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什莉還有些猶豫,但一轉眼,以林德沃姆和摩加莉為首的幾條人影就撲了過來。
距離遠的暫時管不到,可近在眼前的威脅……怎麼能坐視他們繼續胡鬧?
希茨菲爾這個時候是沒有任何戰鬥力的。她心愛的小手槍——陪伴她度過諸多劫難的那把普朗式已經連同她當時全身的衣物一起遺失在風暴裡了。更別說她現在稱得上是大病初癒,戰鬥力不會比一隻真正的金花松鼠或者金絲雀強上太多。
越是這個時候,弗裡克的價值就越能體現……儘管他的傷還沒好,他也還是憑一己之力攔住了這一大群“人”。
哪怕這些東西有很多體型和他相差不遠,甚至比他還要誇張,也沒有一個能擋住他胳膊掃蕩一下,幾回合下來不但無法突破防線,還有不少倒黴蛋直接被他掃下海崖。
一咬牙,阿什莉也知道自己不能再繼續猶豫下去。
她不再去看希茨菲爾,算好距離助跑幾步,整個人就這樣一往無前的衝出懸崖。
一開始肯定有些慌亂,因為她一直都沒能透過獵人考試,從未真正穿戴羽裝這麼“玩”過。
但很快的——從下風吹起來的一股熱風就給她注入信心。居然真的像希茨菲爾說的一樣,這風在強行抬著她往斜上方飄,根本不存在墜落的可能!
就是……有些熱過頭了。吹的她整個人都不怎麼舒服,那些暴露在外的面板都發紅髮燙。
整副羽裝完全展開來超過3米。除了骨架被她直接套在肩膀上穿的牢牢的,兩側翅膀還延伸下來兩個勾環一樣的裝備,用來讓手臂穿過,牢牢卡在肘窩位置。
如此一來,獵人就可以透過活動“肩膀——上臂”這部分肢體來靈活控制飛行的方向。兩隻前臂包括雙手就可以空出來拿東西,做更多的事。
阿什莉飛的不太穩定。
她牢牢抓著“希斯”給她的金屬碎片,甚至都沒意識到自己的手掌被割破了。努力控制羽裝搖搖晃晃的在天空翱翔,然後驚恐的發現自己飛的越來越高。
熱氣太足了。
根本就是一股一股的往上湧。她能維持羽裝平穩不掉下去已經可以說天賦出眾,要她進一步微操,保持高度實屬強人所難。
溫度太高了……如果不能精確控制飛行的軌跡,不當心擦到那束光裡,我會死的!
目睹過那麼多村民掉到光束籠罩的區域裡是甚麼下場,阿什莉是一點也不想自己試試。
對了——
危急關頭,她突然想起來了。
摩加莉……摩加莉隊長在給自己上課的時候好像說過……真正優秀的獵人並不是靠雙臂去控制飛行,而是靠腳……用腳來控制後面的尾翼?
條件反射的轉動腦袋,視線自然是被羽毛擋住。
但阿什莉知道——她的視線彷彿能透過層層羽毛和枝條草繩的阻隔,看到在這副羽裝的末尾,最後面的位置還有副尾翼。
尾翼下方也有兩個勾環,不用問,那就是給雙腳留的。
阿什莉嘗試了用下半身去夠。
夠不著……一絲絲希望都不存在。
這個動作就是違揹人體生理構造的——讓她維持懸空朝前發力抬起整個下半身她都能做到,但讓她往後抬……
她的脊椎骨可不會打折啊……
那就,只有一個辦法了呢。
“她在幹嘛?”
希茨菲爾在下面眼巴巴看著,目睹阿什莉在高空一個附身翻滾墜落,臉色頓時變得慘白。
她突然意識到她好像算漏了一層。就是阿什莉這個孩子,因為不懂事的緣故,對很多事情的後果都缺乏一個具體的認知,以及概念。
她認為可以做,就會直接去做。
而不是會像成年人一樣突然停頓下來在內心世界裡來個三百回合的天人交戰導致自己最終可能因為過度緊張而發揮失常——這種事情不存在的。
很平凡的道理:人類幼崽小時候都喜歡作死。包括但不限於徒手爬樓、在瀑布頂端剛露出水面的散碎岩石上蹦蹦跳跳。
儘管這種行為也導致了很多慘劇發生,但更多活下來的成年人都用自己健全的生命詮釋了這個真理——有些時候別想那麼多,拋棄掉恐懼,你確實是能做到的。
希茨菲爾小時候敢騎著腳踏車從兩輛行駛中的客車中間穿梭過去——那個間隔剛剛好能容納龍頭的寬,龍頭兩邊距離車廂絕對不到一厘米。
長大後回想起來她既驚奇又害怕,甚至都不理解自己是怎麼活下來的。
她不理解這件事就像現在她不理解阿什莉的行為——她居然在翻滾的過程中用雙腳去勾後面的環,還真給她勾進去了!
“嘭!”
翅膀重新張開,在熱氣流的衝擊下,阿什莉再次穩住身體。
嘗試用雙腳挪動尾翼,她很快掌握其中訣竅,在原先能控制左右方向的基礎上又學會了更精確的控制升高和降低。
她也終於有閒暇彎過來右手,將金屬碎片放在身前,小心翼翼的調整著角度。
這碎片也不知道是來自哪裡,是以甚麼材料打造而成。露天的陽光照射在金屬表面能反射出毀滅性的濃縮射線,但偏偏金屬本身卻不怎麼燙手,阿什莉咬牙能堅持住。
她繼續小心翼翼的,調整這道射線的角度,將它慢慢偏轉到下方,和另外兩道已經交疊的射線……也疊在一起!
“昂——”
嗤嗤嗤……
猶如最後一根稻草,溶屍巨怪的身體氣化速度加劇了數倍。
原本,即使頂著兩道光照,它也能堪堪維持著原來的高度——一方面大量溶液組織被燒乾揮發,另一方面從海里,從島嶼內部又在拔出更多軀體。
但現在,阿什莉的這道光再疊加進來,只是幾次眨眼的功夫,它露出海面、最起碼有五百米那麼高的龐大身軀就快速萎縮,已經不足原先的一半。
這樣就可以了嗎……
眼看這東西馬上就要萎縮到和海面一個水平,阿什莉臉上露出一絲輕鬆,感覺好像也不怎麼難。
我果然很聰明?
甚麼狗屁獵人考試……摩加莉就是嫉妒我的天賦!
阿什莉飄了。
她的心已經從正在做的事情裡飄遠了,視線看向對面的海峽。
那是她做夢也想去到的地方……
那麼。
現在。
如果她直接飄過去的話。
算不算是實現了夢想呢?
那些阿媽跟她描述過的東西。
阿媽留下的畫冊裡描述過的東西。
城堡。
農莊。
山川。
河流。
對面的那片土地上,會不會有呢?
她沉浸在對未來的幻想當中,完全沒有留意到,遠方——主峰頂端的那片光幕正在晃動。
這種晃動在一開始並不明顯,但當阿什莉意識到它已經轉過來的時候,一道可怕的高溫光束已經從她上方急速掃過。
她頓時感覺身子一輕。
羽裝上的羽毛被燒的乾乾淨淨,整個人一頭從天上栽了下去。
“阿什莉!”
希茨菲爾撲倒斷崖邊,面色又一變:看到海里又升起一團琥珀色的溶屍組織,阿什莉直接砸在上面。
“哦……!”
阿什莉口中淡淡哀嚎一聲。
她人倒是沒事,這東西的組織成分太柔軟了,摔進去反倒保住了性命,還很神奇的沒有受傷。
但這氣味嘛……
她覺得噁心,所以直接就在上面吐了。
希茨菲爾神色緊張。
這個局面確實已經不是人力能隨便更改的。
她已經把她能做的都做了。
這一頓操作,就算燒不死這大怪物,它的力量,尤其是依附在每一滴組織液裡的意識——也就是在夢界裡顯化出的諸多人型幽靈——絕對已經被被消耗了很多。
力量的天平已被打破。
接下來會怎麼發展,那隻能看……佈雷斯沃姆能被影響到甚麼程度。
佈雷斯島在爭鬥的過程中下沉了少說也有三四百米,這個距離,海面的情況已經稍微可以看的清了。
在她……以及阿什莉有些膽寒的注視下,溶屍巨怪蔓延出更多的身體組織,在她身前扭曲著、變幻著,最終形成了一個柔和的面孔。
“阿媽!”
阿什莉大張嘴巴,眼裡流露出驚喜的表情。
“阿媽!阿媽!!”
希斯說的是真的?
但是阿媽怎麼會是這個怪物?
阿媽和怪物……是一體的嗎?
她不斷在散發惡臭的肉泥中掙扎,大聲呼喊她的阿媽。
但人臉出現後再無其他舉動,就只是僵在那裡,用兩隻沒有瞳孔也沒有焦距的眼睛看著她,一言不發。
“阿媽!”
“阿媽阿媽!”
“阿媽——”
阿什莉不厭其煩的呼喚著。
一次又一次。
哪怕嗓子已經沙啞也不停息。
終於,這東西動了。
它又抬起一簇溶屍組織,阿什莉轉頭看去,發現其頂端正是一枚發亮玩意——她剛剛掉下來的金屬碎片。
“咕嘟咕嘟……阿……什莉……”
人臉第一次開口,發出一串滾燙的、難聞到極點的濃郁白霧。
“阿媽……”
阿什莉嚎哭著往前撲騰,眼淚剛冒出來會被蒸發。
她想靠近她,想要觸控她。
她不知道這意味著甚麼,更不知道會發生甚麼。
她只想要阿媽回來。
只想繼續摟著阿媽。
“咕嘟咕嘟……你……”
人臉緩緩抬起頭,看向希茨菲爾所在的位置。
“阿什……莉……咕嘟咕嘟……”
“咕嘟咕嘟……就……拜託你了……”
不等希茨菲爾做出回應,這頭“怪物”便裹著阿什莉朝上一拋。
力道拿捏的剛剛好,恰好能讓希茨菲爾將人接住。
緊接著,它翻動那枚小鐵片,控制它再次投射陽光——直直照在佈雷斯島主峰頂端的那片光幕上。
光幕的中央,一片已經晶化的爛肉組織逐漸軟化。
其中包裹的一個小黑點:一把十字劍的劍柄部分漸漸從最深處滑落出來,砰的一下砸在山巔,彈飛十幾圈,哐哐哐的摔落山崖。
“砰!”
猶如觸動了生死節點。溶屍巨怪的身體猛地炸裂開來。
懸崖上還剩下的村民裡有三分之一,直接在這一刻爆掉了腦袋。
結束了……
希茨菲爾如釋重負,摟著阿什莉,整個人瞬間癱坐在地上。
“阿媽……”
“嗚嗚嗚……阿媽……阿媽……”
但阿什莉卻還在掙扎。
“阿什莉……”
希茨菲爾完全不顧她身上多髒,試圖抱緊她,給她溫暖。
“別這樣,阿什莉……”
“我要阿媽!”
“她走了……”
“她去哪了?”
“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到底是哪裡?”
“應該是太陽吧,她一直會在太陽上注視著你的……”
“真的嗎?”
“真的,她都沒和你道別不是嗎……”
“但是她又離開了我!”
“嗯……關於這個,我曾聽到過一種說法,叫萬物有靈……”
“那是甚麼意思?”
“意味著,萬物都有自己的思想……包括鳥獸,草木,風和大海……裡面當然也包括太陽……”
“一時的分別並不意味著離開,可能阿媽只是換了種方式,就像那些散碎的陽光,一直陪在我們身邊……”
“哼嗯哼嗯……”
又一陣哭聲從旁邊傳來。
希茨菲爾轉頭過去,看到黃金階的燧石騎士卡迦納-弗裡克正癱坐在地上。
情緒失控,哭的像個心碎的孩子。
————————
感謝:可魯貝洛斯、三歸、書客、上古之神的低語、灬~、華胥の西行寺幽華、葉瓊、鹹魚禿刺、書客……以上讀者的刀片和打賞~!
感謝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