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恩港。
位於地下的夢界迴廊,一個全身裹在黑色斗篷裡的乾癟身影站在桌子上操縱瓶瓶罐罐。
每一滴試劑倒入容器都會冒出一大片蒸汽白霧,無數次的調配後,人影將最終濃縮出來的,一小瓶猶如岩漿般正在沸騰的液體倒入一個精鋼澆築的池子裡。反手拿起放在一邊的一枚碎片。
這是一枚斷劍碎片,在跳躍火光的照映下顯得寒光閃閃。其刃口之鋒利甚至能直接劃破堅固的皮甲,也不知道是用何種金屬鍛造而成。
普絲昂絲捏著碎片,垂下的眼神充滿凝重。
鬆手,斷劍碎片墜入池子。剛一接觸,從其墜落點又噴湧出大量濃黑煙霧,一時間好像房間內著了火,嗆得普絲昂絲都在不斷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咳……火焰的力量……果不其然,所以才會對太陽有那樣的反應……”
強忍著痛苦,普絲昂絲身體前傾,直接探入到噴湧而出的黑色煙霧裡。頓時感覺兩隻眼睛被燻的生疼,但同時也依稀看到了一些斷斷續續的時光碎片。
那是一個壯碩的男人。非常、非常的不修邊幅……
他不知道有多久沒有整理儀容了,其頭髮和鬍鬚都糾纏在一起,甚至能在鬍鬚中看到結網的蜘蛛。
他正在鍛造。
通紅的火爐,腳踩的風箱。她看到男人手持巨大的鐵錘,一下一下的在捶打一把……非常長、非常精美、劍柄位置鑲嵌有多枚寶石的長劍。
這把劍……普絲昂絲髮誓,從看到它的第一眼起,就已經算是一把完好的武器。
整體完好,但劍刃上有些坑坑窪窪的,金屬表面也沒有碎片那麼平滑,有些類似腐蝕、融化的痕跡。
重鑄嗎。
“咳咳咳咳……”
看到這裡暫時就是極限了。她不得不退出來讓呼吸系統和雙眼都好好休息一會。
用特配的眼藥水在燻紅的眼睛裡滴了幾滴,休息完,普絲昂絲繼續鑽入黑霧。
重鑄在繼續。
男人的技藝無比嫻熟。他先是讓整把劍充分沐浴高溫洗禮,一邊烤一邊打,打散它的結構,讓它變軟。然後將其一股腦投入爐灶裡煅燒,進一步軟化金屬。最後完美算好了出爐時機:取出來的時候長條末端甚至會一點一點的朝下垂落,要是再晚那麼一分,整把“劍”就要融化,直接淌到爐子裡了。
這到底是甚麼材料?
普絲昂絲心裡震驚。
她對鍛造一竅不通,但她至少認識數字。
旁邊的稿紙上寫著這把劍重鑄需要的最終溫度——2900°,這簡直讓她難以置信。
留影裡的這一幕是發生在久遠的過去,也就是至少200多年前。
200多年前……的古代人就熟練掌握能達到快3000°的鍛造爐了?
而且和爐灶結合在一起的機器分明就是蒸汽動力!
這意味著甚麼?
很多一開始掌握在王室手裡,由王室授予他人的發明創造……其實在“斷代”之前都存在過?
面色陰沉,普絲昂絲一邊胡思亂想一邊看著男人將原本華麗精美的長劍捶打的越來越小,越來越短。
這個東西,它已經不再能用長劍來稱呼。更像是一把延長的單手劍。
取下了華麗但是礙事的珠寶,抹平了華而不實的鏤空雕琢,錘鍊出原本包在劍柄外圍的一圈金屬雜質,最終呈現出來的是一把……造型普通……甚至稱得上平庸的鋼劍胚子。
繼續,男人開始給它做細化加工。
開刃、開血槽,找來皮革裁剪好,一圈圈的包在劍柄表面……很快的,一把寒光閃閃的十字劍重鑄完成。
普絲昂絲盯著這把劍沉默無言。
她還想不明白的就是,這到底是甚麼金屬,甚麼材料,居然讓這人定下了3000°的可怕目標。
而且還真給他打出來了。
從開始到結束簡單輕鬆,就像一個人早上起來去大街上吃早飯。
旁邊的小爐灶上甚至還燒著一壺茶,男人打完劍就端著茶壺跑了,連在普絲昂絲看來好不容易打完的寶劍都沒再管,就放它在臺子上吃灰。
這把劍……
一點點的深入煙霧,普絲昂絲強忍著難受,想要睜眼再看看它。
僅從它誕生的過程來說,甚至稱得上是平平無奇。
她就當它能承受2900°的高溫吧——至少,和它的碎片在將來,在這個時代展現出的神奇魔力相比,它此刻的表現並不算驚人。
那是甚麼原因呢。
劍本身只能說材料特殊,能耐受高溫而已。
是甚麼原因導致它反射光芒——限定太陽光——能有那般恐怖的力量?
甚至還可以微弱的干涉自然規律,將一些本該死去的的靈……連同它們融化的肉體一起……做到融合?
煙霧難熬,普絲昂絲咬牙堅持。
終於,像是對她承受痛苦的回饋,又一段時光碎片在煙霧中交錯。
她看到了一隻手。
一隻素白、細嫩,一看就是年輕女孩的手。
它握住劍柄,將它從一圈布條裡解放出來。
普絲昂絲幾乎整個身體都探入到煙霧中。
她迫不及待的想要追隨鏡頭。
想要了解。
這隻手的主人長甚麼樣。
下一刻,她眼前一閃。
池水爆炸了。
滾燙的液體在高溫中膨脹,將澆灌出的精鋼池子炸的扭曲變形。
普絲昂絲更是在爆炸的衝力下被掀飛出去,很是狼狽的滾了三圈。
“叮!”
斷劍碎片打著旋兒落在她面前,刃口朝下插入地面。
彷彿在嘲笑她的意圖。
以及展示自身的強大。
“……”
搖搖頭,乾癟的人影重新站起來。
她居然,沒有受傷。
在一片狼藉的實驗室裡掃視一圈。確定爆炸燬掉了不少好東西。
器皿、書籍、藥罐……很多東西都是她一點一滴積累而來,外界輕易無法補充。
但她覺得值。
“最起碼知道了你不是它。”
她重新低頭看向碎片,從外觀上肉眼可見的鬆了口氣。
一段塵封的記憶翻湧上來,甚至讓她打了個寒顫,在那之後仍輕微發抖。
“不是那把……劈開世界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