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茨菲爾也沒有忘記打量房中情況。
都是規格6人間的臥鋪房,整體面積沒有區別,但那些鐵架子床——除了能看出來有一張是要睡人的,其他床上都擺滿了各種箱子和花盆。
少女大概數了數,兩個手提包大小的箱子將近5個,四個手提包大小的箱子邊上有2個,大小花盆數量在20以上,真不知道他是怎麼一個人擺弄這些東西。
“這是我的工作。”看出兩個生面孔,帕帕寇尼-拉爾森攤開手,決定就此據理力爭,“我花了錢的……你們管不到這方面吧?”
“他不光買了這間房所有的票,而且還僱傭了車上員工,想讓他們在路途中幫忙打理。”麥克湊過來小聲說道。
“但我看你們沒在這扣押任何乘務員工?”李昂挑眉。
“啊,那是因為約定的時間還沒到,一直是我在照顧她們。”帕帕寇尼趕緊說道。
對方的音量再怎麼遮掩,在這種密封空間裡想完全隱瞞都太困難了。
不過他能聽清也稱得上是聽力卓越,希茨菲爾不由多看了他幾眼,注意到他耳朵上甚至還戴著棉花耳塞。
“抱歉。”她稍微歪頭,盯著側面的耳塞遲疑,“您耳朵這是……?”
“防止被小蟲子鑽進去。”帕帕寇尼乾脆說道,“一般人大概不會有這種擔憂,不過我……這個情況你們也看到了,有泥土和草木的地方不會缺蟲子,我得預防一手。”
“希茨菲爾小姐和科內瑞爾探員是接受警長邀請來幫忙的,帕帕寇尼先生。”麥克插話給他說明情況,“現在我們要再過一遍審訊,麻煩你……沒問題嗎?”
“沒問題的。”帕帕寇尼搓搓手,主動找到那唯一的床鋪上坐下。
然後他看向兩邊被撤掉被褥和床墊,在鐵絲網和木板上擺滿花盆的另兩張床,一個探身又站了起來。
“不用,我們站著談就好。”希茨菲爾抬手製止他。
開玩笑,能讓昆蟲學家晚上睡覺塞耳塞的蟲子密度,這張床收拾出來她也沒膽子坐。
她不怕蟲子,哪怕是被飛臉,冷靜下來也能做到一把攥住將其捏死,但這確實很噁心,能不接觸……她幹嘛非要選噁心不可?
希望那都是些小螞蟻甚麼的,也不喜歡離開花盆。
和之前詢問兩位商人一樣,希茨菲爾按照筆錄裡的記載把那些問題都重複了一遍,讓帕帕寇尼親口描述自己是甚麼人,從事的職業,家庭背景,從維恩去南辛澤是要幹甚麼。
“我和我妻子離婚了……去那邊是為了研究紅腳蟻。”一提起這個,帕帕寇尼精氣神都不一樣了。
他開始上下給他們比劃雙手,“你們知道紅腳蟻嗎?有證據表明它們並非這塊大陸的原生居民而是來自艾莎,對,就是那片失落的大陸!”
“這東西在南邊的野外很氾濫吧。”李昂隨口說道,“它的名字經常在獵人口中出現,因此遭殃的行腳商也不少,你幹嘛不僱人捉一些帶去維恩?”
“不如你猜猜看為甚麼維恩沒有。”帕帕寇尼微笑著道,“原因很簡單……因為它們適應不了維恩的氣候,在過來的路上就會死光。”
“也就是說它們對氣候的適應力其實很弱?”希茨菲爾問道,“是溫度還是溼度?”
“二者都有,但主要還是……”
“它們可能在黑木市活動嗎。”希茨菲爾有些無禮的打斷他。
“……”帕帕寇尼明顯不太高興,但他沒有發作的意圖,想了想說道:“應該是不行的,黑木的情況和維恩類似,它們離得近,而且我從沒聽說這裡鬧過紅腳蟻災。”
旁邊的李昂藉助身高優勢看到希茨菲爾抬起鋼筆,把“驅蟲行兇”這組詞輕輕劃掉。
但只劃了兩道,還是能清晰看出原本形狀。
李昂揚眉,目光看向周圍的花盆,彷彿要從那些根莖和葉片的陰影中找出甚麼。
“您的目的我清楚了。”他聽見希茨菲爾又在提問,“但我不懂,您帶這些花盆是甚麼意思,而且聽起來它們當中還住了一些……”
“昆蟲。”帕帕寇尼笑了,那副笑容,慈祥的就像一個個爺爺從口袋裡掏出糖給孫女。
“別擔心……這裡沒有帶毒刺的蟲,最多隻有樹根蟋蟀、藍尾蜘蛛、北地黑蟻和金鳳蝶幼蟲。”
“藍尾蜘蛛?”麥克一直靠著床架,聽到這裡像觸電般彈開。
“天吶!那東西不是有毒的嗎???”
確實沒有帶毒刺的,但毒牙就不算了嗎?
“藍尾蜘蛛的毒性對人類這種大型生物來說並不致命。”帕帕寇尼無奈的解釋,“其中一些突變種能一口致死沒錯,可前提是它們能咬穿你的面板——但它們毒牙的力量只相當於一隻蚜蟲。”
“它在哪。”希茨菲爾突然說道。
“甚麼……?”
“藍尾蜘蛛,它或者它們,現在在哪。”
“應該就在拐角那盆花裡,它結了網……你們現在想看?”
希茨菲爾鄭重點頭。
也不知道是領會了甚麼,帕帕寇尼眉頭舒展,起身走到左手邊的那張床,彎腰,在麥克驚駭的注視中直接朝裡面伸手,把那盆據說棲身毒物的花拿了起來。
“就是這個。”他把這盆花擺在窗戶邊的小桌板上,“鋸齒劍蘭,這東西可沒毒。”
希茨菲爾湊近去看,確實能瞥見帶鋸齒的蘭草葉片中纏繞有蛛網。
但看不到蜘蛛的影子,完全找不到它在哪裡。
“它很害羞。”帕帕寇尼在旁邊說道,伸手,像擼貓那樣擼了幾下蘭草葉子。
蛛網被他一併撥動,在其他人驚訝地注視下,蘭草下方的泥土中突然掀開一個蓋子,從裡面竄出一個鬼魅黑影,飛到葉片中消失不見。
“這是……?”麥克指著鋸齒劍蘭大叫道,“它在下面!它在下面???”
“對,因為它同時也很狡猾。”帕帕寇尼愉悅的道,“它會織網,以此迷惑那些高智商、同時視力不錯的獵物,當它們試圖繞道的時候它會從下方發起突襲。”
“它會打洞?”李昂問。
“逼急了會,但它們通常會找廢棄的洞。”帕帕寇尼很自豪的伸出右手食指,“這個洞就是我給它挖的。”
“它是怎麼做到一下子就竄上去的。”希茨菲爾還是盯著葉片,“它的速度快的驚人……”
“噢,那是因為,織完網它也不會拉斷蛛絲。”白髮學者又在葉片上撥弄幾下,“最後的蛛絲會特地懸掛在最有彈性的葉片或根莖上,它會用唾液混合泥土製作成‘封蓋’把洞口堵住,自己縮排去,讓封蓋把蛛絲卡在那兒。”
“然後當它確定來的是獵物,它就會掀開蓋子,藉助蛛絲的彈力瞬間飛出去……這種技巧同樣可以用來逃生。”
“……它很聰明。”少女點評。
她現在已經看到那隻藍尾蜘蛛了,它被徹底驚動,從一塊葉片的下面爬到上面,體積也就和她小指尖端的截面差不多大。
這東西看起來有點被激怒了,正對自己的主人摩擦口器,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威脅的意思。
“您只攜帶了這一隻毒蟲嗎。”希茨菲爾繼續問他。
“只有這一隻。”帕帕寇尼道,“我知道利害的,毒蟲多了容易出事……”
他就是再遲鈍,此時也看出來他們是在懷疑甚麼了。
“恕我直言這不太可能。”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我為湯普利先生的遭遇感到遺憾,但他不太可能是被蟲子咬死的。”
“為甚麼。”李昂出聲,“能瞬間致死的蟲子不少,你別說你都不認識。”
“但那些蟲子大多生活在熱帶?”學者反駁,“在南部,在叢林裡!更別說現在是冬季,這根本不是它們遊獵的季節!”
“趕緊說你幹嘛帶著它們。”李昂可不管,抬起左手看了眼表,“這行為本身就很可疑。”
“……我是為了觀察氣候和環境變化對它們的影響。”帕帕寇尼很不情願的道。
“甚麼意思。”
“這趟車……我聽他們說了,因為是第二次執行,中間會有一些福利,他們會在一些站點多停靠一會,然後舉辦一些活動……你知道的,比如帶你去一些打折的店鋪購物,或者帶你去公園舉辦免費的派對,最後一起合影留念。”
“但我不在乎這些。”學者說道,“我只看到他們會‘多停靠一會’,這一會就足夠我對它們進行觀察,去記錄——它們在從北地南遷的過程中發生了哪些細微變化。”
他對這一點咬的很死,無論希茨菲爾還是李昂都找不出他的破綻,這個話題也就不了了之。
“讓我們聊點不一樣的。”
希茨菲爾合上本子,有些疲憊的舒了口氣。
一直問話不一定很累,但她問話的同時還要快速思考,還要仔細打量對方神態,綜合起來就很累人了。
所以掙脫這種桎梏後,她看起來瞬間放鬆下來,用那種朋友間的語氣隨意問道:“我聽他們說你是行業內的知名人士……”
“那是虛名。”帕帕寇尼直搖頭,“我只熱衷於我的工作。”
“能做到這樣已經不是工作這麼簡單了。”
“當然!我可是為此離了婚哩!”
這是值得自豪的事嗎??
看到他說到這裡很是驕傲的挺起胸膛,麥克幾乎看直了眼睛。
“說起離婚。”少女看向窗外,“方便談談那一位嗎。”
“如果你們想了解的話。”帕帕寇尼點頭,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她很愛我……我也很愛她……我們相識於一次野外探險,她就是南辛澤人,某種程度上說她救過我,我對不起她。”
“她叫甚麼名字。”
“妮可-費魯斯。”學者說道,“……在成為拉爾森夫人之前是這樣的。”
“你們認識的時候分別是幾歲。”
“那時候我30出頭,她則是17。”
“這麼說你們相識距今有17年了,她今年應該34了?”
“應該吧……是得有34。”
“救過你是甚麼意思。”
“我當時差點掉進獵人的洞穴,那是為大型野山豬準備的,下面插滿了尖刀,是她拉我上來。”
“你們又為甚麼分開?”
“她以為她可以容忍我對這些東西的熱愛。”學者示意那些花盆,輕輕搖頭。
“但她發現她錯了,我的‘瘋狂’程度遠超想象。”
“她並沒有錯。”李昂插嘴。
麥克緊張的看了他一眼,又把視線放在帕帕寇尼身上。
“也許吧。”對方不想細談這個話題。
“現在說都沒意義了。”
“我知道你的難處,拉爾森先生,不過我還是要問——你去南辛澤真的只為研究紅腳蟻嗎?”
學者一愣,然後點頭:“有機會的話,我當然也想再看看她……”
“哪怕她結婚了?”
“我又不是要騷擾她……這不違法吧?”
“這要看她怎麼定義‘騷擾’。”
少女翻開本子做記錄,嘴角有些忍俊不禁。
“這是最後的了——”
她翻過一頁,抬頭看學者。
“您聽力不錯,你那天晚上……唔……”
“昨天。”麥克湊上來提醒她。
“今天是30號,29號的夜裡,嚴格來說是今天的凌晨出的事情。”
“你們能確定是夜裡還是凌晨?”
希茨菲爾有些驚訝。
“因為瑪麗小姐一直在車上巡視到3點。”麥克點頭,“那期間她去過外面,沒看到外面有站著人。”
“外面指的是哪。”李昂問他。
“就是湯普利先生出事的地方……這節車廂靠後的走廊,外接走廊。”
“這麼說我們離那邊也就一牆之隔?……屍體現在還在那嗎?”
“被簡單處理過轉移了,所以才拍了那麼多照片。”
“那個……”
在這過程中,帕帕寇尼一直在絞手,想說點甚麼又不太敢。
“如果你們想問我當晚有沒有聽到動靜……我想我恐怕睡的很死……”
“仔細回憶下。”希茨菲爾依然堅持。
“那種特別大的動靜,有嗎?”
“你非要把鑿鐵聲也算上的話,那……有。”學者說道,“不過那都是路邊人家吧……這兩邊好像沒甚麼關係。”
最後又問了一些細節,希茨菲爾帶人離開。
臨別之前她交代帕帕寇尼,要是有想起來甚麼關鍵線索別忘了聯絡。
“這個人問題應該不大。”
出來之後,確定房門已經關上,麥克小聲嘀咕一句。
“他和湯普利先生一次面都沒照過呢,我估計他都不知道他長甚麼樣。”
“這可難說。”李昂微笑,“有時候你根本想不到那人是誰……”
“查理斯太太應該已經收拾好了。”
希茨菲爾看了看懷錶。
“先去找她,然後過來看現場和屍體。”
“先看現場吧!”
麥克提議。
“反正近……而且查理斯太太那邊……我估計她沒這麼快好。”
他是被那女人吼怕了吧。
希茨菲爾看了眼麥克,見他擠出一個尷尬的笑容。
“那就先看現場。”
點點頭。
她對這個確實沒甚麼所謂。
現場確實近,由麥克掏鑰匙開啟門鎖,他們來到外面,置身9號車廂的尾部走廊。
說是走廊,其實更類似於觀景臺。它是一個外凸出來的平臺,四周用1.3米高的鐵柵欄圍起來,面積不大,最多最多能擠六個人。
希茨菲爾看到在這地方的鐵鑄地板上用白粉勾勒了一個怪誕輪廓,仔細辨認能看出是人型。
應該是那位湯普利先生倒下後的姿勢,不得不說這個姿勢可真夠怪的。
“手腳位置不對吧?”
李昂也看出這點,轉頭問麥克。
“有人動過屍體?”
“絕對沒有!”
麥克保證。
“姿勢就是比較怪的……你們不是看過照片嗎?那種扭曲的手腳,說實話我們也不太理解,警長一開始還以為他是犯癲癇死的。”
癲癇——在這個時代也算是比較恐怖的病症,死於癲癇的病人確實遺容會比較恐怖,但這種人平時行動就能看出不便,這和湯普利在他人眼中的情況不符。
希茨菲爾蹲下看了看那白線輪廓,然後站起來,抬頭看看車頂屋簷,見到上面掛著一頂懸吊燈架。
那是用來晚上照明的,這麼看,雷辛公司提供的服務還算周到。
再往前走就是用鐵釦栓連的過道,它們是半活動的結構,下面鎖死,上面接了兩塊厚鐵板再鎖死,周圍焊上同樣高的圍欄,方便人們從這裡過去。
但通常來說不會有人這麼做,因為不是每個人都有膽量在列車行駛時走在這種一看就不穩的鐵板上,大多數旅客都是能不動就不動,他們在一節車廂裡能待到下車。
“你們有問過乘務人員,比如那位瑪麗小姐,有沒有見過乘客四處走動嗎。”
李昂趁機在和麥克談話。
“當然有。”
“她怎麼說。”
“她說反正她沒見過。”
“哦對了——她說早些時候查理斯太太有跑動過,但那是因為她的孩子比較……她是到處找貝拉小姐。”
“我懂。”李昂笑了。
“那種年紀的小孩子嘛……這很正常。”
“希茨菲爾?”說著,他看向少女,“走吧?這裡沒甚麼價值。”
確實沒價值。
少女起身。
甚麼東西都看不出來,還不如待會去找屍體。
但是,她卻也生出了一個猜測。
“你們覺得這裡真的是現場嗎。”
那兩人聽她幽幽說道。
“甚麼意思。”李昂皺眉。
這裡不是現場?
人不就是在這死的?
“既然有人可以在上面偷窺乘客,做點甚麼也不難,不是嗎。”
她的下一句話讓兩人面色大變。
“列車可是一直在行駛的。”
“當你們發現他的時候,他距離他死時的‘位置’,應該已經很遙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