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小時後。
黑木市。
橋街區。
弗洛街12號。
火爐裡,橙紅的焰苗在旺盛燃燒。
希茨菲爾坐在客座——也就是靠門的位置,只有夏依冰和伊森願意在她身後。
主座上坐著一個高瘦的男人,藍灰眼睛,鷹鉤鼻子,身穿一件深灰色的水手襯衫,沒有穿外套,只是在旁邊多放了一條深棕色的毛氈大衣。
他那邊的人可就多了……不光是蘭德警長坐在左邊,右邊還坐著她在維恩港見過的‘夜鴉’阿弗雷德。並且沙發後面還站著好一些人。
“基本上快差不多了……”鷹鉤鼻子低頭快速在一個小本子上記錄著甚麼,弄完後動作有些誇張的翻過一頁紙,咧嘴看著希茨菲爾,“可以請你再詳細說一遍麼?”
“那我是不是……”蘭德警長非常自覺的站了起來。
“是的,是的……謝謝您的配合,您真是我見過的所有地方警察裡最開明最懂事的。”
鷹鉤鼻子直接坐在那對他伸出手,強迫蘭德警長跟他握了握,然後就再次將注意力放在少女身上。
“……”
蘭德-安稍稍將大蓋帽拉低了點,看了眼旁邊的灰髮少女,又看了看站在對面沙發後的伊森。
伊森對他輕輕點頭。
“我們出去等。”
蘭德-安也點點頭,招呼帶走了客廳裡所有的灰衣警察。
“砰”大門再次關上了。
所有的視線都集中在少女身上。
“……但是我已經說過一遍了。”
希茨菲爾乾巴巴的翻了下眼皮,發現這討厭的傢伙還是鍥而不捨的緊盯著自己。
“只要再重複一次就好。”頭頂傳來被撫摸的感覺,同時還有女人柔和的聲線。
“這是必要的流程,希茨菲爾……不光是你,我們待會也得來這麼一回。”
“我可以保證在這次結束後他不會再找你任何麻煩。”同時阿弗雷德也開口發聲。
他看了眼鷹鉤鼻。
“如果他敢私下騷擾你,你告訴我,我會幫你教訓他的。”
“咳咳——”鷹鉤鼻並不懼怕這樣的威脅,裝模作樣的咳嗽起來:“可以繼續了嗎先生們?我說認真的……至少在我看來,你們目前為止的表現很不專業。”
明目張膽的譏諷。
這讓他收穫了起碼三個人的死亡凝視。
但他依然不為所動,藍灰色的雙瞳只盯著少女。
“……從哪裡開始?”
“三個階段,分別是你們遇到路障然後遇襲的階段;你們在山岩峭壁上遇到那頭巨怪的階段;以及最後你們找到秘境、成功阻止詛咒的階段。”
鷹鉤鼻握筆在空中劃出三道拱橋。
“第一個階段有其他倖存者提供證詞,你不用贅述……對,包括你之前發現墨水也不用,就從遇到那頭巨怪開始好了。”
“沒甚麼好說的。”希茨菲爾微微低頭,“我全程基本上沒出力氣,我才是被救助的人。”
“但是你確實往它腦門上砸了一瓶墨水。”
“是的。”
“那瓶莉莉絲-格列交給你的紅墨水。”
“是的。”
“你事先已經知道它非常非常重要,不但親眼見證了它對邪祟的驅散作用,更早還做出過它能幫莉莉絲抵禦腐化控制的推斷。”
“是的。”
“你確實是知道它的重要性的——畢竟你之前多次刻意隱瞞它的存在。但你卻在那個關頭把這麼重要的東西丟出去了——那時你甚至沒想到鋼筆裡還有殘留的墨水。”
“我想知道你當時是怎麼想的?”
“你在開玩笑嗎?”
夏依冰實在忍不住了:“當然是為了救我們的命!”
“安靜。”鷹鉤鼻淡淡看了她一眼。
“艾蘇恩-希茨菲爾?”
“我是個很自私也很冷血的人。”
頂著注視,少女開口:“利益相關的事我會優先考慮自己,我很少分享,很少傾訴,可能我從小到大沒有任何朋友……”
“但即使是這樣的我,親眼見證了有那麼多人願意為了我付出生命……不管是出於怎樣的理由,我覺得我不能無動於衷。”
“沙……沙……”
鷹鉤鼻死死盯著她的表情,時不時低頭去看本子,飛快在上面寫著甚麼。
“再說一次你割腕的邏輯。”
這次希茨菲爾沒有回應。
“那麼我們換一種方式。”鷹鉤鼻揚眉,“讓我看看……”
他往前面翻了幾頁紙,眉頭緊蹙。
“因為在夢界遇到了巴比斯-艾薩克羅德的殘靈,並遭他提示說自己體內可能有神明的器官……然後結合傳說記載,你推測自己的左眼是‘第七天的太陽’,覺得它可能已經對自己的身體產生了某種影響,甚至是……改造。”
“在最後的戰鬥中,你看到它流出的眼淚暈開了字元,並且對字元產生了一定的影響,由此判斷這種改造成立,所以想到要割腕放血,用被神眼影響過的鮮血去喚醒墨水裡蘊藏的‘神血’……”
“……這是你之前說的,對吧?”
希茨菲爾用看弱智的眼神看他。
鷹鉤鼻絲毫不為所動。
“這裡有兩個奇怪的地方。”他眯眼說道,“一個是你憑甚麼判斷那是‘神血’……還有就是你憑甚麼猜測那隻眼睛和‘太陽王’有關。”
“萊明!”阿弗萊德拉長音調。
“艾薩克羅德只是說了那是神的器官而已。”鷹鉤鼻抬頭和他對視,“他並沒有說那是哪位神的器官,那她是怎麼猜到它屬於太陽王?這中間的邏輯鏈條缺了一環!”
他們在爭吵。
只有希茨菲爾知道,這位影獅高階探員的懷疑是有道理的。
她基本交代了全部經過和想法,唯獨漏了說她是在另一個世界、另一個時代和這隻眼睛相遇,大機率就是被它送過來的。
希茨菲爾家族又是太陽王的信徒和眷族,文獻裡也記載了他們是利用那位神的力量鎮壓邪祟。那她當然會這麼推理。
萊明-列特缺了這條資訊鏈,覺得她的邏輯奇怪也很正常。
至於神血,這個確實是純猜測。
那東西真的不像血,沒有血的腥味。
但能殘留有意識……還有足以燒燬巨怪的力量,本身又是紅色的液體,除了血她真的想不到還有別的。
“你們就是順著情感在維護她而已!”
鷹鉤鼻氣呼呼的開始收拾東西。
“行,記錄就到這裡……過程中你們的表現我會如實上報,希望各位能一如既往的為自己的言行負責。”
“我們走!”
“列特先生。”
就在鷹鉤鼻拉開大門的同時,希茨菲爾叫住了他。
“我想知道,接下來我會被如何處置。”
“如果他們確定這一切都是真的。”鷹鉤鼻搖搖頭,轉過身來,“那麼非常遺憾,你會失去自由。”
“失去自由麼。”
希茨菲爾已經站了起來,她看著門口的鉤鼻男人,視線裡他的形象逐漸模糊,反倒是背景——敞開大門外來回駛過的車輛與行人清晰了起來。
他們說……因為燧石騎士團的拼死抵抗,城區內的受災程度比預計中要好不少。
也就是從預計死傷45萬變成實際死傷36萬。
另有16萬“寧抓錯不放過”的“知情者”被聚集關押在城外,一旦證實了魔像詛咒還沒有消除,這些人都會被不留情面的全部處決。
城中殘留著被破壞、腐化的氣氛。
那些車輛行人大多都是警察以及吃官飯的,他們正在不遺餘力的全城跑——向倖存下來的、還在恐慌中的居民宣稱:他們是遭遇了一場可怕的瘟疫。
“還有這棟房子,我們也得收回。”
男人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從那頭食夢蛛來看,這地方,還有地窖裡的那些文獻很可能也殘留有邪祟的影響……”
“那麼莊園呢。”
少女再問。
“現在那裡不再是隱藏區了,那是‘希茨菲爾’的莊園,你們也要強佔去麼?”
“我們不能讓這些東西不受控制的落到外面……”
男人蹙起眉頭。
“而且沒有任何可以當做依據的東西證明你真的叫‘艾蘇恩-希茨菲爾’所以……”
他點點頭。
“請你理解。”
伊森捏了捏手指關節。
他感覺自己也快受不了了。
“叮鈴!叮鈴!”
就在氣氛有些僵持的時候,大門外傳來腳踏車鈴的動靜。
“麻煩問一下——這裡是弗洛街12號嗎?”
“是這!”
鉤鼻男人做主回應。
“有甚麼問題?”
“噢!我是郵差啊!”
外面的聲音中氣十足。
“這裡有一封來自維恩港……丹頓區……鳶尾花街221號的信。”
“寄給住在這兒的……艾蘇恩-希茨菲爾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