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戴倫特一字一句將這段可能已經憋了很久的話完整說出,希茨菲爾……她僅存的困惑也終於崩解。
她終於知道了……馬普思-戴倫特,為甚麼一定是他成為自己的搭檔、引路人。
為甚麼他明明看起來沒甚麼本事,但他就是有把握能護她周全。
還有為甚麼他不喜歡靠近火爐……
為甚麼他不怕冷,在那種室溫中只蓋薄被睡一晚上也平安無事……
是的……
是的……
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就是那個理由——那個最初被他親口描述出來,打動她,吸引她來巴爾維克鎮的理由中的一位主角。
他和她一樣融合過屬於非人類生物的器官。
也許他曾經也患有不眠症。
他對巴爾維克鎮非常熟悉。
他是個木人,所以他根本不怕低溫……
明白了這一切,希茨菲爾心中的怨氣迅速散了。
她不是不明事理的人,這個時候了還要因為“受到欺騙”而耍小性子。
她相信,戴倫特之所以隱瞞這些情報,一方面是為了磨練她,一方面也是留作後手——連自己人都騙過的後手。
這樣才稱得上是引路人不是嗎?
她慶幸都來不及,又有甚麼資格去抱怨生氣?
隨著霍魯斯怒瞪著獨眼徹底死去,海倫終於有機會用那把小刀慢慢割繩子。
她先割斷了捆住醫生的繩子。
醫生直接從她手裡奪過刀,看了她一眼,把刀翻到另一面,割幾下就解放了希茨菲爾。
“……對不起。”
海倫臉色一紅。
“無妨。”
戴倫特還在旁邊說風涼話:“當時那情況……真被你割斷了才更危險吶~”
沒一會兒,所有人手腳重獲自由。布萊姆在希茨菲爾的要求下仔細給戴倫特做了一番身體檢查,大致確定他是真的沒事。
“他的身體結構我看不懂。”布萊姆說道。
“從頭骨到軀幹,幾乎九成九都能轉化為木料般的材質……你裡面不會也都是木頭吧?”
“如果是,那我真的要變木偶了。”
戴倫特嬉皮笑臉。
“不過有些器官確實已經轉化掉了,總之能變成這樣應該也算奇蹟。”
“不可思議。”
布萊姆一邊檢查一邊感慨。
這個人說他能獲救都是因為自己父親?
父親有這種本事嗎?
他完全沒有相關印象。
希茨菲爾看著這一幕,腦中卻回想起了另一副面孔。
那是一個有些呆板的,嘴角總是卡成笑臉的木偶的面孔。
胡桃。
同樣是來自圖書館,它和戴倫特一個是木偶,一個是木人。
再仔細回想,她在吧檯處等待時也總能聽到老樹根莖纏繞的聲音。
命運之輪這個組織,好像就是和“木頭”有密不可分的聯絡?
而且戴倫特說了他當初是在遺蹟裡融合的器官。
器官。
融合了會變成木偶。
這個遺蹟,會不會就是……魔像詛咒裡那個至今也沒能找到,甚至不確定是否存在的地方?
“對現在的你來說,還不適合知道太多秘密。”
戴倫特從醫生手裡接過刀,一邊挖掉自己木質身軀上被死靈髓液腐蝕的部分一邊說道。
豁口挖出後木料會自發生長補齊。以至於當他褪去這狀態恢復原樣,他竟看不出來有甚麼地方是受過傷的。
“希茨菲爾小姐。”
“戴倫特先生。”
海倫和布萊姆對視一眼。
“那麼接下來……”
“接下來還不是結束。”
希茨菲爾打斷他們。
“這個山洞給我的感覺不太好,我有個猜測,他們不是因為足夠隱秘才選這的。”
她走到霍魯斯的屍體身邊,俯身在上面好一陣摸索,最後在他胸口的布料夾層裡摸到了一個有些硬的東西。
取出來,是一本用羊皮紙書寫的手稿卷宗。
這一定就是他所說的《死靈之書》了。
她翻開卷宗,發現它一共用了兩種文字記述。
一種是原本的文字——從位置和格式上可以看出這一點——她完全看不懂它們的意思,好在每一段字元旁邊都用現代瑟拉語寫著註釋。
而且每一頁都有圖。
影象畫的非常精密細緻,能看出來有不少都是在演示儀式的步驟,其中就包括了“如何煉製死靈髓液”。
她想仔細讀旁邊的註釋,但卷宗迅速被抽走了。
“?”
抬頭瞪眼,不出所料是戴倫特。
“殘缺版的《死靈之書》,他們一定遇到過日蝕教會的人。”
他翻了翻這東西,在少女不爽的注視中將它塞進衣服。
“這最起碼也是七級許可權才能閱覽的東西,別看了,說說你有甚麼猜測。”
“他們之前可不知道會找到‘戒指’。”
希茨菲爾站起來,同步將地上的贗品戒指和普朗式手槍拿在手裡。
“所以在這麼些年裡,他們一定從未放棄過尋找真正的戒指。再加上這個地方給我的感覺,我覺得這裡說不定……”
她看了眼洞窟的另一側,也就是和他們來時方向相對的一側。
大致能看清那裡有許多陰森的岔道,每一條岔道深處都黑漆漆的。
死靈髓液已經揮發乾淨了,但那股陰冷的感覺卻並未消失。
她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火堆熄滅的緣故,她也不確定——這種怪異、冰冷的感覺是不是就是從那些都岔道洞窟流出來的。
“說不定距離真正魔戒的位置已經很接近了。”
醫生突然接上她的話。
“是的,我也這麼想。”
“因為這裡應該是為數不多我們還沒有探查到的地方了。”
看到所有人目光投向自己,他繼續說道:“這陣子我和喬尼一直在找他們的藏寶地點——這都是為了那枚戒指。布羅峽谷確實很大,但它也是有限度的,它大致的地型輪廓是一個深陷的峽谷凹地,從鎮子開始走大概兩天可以到第一個關隘豁口,那是一個垂直的,幾乎是斷崖形態的環境,被斷崖包裹起來的峽谷、河灘、森林、山洞,大部分我們都找過了。”
“也就是說這是為數不多你們還沒探查到的地方。”
戴倫特點頭,看向灰髮少女。
“希茨菲爾。”
“嗯?”
“你是不是能感覺到某些……我們感覺不到的東西。”
“有一股陰冷的氣息。”
希茨菲爾點點頭,“但我不確定是不是心理作用。”
“相信它就對了。”
戴倫特在她肩上拍拍,轉頭看向醫生二人。
“我們打算繼續往裡看看,你們怎麼說?”
“是跟我們一起還是回去?”
“我們……”
醫生和海倫對視一眼。
“一起好了。”
臨行前,布萊姆找來一些石塊,將喬尼的無頭屍身埋了起來。
“老夫人最先將真相告訴了喬尼,他的性格變化就是從那時候才開始的。”
半跪在石堆前,布萊姆低聲呢喃。
“在外人眼裡他是個混混,甚至說難聽點是個廢物。”
“但他有一顆正義的心,他幾乎是毫不猶豫的——為自己身體裡流淌的血液而感到羞恥。”
“格布里納夫人知道這件事嗎。”
希茨菲爾不是任何神的信徒,她跟著裝模作樣的祈禱一陣,低聲問布萊姆。
“不知道……我也認為這種殘酷的真相還是埋葬的好。”
“那,菲斯特女士……”
“是我叫來的,因為我盤算著我們可以完成復仇,然後我接受制裁,這些拉倫斯的血脈則可以透過她回到自己該去的地方。”
“但我沒想到霍魯斯會直接把她……”
他不斷搖頭。
“我不如老夫人。”
“有些事我還是想的太簡單了。”
復仇……
希茨菲爾再次注意到他提的這個單詞。
他會這麼不遺餘力的策劃這些事,是為了他父親的至交好友,保羅-拉倫斯嗎……
她感覺心裡某個地方被稍微觸動了一下。
是了,雖然在這起案件裡她見證了無數醜陋、無數令人憎惡的事,但她也見證了不少美好的東西。
即使有格布里納兄弟這樣的惡徒在背後操縱。
即使有邪神魔戒在影響人心。
但科夫特兄弟和保羅-拉倫斯的友情。
保羅-拉倫斯和皮特-布萊姆的友情還是保持到了最後一刻。
……
戴倫特在前面開路,希茨菲爾則按照她的“感覺”指引方向。
一行四人開始順著一條岔道繼續前進。
路很深。
打著屬於霍魯斯父子的煤燈,可以看到通道變得越來越窄。
海倫抓住了醫生的手。
她很害怕。
這裡簡直和迷宮一樣,如果不是有希茨菲爾出聲指路,她估計他們會被困死在這兒。
“前面……”
又過了一個轉角,希茨菲爾微微蹙眉。
通道到盡頭了。
前方十幾米,不再能看到巖壁的反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暗,似乎前方還另有洞天。
但讓她覺得不舒服的不是這個。
而是這個通道的輪廓,已經大致變得有些像是……一個人。
上面凸起。
兩邊延伸。
地面兩側有明顯的凹陷。
而且越往前越是明顯。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個人形輪廓還不明顯。
它只是大致有那麼點像人而已,還不至於達到觸發詛咒的標準,盯著看也不會有事。
戴倫特邁動步伐,希茨菲爾也趕緊跟上。
來到通道的盡頭,站在洞口處,戴倫特居高手裡的提燈。
“這是……”
他的瞳孔突然劇烈收縮。
他都看到了甚麼?
一個峽谷。
一個深淵。
它呈螺旋形往下,越低越窄。每一層、每一面巖壁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和這個洞口差不多的人形輪廓。
簡直就像是無數人在注視著他們。
萬幸……
它們還沒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