的一切都在受她操縱。
隨著距離的拉近,花壇上空的灰霧一點點散開。
希茨菲爾和卡西米爾均瞪大雙眼瞳孔收縮,不自覺的後退幾步,舉槍對準面前的怪物。
是的——這東西只能用怪物來形容。
它看起來像一棵樹。
它有樹的全部外觀,結實粗壯的樹幹,從頭頂滋長出來的一大片雜亂枯枝,還有順著樹幹蔓延下來,紮根進花壇,甚至突破了花壇阻隔,和四周地板融為一體的密集根鬚。
到這個距離,它們顯得異常粗大,就像一條條巨蟒纏繞在一起,有個別根鬚還在那裡緩緩蠕動。
但如果說它就是一棵樹,那就對它身為人類的部分太不敬了。
正對著兩人的樹幹上幾乎是以鑲嵌的方式長著一個高挑的女人。
她一絲不掛,身軀也帶著木色木紋,儼然就是樹幹的一部分。雙腿下部轉化為根鬚纏繞在一起,雙手高舉,五指張開化成諸多繁雜枝椏。
而像這樣的“面”,這東西有足足四個。
四個面。
四個女人。
四張臉。
緊密貼合。
這就已經是讓人感到非常不安的畫面了。
更別提那些茂盛的枯枝,它們排列的是那樣緊密。
幾乎塞滿了整個上層空間,給人以巨大的壓迫感,叫人喘不過氣。
卡西米爾還好,看上去只是稍稍受到驚嚇。
但希茨菲爾……
在她眼裡。
在她抬頭看向那茂密枯枝的時候。
她所看到的不只是枝椏。
那些枝椏,那些空隙彷彿活了。
她看到它們變成一個個木色的人,密密麻麻的堆積、擠壓在一起,頂著各式各樣的痛苦的臉,在朝她伸手,似乎在渴求她的搭救。
嗡——
大腦像是被巨錘擊中。
一股宏大的眩暈感籠罩住她,叫她感覺天旋地轉,連站立都是件吃力的事。
耳邊的低語驟然加劇。
無窮無盡的尖叫、詛咒、瘋狂哀嚎。
希茨菲爾幾乎以為自己要直接暈過去了。
如果不是左眼再次傳來刺痛,以及她用力咬了口舌尖的話,她可能真的已經暈過去了。
但這已經是極限了。
後背和地面接觸。
她好像是倒在了地上。
那些根鬚巨蟒毫不客氣的纏繞上來,箍住她的肩膀、她的腰、她的腿腳、她的脖子。
勒的越來越緊,真的快要喘不過氣。
希茨菲爾能做的就只是舉槍射擊。
銀彈打在樹幹上,打在女人木雕的軀體上,只留下了幾道深邃彈痕。
眨眼間就被木料修復如初。
艾蘇恩……
耳邊隱約聽到有人在大喊大叫。
聲音非常小。
像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艾蘇恩-希茨菲爾……你感覺怎麼樣!?多堅持一會——
是卡西米爾。
她看到一個跳動的人影朝自己撲來,一邊揮舞槍械,驅趕、打掉其他撲來的根鬚,一邊試圖從根鬚纏繞中拉她出來。
這些東西……對待他……和對待我……根本就是兩個態度……
費盡力氣的喘息著,希茨菲爾緩緩舉起持槍的右手,瞄準了擋在自己身前的寬厚背影。
不能……
讓他們的陰謀得逞……
扣動扳機。
一下。
兩下。
聽不清動靜,但槍械傳來的震動感告訴她——這把槍的子彈已經全打完了。
卡西米爾是對的。
一顆心在迅猛下沉。
只能塞六發子彈的轉輪槍……
除了耐操一無是處!
“咔嚓!”
就在她的鬱結之情抵達頂點的時候,耳邊突然傳來一道清脆的上膛聲。
猛地睜眼!
她看到卡西米爾已經從背對自己變成了面對。
他的雙手把著自己握槍的手,手指壓在她緊貼扳機的食指上,其槍口正對的方向儼然是他的左胸心臟!
“你……”
“砰——”
一聲槍響。
鮮血染紅了純白禮服,像一朵猩紅玫瑰,在青年的左胸飛快擴散。
“不——!!!”
不遠處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叫。
“不可能!!!”
“為甚麼……”
“為甚麼——!!!?”
樹妖那邊的動靜,希茨菲爾已經看不到了。
心臟被銀彈打穿,布料下的血肉嗤嗤冒著焦臭的煙霧。
卡西米爾再也無力支撐這副身體,晃動一下倒在少女身邊。
根鬚傳來一股大力。
希茨菲爾被甩的騰空飛起,徑直撞在書架上滾落下來。
她掙扎著抬起頭往前凝視,看到那棵樹……那棵如同魔怪的樹,那其上的一尊木雕活了過來,分出了兩撇枝椏,像抱嬰兒一樣將卡西米爾抱在懷裡。
“為甚麼!”它盯緊這個將死之人,用力晃動他的身體。
“為甚麼!為甚麼!!!”
“這一夢……對我來說……不亞於是吃了一顆智慧聖果……”
卡西米爾盯著眼前這張扭曲的臉,斷斷續續的發出聲音。
“體悟過這些……我是再也……回不到從前……”
“但是……這一夢……終究還是要醒過來的……”
“我不想傷害……艾蘇恩……”
“也不想……傷害你……”
“那就只能這樣了哦~”
在希茨菲爾還有樹妖的注視中,他緩緩張嘴,伸出舌頭。
那是已經畸變過的舌頭。它越伸越長,舌尖的頂端開始膨脹、腫大,締結出一顆鮮紅果實。
他抓住果實,把它扯下來,遞向樹妖。
“我好愛你啊……”
“媽媽~”
“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