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囑阿什莉帶著莉莉好好看門,順便額外給女孩佈置了一份涉及到傳播、輿論方面的作業,希茨菲爾換了身適合在冬季出門的衣服,和李昂坐上警長的車。
“遠不遠?”上車後李昂問,“忙完這些後可以趕上晚餐飯點?”
“大概四十五分鐘路程,我開快點可以到三十多分鐘。”蘭德警長奇怪看了他一眼,還是忍不住問道,“……您中午是還沒吃?”
“吃了。”李昂攤手給少女,“女主人招待了我,不過我還沒來及吃餐後水果,下午茶點也沒份,我肯定會餓的很快。”
“……”蘭德警長默默發動車子,一時間不知道說甚麼好。
“別管他警長。”希茨菲爾繼續在後座研究照片,順便給警長透同伴的底,“科內瑞爾家族……如果您去過王都應該不至於沒有印象。”
“我好像聽說過。”蘭德警長皺眉點頭,又看看這位“李昂-科內瑞爾”,大概懂了少女的意思。
原來如此,倒是沒想到黑衣人裡也有這種豪門公子。
本可衣食無憂享受一輩子,偏要來做這種活,這是和邪徒有仇,還是單純的興趣愛好?
蘭德警長查這種案子不在行,自認還是挺會看人,他結合李昂見到他之後的一系列言行,隱約判斷可能是後者。
前往案發地點的前三十分鐘都沒怎麼說話。
蘭德警長專心開車,李昂自己在想事情。
時不時的掏出手帕捂嘴咳嗽,警長關心被拒絕,後續也不好再提此事。
希茨菲爾則是利用這段時間把照片裡能找到的細節全翻完了,然後她抬頭看向後退的街景,突然發現自己好像從來沒有好好遊覽過這座城市。
聽上去是很不可思議的,因為這可是黑木市,是她穿越後所見的第一座聚居地。
她在這裡有不少觸動和回憶,然而她的活動範圍基本上只囊括弗洛街-後山郊區的希茨菲爾宅邸-火車站-海邊這幾個地點。
別說好好遊覽其他地區了,如果不是有這檔子事,她甚至沒心思出橋街區。
蘭德警長還是很會做人的,開到一個路口見路邊有買肉餅的鋪子,他停車下去買了三份。
李昂中途突然出現在他身後,愉快的告訴攤販主不要加生菜也不要加任何調味醬料,並擅自做主,把他那份的數量給乘了三。
警長一開始還以為他是在捉弄自己,上車後發現他幾口就幹光了三塊肉餅,不由對他的食量和怪癖有了更多認知。
“你的咳嗽是怎麼回事。”希茨菲爾突然問道。
“老毛病了。”李昂舔舔手上的油,將汙漬在手帕上摩擦乾淨,“幹這行得經常熬夜,有一次冬天我熬夜凍著了,病根糾纏到現在沒好。”
“確實這行很熬人。”蘭德警長終於對他有了親切感,認同說道,“你回去後可以找點溫養嗓子的藥……我認識一個醫生治風寒可以,回頭可以帶你去找他。”
“謝謝你警長,但我的情況比較特殊,不會見系統外的任何醫生。”
蘭德警長用手指點了他幾下,苦笑搖頭,嘴裡無聲的嘟噥著甚麼。
希茨菲爾則盯著副駕駛若有所思。
海灘一行加上這次再見,這個資料樣本勉強是能建立起來。她瀏覽這份樣本,發現李昂在吃東西的時候從不咳嗽。
看起來簡直就像他是因為飢餓才咳嗽一樣。
這真奇怪,明明胃和氣管沒甚麼聯絡。
不過她也沒有過多糾結此事,把攤開的照片收拾好,一邊吃肉餅,一邊和蘭德警長聊案子的事。
她中午也沒怎麼吃,之前光顧著勸說阿什莉了,也就是在廚房裡每份菜餚都嘗一口的程度和量。
“十八個嫌疑人都審訊過了嗎。”她問。
“沒那麼誇張的。”警長搖頭,“十八人是囊括了所有車廂的乘務人員,真正的旅客只有五人。”
“你們算車長了嗎。”
“沒有,最前面的車廂都沒算,因為距離太遠,他們想對死者動手得丟掉工作橫穿幾節車廂下來,中途不可能沒人看到他們。”
“真正的旅客五人,這是算上死者的五人?”
“沒算死者,算上湯普利先生一共六人。”
“他們之前認識嗎。”
“肯定不認識。”警長語氣非常堅定,“他們分別是查理斯太太、查理斯小姐、約得拉爾先生、比利斯先生和帕帕寇尼先生。”
“其中查理斯太太和查理斯小姐是一家人,根據這位夫人的說法,她和丈夫鬧了矛盾,這次是偷偷把女兒帶著出去散心。”
“約得拉爾先生和比利斯先生都是菸草商人,但約得拉爾先生經營的地方在西辛那,比利斯先生經營的地方就在維恩,這兩人事先也不認識。”
“等等。”希茨菲爾阻止他繼續往下介紹,“這兩人經營的地方一個在西一個在東,為甚麼能湊到一起去,還一起乘車要去南邊?”
“這個他們也說了。”警長點頭,“是為了更好品質的歌利菸草。”
“比利斯先生不用問,他的地盤在王都,維恩南邊兩頭跑本就是常態。”
“而約得拉爾先生這次去維恩本來是打算找關係拿更多貨——他確實是這麼說的,然後他聽說維恩最近貨源緊張,便下決心直接去南辛澤,那裡有薩拉最大的貨貿港口。”
“見到你們前我對這個說法是有懷疑的。”
說著警長偏了偏頭。
“但見到你們之後……他的想法倒也正常。”
兩人都知道他甚麼意思。
核心在於李昂曝出的那個訊息——歌利可能要完蛋了。
歌利要是完蛋了,那歌利的菸草、茶葉、各種香料不說絕跡,想再運過來肯定也是千難萬難,這價格斷然不可能和之前一樣。
但歌利人做生意也要籤合同的,登陸後他們必須和薩拉官方簽訂協議,以保證他們不會以高出市場價太多的價格將貨品賣出。
標準每年不一樣,哦不應該說每週都不一樣,和收成、局勢變動甚至海上的天氣都有關係。
那位約得拉爾先生大機率是想鑽這條空子——如果他能掐時間收掉最後幾批合同貨,那麼等訊息傳開,這批貨的價值翻十倍都是有可能的。
快速把資訊過了遍,希茨菲爾追問:“最後的嫌疑人呢。”
“其實我們應該喊他拉爾森先生。”
說到這裡,蘭德警長語氣唏噓。
“他叫帕帕寇尼-拉爾森,我瞭解了一下……是個在行業內極其出名的動植物學家。這次去南辛澤是為了研究一種熱帶昆蟲。”
“不過他好像不太喜歡別人喊他拉爾森先生,我查到的資料,他身邊人,包括他的助手在內都是直接叫他帕帕寇尼。”
“帕帕寇尼……”李昂咂著嘴,突然顫抖一下將嘴唇捂住。
“咳噗——這也不像個薩拉名字……”
“男性的疊音名多見於西南地區,你別亂剝奪人家國籍。”
希茨菲爾數落他。
少見歸少見,還是有的。
不過她也很好奇,一個極其有名的動植物學家為甚麼會搭乘這條新線路想去南部。
正常來說這樣的人不是應該加入各種學術結社和騎士團,然後憑藉成就和人脈拿到一份體面上檔次的工作,就此躋身新階層嗎。
“他多大了。”
“今年47歲。”
“那他不年輕了啊。”少女感慨,“這確實難得。”
不是沒有在外面跑的學者。
那些動植物學家、考古學家,海洋學家……這些人的專業就決定了他們不跑不行,不跑就只能紙上談兵。
但那都是年輕的時候跑,身體力壯的時候跑。47歲的身體機能已經嚴重下滑,跑多了都可能直接猝死。
此人放著榮華富貴不享受還在為熱愛的事物奔走,希茨菲爾雖然還未見到此人,但已經對他先有了敬意。
就這樣一路聊著,目的地到了。
警長找了個位置停車,希茨菲爾下車觀望,發現這是一條舊城區。
街道很窄,蘭德警長的停車位置放在後世肯定違章了,因為這輛車幾乎堵住了一半路面。
兩側也沒甚麼顯赫的商鋪店面,左邊就是清一色的一排豎牆,右邊門面幾乎全是旅店。
這些店看起來都挺寒酸……他們連燈牌都裝不起,除了歪歪扭扭的牌照之外,能夠辨認他們的就是想方設法掛在各種位置的異色燈泡。
希茨菲爾猜測這是為了在夜晚的時候給店客指路。
但效果嘛。
她抬頭看看,確定這條街沒裝路燈。
效果有多少還真不好說……
“這裡,希茨菲爾。”蘭德警長拉緊大蓋帽,對那邊揮手,“我帶你過去……還得往前再走一截。”
希茨菲爾快步跟上,用眼神掃過每一間店面,依次檢視著各種內景。
大抵是生意不好,八成的店面都看不到人。
偶然有人的也基本都是年輕女子,她們的裝束在當今季節並不保暖,加上臉上描繪的濃濃妝容,讓人一看就知道她們是做甚麼的。
希茨菲爾有些煩躁。
她想起了戴琳,想起了布里歇爾……她開始想這些女子是因為甚麼才走上這條路,她一直在暗中推動的小小雪團甚麼時候才能變大,把這些腐朽的東西統統碾碎。
我真是瘋了……
然後她自己也覺得自己太過敏感。
這樣的場面就是在前世也不少見,這不是靠講道理,刻意去改變甚麼能根除的。
還是,先做好我分內的事……
三人往前走了不到二十步,希茨菲爾就知道現場到了。
因為前面有個斜斜的小轉折,過了轉折雖然還要走二十步才能到路口,但是那些拉起的警戒線,駐守在附近走動的警員,以及最重要的——那截堵死路口的貨運車廂,它們已經標明瞭此路不通。
“等等。”
叫住打算繼續往前走的兩個人,希茨菲爾停頓步伐,轉頭看向右手的巷口。
舊城區,都是老樓。它們中間當然有間隙,這條暗巷是其中之一。
“希茨菲爾?”
蘭德警長稍微歪頭。
他看不懂少女這是在糾結甚麼。
在他的注視下,希茨菲爾先是遠遠打量車廂,然後居然直接轉向,偏身擠入那條巷道。
“希茨菲爾!”
這可把蘭德警長嚇了一跳。
要知道,警方在舊城區的約束力一直很差。
有點家底的人都怕他們,但一無所有就另當別論了。而不巧舊城區這種窮光蛋特別的多,他們多半都加入了當地幫派,每天過的醉生夢死,壓根不管明天如何。
這種人可是甚麼事情都幹得出來,他趕緊也擠進去,生怕少女出甚麼意外。
“有意思。”
李昂站在原地摸了摸下巴,也學少女看看車廂再看看巷道,不知道是悟出了甚麼,嘴角微微開始上翹。
然後他也跟上,三人側著身子在裡面穿行。
這滋味挺糟。
這條巷道非常窄,他們當中只有希茨菲爾可以正面行走不擦到牆。
希茨菲爾是不會這麼幹的,因為牆面太髒,她不想毀了這身衣服。
巷道里汙水橫流,用臭氣熏天形容都是輕的。但好在一路上有汙水的路段都擺了磚,希茨菲爾像小鹿一樣踩著磚過去,沒有沾染任何汙穢。
“有這些東西,說明這裡經常有人走動?”
過了這段路,少女回頭問蘭德警長。
“是這樣……”
蘭德警長已經掏出手帕捂住口鼻。
“很多黑幫會在這些巷道里穿行,當心點,他們搞不好也有槍的。”
希茨菲爾點點頭,並不停下。
她先是直行,在下個路口停下,開始從縫隙觀察遠處的情況。
“往前走是比格爾街。”蘭德警長給她介紹,“那裡有紅葉區最大的菜市場,穿過去之後就繁華了。”
“右邊就是我們之前開過來的那條路,左邊的話……你剛才看到前面的車廂了,左邊通往鐵軌線,一般來說沒人會往那邊跑。”
“所以這條鐵路是從紅葉區穿過?”李昂趕上來,順口問道。
“對。”
“這裡既然這麼危險,雷辛公司幹嘛要把路線修在這裡?”
“有黑幫不全是壞事。”警長說道,“至少他們的頭頭知道甚麼東西能碰甚麼東西不能碰,他們還是不敢對鐵軌動歪腦筋的……因為鐵軌設定在這他們每年都能分一筆錢。”
“這樣敢搞事的會被其他人圍攻。”
李昂點頭表示瞭解。
“還有一個原因。”希茨菲爾道,“紅葉區太大,繞過這裡不划算,而且那樣就和別的線路有重疊了。”
越是老城區越不好翻修,更何況是在這個基礎上建鐵軌線。
她突然鑽進左邊的巷道,不顧蘭德警長直叫喚,非要從這裡鑽過去不可。
用步伐丈量了這段路的長度,希茨菲爾心裡有底——差不多二十步,和從外面走到車廂前差不太多。
鑽出巷口,期望中的陽光並未降臨。
希茨菲爾看了眼腳底,她此時站在一個很勉強的,與其說是平臺不如說是建築底座外沿的地方,幾乎沒有落腳點,想要順著這條邊走動得很小心。
而下面則是一段用大石頭、水泥澆築的斜坡。斜坡下是一條水溝,裡面的水就和凝固的黑油一樣,同樣散發出可怕味道。
水溝往前是一段小石子路,上面鋪著鐵軌,一條巨大的長蛇趴伏在上面,不遠處還能看到留守的警員。
這個應該就是出事的那趟4號線列車了。
希茨菲爾心裡想到。
這條路線是專門開闢出來的,它從民居中間穿過,導致鐵軌本身不比巷道寬敞多少。
抬頭,希茨菲爾看向兩側的牆面。
窗戶很少,開的不成規矩,應該是屋主自己搞的。
陰暗的牆面淅淅滲水,反射為數不多的天光,希茨菲爾順著這道光一直抬頭,看到上方有一條細細的白線。
氣氛還是很到位的。
暗自點頭。
接下來……可以去見嫌疑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