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然巨影俯視著少女。
她看不到它的全貌,因為有陰影遮擋,連它身體的任何細節都看不清楚。
但她就是能感覺到它在看她……那是一股巨大的惡意,猶如持續了億萬年的捕食者與被捕食者的關係,叫她從天性中、從骨子裡生出絕望和恐懼。
我要怎麼在它面前逃回現實?
希茨菲爾滿腦子都是這個問題。
手稿裡夫人提到過,他們當時也注意到有巨大的陰影籠罩黒木鎮。為了不讓自己置身險境,直接面對這可怕的怪物,他們那段時間一直避免進入夢界。
但現在她進來了。
她看到它了。
它無疑也注意到了這邊。
她該怎麼做,才能從這場無邊無際的噩夢中甦醒,重新回到弗洛街呢?
絕望的氣息在陰影中蔓延。
希茨菲爾尚未想到脫身的方法,就發現眼前的巨影又出現了新的變化。
它探出了許多觸手。
也許那是觸手,也許那是別的東西……它們密密麻麻,無窮無盡,顯得它好像就是一座由觸手觸鬚構成的山嶽。
這些觸手並沒有向著這邊捲來,它們一直延伸……一直往上,從氤氳空間的虛空中拉扯出一道道模糊的人影。
“弗拉耶門迪……”
“弗拉耶門迪……”
當這些人影出現的時候,四周的鬼祟低語猛地增大了許多。
大概就是從一千人提高到五千人的程度,清晰的讓人完全無法忽視它們,甚至覺得有些震耳欲聾。
那是甚麼?
希茨菲爾驚恐的看著眼前的一幕。
觸鬚的長度是有限的,每一條觸鬚在抓住一道人影后都會立刻開始往回卷。
她看到那些人影被拉入巨影,前方不遠處幾乎是立刻傳來了一陣密集咀嚼聲。
“咯吱……咯吱……”
非常清脆,讓她很自然的想起人類咀嚼脆骨的聲音。
“皮里斯……”
“皮里斯……”
“弗拉耶門迪……”
“弗拉耶門迪……”
“咯吱……咯吱……”
不。
希茨菲爾捂住耳朵。
這種精神上的汙染,這種深入靈魂的大恐怖,她感覺自己快要受不了了。
也許殺了她都比現在要好。
是的。
她不是已經很長時間都沒睡了嗎。
殺了她。
或者吃掉她。
就像她從未在世上存在過那樣。
怎樣都好,最起碼可獲得永恆的安息……
雙眼緊閉,捂緊耳朵。沉浸在噩夢中的少女並沒有發現,不知不覺中已經有數十條觸鬚延伸到自己附近,編制出一個籠子將她困在裡面。
而且籠子在縮小。
在不斷縮小。
眼看她即將失去最後的空間,一條觸鬚的陰影已經徐徐環繞著裹住了她,在她的身前,那片氤氳黑暗中突然出現了一點微光。
“不論是出於甚麼原因,年輕人做這種夢也太早了點。”
猶如冰雪遇到太陽。
所有的觸鬚、陰影、黑暗在這點微光照耀下迅速褪去。
溫暖的光灑在希茨菲爾的臉蛋上,她的身體上,讓她覺得暖洋洋的,那種陰冷的絕望似乎也暫時遠去。
睜開眼,她看到面前懸浮著一套奇怪的飾品。
它的外圍是一圈金色圓環,中間是一個極其繁雜、極其精美的十字架。
這個東西散發出光暈,光暈又在黑暗中凝聚,逐漸形成了一個老者的形象。
“你……”
希茨菲爾盯著他有些發愣。
隨後她猛地反應過來:“你是……報紙上的那個……!”
“黑木教區的區首,艾薩克羅德。”
老人點點頭。
“灰髮……還有脖子上的獨特‘裝飾’,唔……”
“看來你就是夏莎提到的那個女孩兒。”
“您有辦法送我回去,對嗎?”
希茨菲爾小心翼翼的詢問他。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進來的,以及她現在到底有沒有睡著,其他也就更別提了。
而這個人……他居然可以在夢界和那頭邪神抗衡,絕對是最大的那根救命稻草。
這樣的機會她不去抓,那她腦子就真出問題了。
“我很想答應。”老人忽的一咧嘴,“但是不行,因為艾薩克羅德已經死了。”
“……Σ(°Д°;)”
並未佩戴眼罩的灰髮少女不由一愣。
“我在日冕室被殺了,被邪教徒藉助這東西的力量殺了……”
老人嘆息。
“這片噩夢被它控制了,凡人靠自己的力量絕對無法醒來。”
“看到那些人影了嗎?那都是被詛咒——也就是它的力量所殺死、或者引導腐化的人。”
“它對這些人擁有絕對支配權,我也只不過能靠女神護佑再堅持一會兒,要不了多久也會變得和他們一樣,又哪來的能力庇護你呢。”
那我豈不是徹底完蛋了?
少女手邊沒有鏡子,但她不用鏡子也知道,自己此刻的臉上一定沒有任何血色。
“你大機率是要跟我一起完蛋的。”
艾薩克羅德一本正經的恐嚇她。
“不過不排除有人會來救你……嗯,所以如果你能出去的話,請你轉告夏莎……哦你可能不知道夏莎是誰。”
“她今年25歲。”
“黑眼睛,黑頭髮。”
“長的很漂亮。”
“身材很好,腿很長。”
“喜歡穿黑絲襪和長筒靴子。”
“脾氣暴躁。”
“如果你遇到符合形容的女人,請你告訴她,邪教徒舉辦最後儀式的地點在西邊,他們可能是要對甚麼東西展開復仇……”
“你怎麼知道?”
希茨菲爾有些沒轉過彎來。
“徹底死亡是要一些時間的,我只是抓住最後的時光偷聽到了一些內容,連我自己也不敢肯定。”
艾薩克羅德輕輕搖頭。
“但總歸是一條線索,好過留在城裡和他們耗。”
“那我要是出不去呢?”
希茨菲爾繼續瞪眼。
“呃……我是說,要是沒有人來救我的話……”
“是的,是的!理論上來說確實不會有那樣的傻子。”
老人跟著用力點頭。
“所以我並不抱太大希望,不行待會我們一起好了。”
誰要跟你這老頭子一起啊!
希茨菲爾真快瘋了。
她不理解,這個老傢伙是怎麼做到對自己的死亡如此淡然的?
“嗯?”
艾薩克羅德一直盯著她,突然語氣上揚:“你居然並不是靈的具現……而是真正活生生的血肉之軀?”
“這是怎麼做到的?”
“附靈?”
“不……附靈也不行……”
“除非你有甚麼能力,或者你身上有甚麼東西,來自那個時代的東西……”
“老先……哦,區首大人。”
希茨菲爾精神一振。
“我自從睜開眼睛後還從來沒能睡著覺過……你知道這是為甚麼嗎。”
最能保守秘密的就是死人。
這老東西都翹辮子了,生前又位高權重見多識廣,豈不是最好的諮詢物件?
能不能出去暫且不管了。
她可不想在死前還帶有太多疑惑。
“要麼你的種族決定了你不需要睡眠。”老人繞著她飄飛一圈,“但你看起來就是個凡人。”
“……這很顯然。”
“那就只有一種可能了。”
他緊跟著道。
“你身體裡被植入了更高等的神的器官。”
“!?”少女瞪眼。
“不信?”
老人冷笑一聲。
“我是沒有見過神……但我知道他們存在過。”
“龍神山。”
“黑暗之母。”
“自然神殿。”
“還有太陽王與她的僕從……”
“這些都有記錄,就在那塊原型石板上記著。”
“只有這些神的器官能夠和人類的身軀完美融合,又不產生任何排斥反應。”
“但是神的時間和凡人到底不同。”
“要麼是生理上的不同,要麼是職能上的不同。”
“我僅僅只能分析到這一步,想要進一步推導你體內的器官是屬於哪位神的,那得考慮它表現出的異常症狀,結合那些神的傳說一一排除。”
希茨菲爾沒有回應。
她驚呆了。
“你運氣夠可以了,孩子。”
艾薩克羅德看著她不斷搖頭。
“神的器官是不會順著凡人的生理習慣去老實運作的。這意味著它會我行我素,你必須用你的身體去配合它。”
“但再怎麼配合,那器官再怎麼溫順,時間一長,你的凡人之軀肯定會承受不住。”
“那就只能崩潰。”
“這就是觸碰神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