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子……”
“金子……”
耳邊迴盪著雜亂低語,希茨菲爾逐漸恢復了意識。
但是,她並不確定自己現在是甚麼狀態。
意識回歸,通常人就應該醒了。可她現在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也就無從控制著去睜開眼睛。
她覺得很神奇。
因為昏睡、暈倒之類的狀態已經很長時間沒在她身上出現過了。
如果不是時間不合適,她甚至想多暈一會,就乾脆用這種方式補覺算了。
我該怎麼做才能醒來?
只用意識,她看到的畫面是一片昏暗。
但是情況很快發生了變化。
眼前出現了光。
只是一瞬間,她的主視角就來到了海上,來到了一片灰濛濛的迷霧之中。
她看到了一艘大船,一艘鋪滿屍骸的大船。
高高的風帆豎立著,上面被切割出一個幾十米高的人形輪廓,遙遙看去就像霧中的巨人。
船的側邊是一艘稍微小一號的風帆戰艦,它的船舷上豎著多門火炮,桅杆上掛著一面黑底骷髏旗。
和大船一樣,這艘船上也遍佈屍體。
所有屍體倒下時都是面對著巨影。
他們都挖掉了自己的眼睛。
而且大部分,連自己的腦髓一起掏了出來。
一幅幅面孔嘴巴大張,像是正在發出無聲的吶喊。
我這是……又進入了鐘樓下的那個狀態嗎?
希茨菲爾心裡生出一股希冀。
她知道,這應該是來自左眼的影響。
左眼每次投射的畫面都能提示她關鍵細節,她希望這次也能和之前一樣。
“砰!”
突然,畫面一轉,來到一艘孤單小船上。
這艘船上一共只有三名乘客,兩個壯碩如熊的男人和一名嬌弱的少女。
少女剛剛被推倒在船板上,吃痛發出一聲驚呼。
“臭表字……你都幹了甚麼?”
推她的男人還不依不饒,瘋狂的衝過去抓住她,揪著她的脖子把她半提起來,怒目圓睜對她咆哮:“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已經……遲了……”
少女被勒的喘不過氣,但她卻露出一絲快意的笑容。
“古老的詛咒……已經生效。”
“無論是你們還是我……逃到哪裡都不可能再擺脫它……”
“你撒謊!!!”
男人憤怒的晃動著她。
“甚麼詛咒!你就是在恐嚇我們!!!”
“這是慾念魔神……摩古那-柔拉-弗盧洽丹佐的詛咒……”
“所有中咒者,他們會被心中最深刻的慾念反噬,死在他們自己手裡……”
男人面色變得慘白。
但他很快重新振奮,晃動著少女:“但我們應該沒有中咒!”
“是不是?是不是這樣?”
“一定是的,他們都看了那個影子,他們都中了你的奸計……但我們沒看……我們一定不會有事……”
“你們以為不看那個影子就能逃掉了嗎?”少女冷笑著。
“不是的……才沒那麼容易……”
“我已經透過戒指,把我自己作為詛咒的媒介。”
“你們碰了我,詛咒就已經盯上了你們……”
“不!”
男人瘋狂的打斷她,用力的一巴掌一巴掌朝她扇去。
“這是假的!”
“你在欺騙我們!!!”
“哈哈哈哈……!”
少女尖銳的大笑起來。
“你心裡已經清楚自己徹底沒救了……”
“之前的囂張呢?之前的得意呢?”
“佔有我的時候不是很開心嗎?”
“沒用的……”
“我是沒有臉再回去了……”
“但你們都得給我陪葬!!!”
……
畫面一轉。
來到一條鄉間土路。
一個獨眼男人,一個疤臉男人坐在一輛篷車裡,都裹著斗篷,一邊抽菸一邊討論今後的路。
“詛咒是真的。”
疤臉男人道。
“我們這些天一直在做那個噩夢,這樣下去不行,精神總有一天會被拖垮。”
獨眼男人立刻暴起,拔出一把匕首撲向旁邊躺著的少女。
“霍魯斯!”
疤臉男人拉住他。
“你幹甚麼?”
“當然是殺了她!”
獨眼的霍魯斯猛地抬頭。
“一切都是因為她!那就先送她上路!”
“你甘心嗎。”
疤臉冷笑著。
“帶了那麼多寶物出來,沒怎麼享受就要死,你就願意給她陪葬?”
“那怎麼辦?”
“別急……霍魯斯。我知道我們該怎麼做……”
“聽我說……你還記得有一次我們團裡分頭行動嗎?”
“記得又如何。”
“那趟生意,我遇到了一個神棍。他企圖以一些邪祟的知識換自己的命。”
“我覺得新奇,就答應了他,他給了我一本手卷,裡面記載了一些古老而又邪惡的存在,而且還有一些儀式,透過儀式可以成為它們的祭司……”
“弗肯,你的意思是?”
“是的,這女人一定就是用了類似的邪法……所以才把詛咒傳給了我們。”
“那該怎麼破解?”
“很簡單……只要再進行一個儀式,用血脈將我們和她綁死在一起,只要我們和她誕下子嗣,血脈之力就會壓制詛咒,而且這樣的血脈越多效果就越好……”
“那隻要……!”
“但是得先把她改造一下。”
疤臉笑的格外猙獰。
“否則以她的自尊心,中途絕對會自盡的。”
……
雷霆和閃電。
暴雨傾盆。
希茨菲爾看到一座破敗的村落。
看到在一個廢棄的茅屋裡,兩個男人壓制著一個大肚子少女,用力抽打她的腦袋。
“……”
彷彿有一簇火苗從心底竄了起來。
她想衝出去。
想要阻止悲劇。
但她知道,這一切不過是歷史的映現。
是已經發生過的,殘酷的現實。
……
一幅幅畫面在眼前翻頁。
她目睹他們帶著痴傻的少女和一個孩子在村中住下。
目睹這裡因為發現金礦而重新興盛。
無數人們跋涉艱險、遠道而來。
搬來木料,挖來石頭,在村落基礎上不斷修建,把它變成了一個繁華的鎮子。
她看到了喜悅。
“金子!”
“哈哈哈!是金子!我找到金子了!我找到金子了!!!”
看到了仇恨。
“安德烈被殺了,所有財物都被搶走……我發誓,我一定要為他復仇。”
“復仇!”
“為兄弟們復仇!!!”
有人一夜暴富,有人一夜斃命。
光與暗。
生與死。
興奮和悲傷。
喜劇與悲劇。
無數人的命運在這裡交匯,上演出一幕大型淘金冒險電影。
在這過程中,那個孩子逐漸長大。
他有了個名字。
喬納-格布里納。
如果一切按照這樣的渠道發展下去,那麼它不過是一出簡單的悲劇。
施暴者得到了想要的一切,而弱者就連記憶的資格都被剝奪,完全淪落為生產和解除詛咒的工具。
轉折點很快就降臨了。
也許是巧合。
也許是命運。
也許是邪神冥冥中撥動了人的心絃。
總之,在那一天,弗肯發現了那枚戒指——那枚從貝克託莉雅手上搶來的戒指並不普通。
它蘊藏魔力。
不光可以控制人的慾念。
還可以透過犧牲儀式,讓一些慾念變成現實。
“我可以影響那些淘金客。”
一幅畫面裡,弗肯、霍魯斯、喬納三人共處一室。
“這枚戒指可以放大他們心裡的貪婪,讓他們為了金子互相殘殺。”
“很棒。”
少年喬納露出一個殘忍的笑容。
“等他們斗的差不多了我們再出手,這要比之前輕鬆多了!”
“……”
希茨菲爾冷著眼,站在完全中立的視角看著這三人肆意玩弄、操縱人心。
一夥夥淘金客被“魔戒”勾動心中的慾念,自相殘殺。
所有人都以為那是他們太過貪婪,他們不以為意,仍然有無數人前赴後繼。
直到科夫特兄弟死在他們手裡。
把保羅-拉倫斯引了回來。
轟!
又是雷雨天。
霍魯斯用力將弗肯推在牆壁上。
“為甚麼連那兩人也幹掉了?”
“你知不知道他們和拉倫斯有關係!萬一當初那個混蛋也回來了怎麼辦?啊?”
“那種時候怎麼可能收的了手!”
弗肯費力辯解。
“而且他們又不是我殺的!他們是死在對方手裡!”
“那拉倫斯怎麼辦?”
“這都過去多久了,我才不信他會為了當初的幾頓飯去擔心這兩個人!”
“那他萬一要真回來了呢?萬一真被他發現她也是拉倫斯呢?”
“蠢貨!”
猛地拍開對方的手。
弗肯-格布里納眼裡閃爍寒光。
“真回來了?”
“那就連他一起做掉!”
拉倫斯回來了。
保羅-拉倫斯。
一個精瘦精瘦的英俊青年。
希茨菲爾盯著他。
看著他假裝在鎮上打聽完訊息,然後離開鎮子,找了個荒蕪地方改頭換面,塗黑面板,戴上眼鏡和假鬍子,一轉身變成了另一個人。
他在心裡唸叨一個名字。
弗肯-格布里納。
他調查過這個人的淘金隊伍,發現不管隊伍人員怎麼更迭,死傷多慘重,弗肯總能活下來,總能毫髮無傷。
他懷疑弗肯和科夫特兄弟的死有關,順著格布里納兄弟繼續調查,疑心漸漸又轉移到了霍魯斯痴傻夫人的身上。
回到鎮上,保羅直接找到他的至交好友皮特-布萊姆。
“我要去做一件非常危險的事。”
“如果我回不來,你就找機會把這枚藥丸給貝妮-格布里納服下去。”
“倘若萬幸……哦,應該說倘若我不幸猜中……她會告訴你接下來該怎麼做的。”
再然後,保羅踏上征途。
他跟蹤了弗肯。
藏在他後面,看到他走進一個山澗裡的深洞。
弗肯離開後,他進入深洞,找到了一個裝著大量財寶的箱子。
就此,他終於證實了心裡的猜測。
格布里納兄弟,根本就是流亡的海盜!
他並沒有輕舉妄動。
而是等。
耐心等到了一個絕佳的機會,再次溜到山洞裡,將那個箱子轉移走了。
自己那份財寶被竊,弗肯暴跳如雷。
一開始他懷疑是霍魯斯和他的兒子喬納暗中偷盜,兩人大吵了一架。
然後他意識到他還有戒指。
利用戒指對慾念的感應,他終於將偽裝的保羅揪了出來。
沒有猶豫,配合霍魯斯一起將他連夜綁走,帶到峽谷另一處山洞裡,嚴刑拷打逼問財寶的下落。
“說!它們到底在哪!”
男人如同一頭暴怒的獅子,拎著青年滴血的面容。威脅他如果再不說,就用戒指將他的雙眼、心臟還有大腦都變成金子。
“冷靜點,弗肯。”
霍魯斯不滿的說道。
“總會有辦法的,別把他弄死了……”
保羅看著這一幕露出冷笑。
“你們……總有一天會死在自己手裡……”
“就像那些……被你們用邪法……害死的人……”
恍惚中,弗肯在他身上看到了一個少女的影子。
貝克託莉雅-拉倫斯。
恐懼矇蔽了他的雙眼,等他回過神的時候,保羅已經被魔戒殺死,雙眼、心臟還有大腦都變成了金子。
……和魔戒一樣的血紋金。
“不!你這蠢貨!看看你都幹了甚麼!!”
霍魯斯尖叫一聲衝上去,和他的兄弟扭打在一起。
“你根本不配擁有那枚戒指……”
“把它給我!”
“給我!!!”
扭打中,弗肯又驚又怒。
他和霍魯斯早就因為幾次爭吵生出了隔閡,這次又聽到他這麼說,頓時以為他其實是將自己丟掉的那份財寶視為己物,所以看到保羅被殺死才會這麼憤怒。
他不再留情,開始和霍魯斯拼死搏鬥。
如果是公平對決,必須承認,常年在外奔走的弗肯比留在鎮上的霍魯斯更加強壯。
但霍魯斯不是一個人來的。
他還有喬納!
“砰!”
一聲槍響。
弗肯腦袋飆出血花。
他鬆開兄弟的身體,搖搖晃晃的後退著,後退著……一直來到懸崖邊緣。
“不!”
在霍魯斯的怒吼中,連同戒指一起摔了下去。
……
原來是這樣。
看完這些畫面,希茨菲爾心裡發冷。
邪神的魔戒。
雖然不是她記憶中的那枚至尊魔戒,但它操控人心的力量絲毫不低!
所以它失蹤了嗎?
她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到後續的故事。
是不是和她猜測的一樣,被醫生得到,也汙染了他?
她本以為接下來的片段會交代戒指下落。
沒想到畫面一變,來到了一間低矮、狹窄、擁擠的閣樓。
一張床就佔據了閣樓的三分之一,上面躺著一個蒼老婦人,一個棕紅頭髮的高大男人正蹲在床邊,抓著她的手,靜靜聆聽她說的話。
“布萊姆……”
“我在,夫人。”
“你和你父親長的真像。”
“這個……嘿,他們都這麼說。”
“布萊姆。”
“夫人?”
“我裝瘋賣傻這麼多年,已經累了。”
“可……”
“我知道,布萊姆……我知道你可以為我冒險,因為你和海倫……是的,我都知道……”
“但是他們盯的太緊了,我沒有機會傳出訊息,你也沒有機會,更別說就算你有機會,拉倫斯家也不會接收任何陌生人寄去的信……”
“夫人……”
“事到如今,布萊姆,也是時候將真相告訴你了。”
“我對這個世界已經沒了眷戀。但是我的孩子是無辜的。”
“有一個喬尼已經夠了……如果可以,我請求你不要將真相再和其他人說。”
“我向您保證。”
“喬尼的死……已經讓他們意識到不對了。他們居然願意派米基去找偵探……看來回歸的噩夢給了他們很大壓力。”
“嘿嘿嘿……但是他們哪裡知道魔戒的力量……”
“在失落的時間裡,它已經和這片土地融合,過去在這裡發生的一切仇恨,一切慾望,都會化作邪祟詛咒在將來降臨……”
“現在的我,對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任何留戀……”
“夫人……!”
“如果我的死亡可以將那對父子一起葬送……”
“布萊姆……答應我!”
老婦人費力抬起頭來,一雙渾濁的眼睛裡閃爍寒光。
“和喬尼一起……”
“利用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