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過了深夜十二點。
發生十字路口的車禍現場,早已被處理得乾乾淨淨。
兩輛受損大卡車被拖走,路面上的剎車印也得到了徹底清洗。
一切恢復如初,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在不遠處的小巷裡,真正的罪魁禍首,還在經受著自己應得的懲罰。
“嘶哈——嘶哈——嘶哈——”
銀白色的契約獸丘比,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赤紅色的雙眸黯淡,目光渙散。
只有嘴巴里,傳出凌亂至極的呼吸聲,證明自己姑且還算一隻活物。
自誕生以來還是第一次,品嚐到最為徹底的敗北滋味。
“銀白醬,你想起來了嗎?”
中場休息,林希背靠著牆角,坐在地上。
他手捧著【機械魔女】剛剛買回來的外賣。
放在餐盒裡的韭菜羊肉餃子,冒著肉眼可見的熱氣。
再淋上一層初級治療魔藥,可謂是非常的新鮮,非常的美味。
“如果沒有的話,那我就再幫你回憶十遍,甚至九遍。”
“饒……饒了我吧……”
銀白丘比的身體都為之一顫。
“我已經全部想起來了!”
“真的嗎?”
“嗯嗯!!!”
唯恐林希不相信自己,它拼了命地瘋狂點頭。
——回應某人的願望,為之回溯時間,乃是丘比維護這個世界法則的最高許可權。
儘管可以和對方一樣儲存記憶。
但如果回溯時間的跨度過大,就會出現難以恢復的情況。
在這種時候,往往需要外力狠狠地幫助。
經過林希從早到晚的不懈努力,它確實全部想了起來。
可就算如此……
發生在五年後的記憶,還是令現在的它深受震撼。
“既然你已經想起來了,那也應該明白了吧?”
林希放下了手中筷子,看著全然呆住的銀白丘比,平靜地說道:
“用這種方式獲得的人類情感,註定不會感受到任何幸福,立花真奈是不會原諒你的。”
“嗯……”
——面對面被林希教訓著,銀白丘比深深地低下了頭。
來源於另一條時間線的記憶,在腦海中變得愈發清晰。
悔恨、悲傷、失落……
這些負面至極的人類情感,光是回想一下,就心痛得難以呼吸了。
它無力地承認了這個事實。
“所以,我怎麼還沒有消失?”
林希低下頭,審視起自己的身體。
就和平常一樣,沒有任何變化。
自己並沒有當場消失,這說明在這條時間線裡,並沒有發生劇烈變動。
他隨即抬起頭。
眯起眼眸,嚴肅的視線,牢牢鎖定在眼前的銀白丘比身上。
“就算知道這樣做不對,你還不打算放棄?”
吃過了混有初級治療魔藥的夜宵,林希的精力已經恢復完全。
他站起身,簡單舒展一下四肢,就牆角死不悔改的銀白丘比走去。
“看來有必要對你實施加強教育了呢。”
“我,我只是不想讓你走!”
出乎林希的意料——
銀白丘比非但沒怕得逃跑,反而勇敢地直面自己,鼓起了坦白的勇氣。
它情緒激動的聲音,清晰無誤地迴盪在小巷中。
“只有上一代惡役首領死亡,才會有下一代惡役首領出現!”
“你想表達甚麼?”
林希剎住腳步,暫停了繼續教育銀白丘比的念頭。
自己身為第101代惡役首領,乃是【機械魔女】的繼任者。
只有在對方死亡後,才會穿越到橙空市。
“就是現在,我們一起幹掉【機械魔女】吧!”
——在做出邀請的同時,銀白丘比也毫不猶豫地當場變身。
伴隨著不可思議的銀光閃過,她以【魔法少女·銀白】的姿態,站在林希身旁。
抬起【月華姬騎士長槍】,對準小巷盡頭的【機械魔女】。
“這樣的話,就算不傷害真正的立花明日香,林希你也能留在這裡!”
“!!!”
突然的反轉,令【機械魔女】愣了足足一秒。
緊接著,立刻進入最高階別的警戒。
她雖然有把握一個人對抗眼前的【魔法少女·銀白】。
然而,如果再加上林希和稻荷狐櫻緋的話,註定只會慘烈的敗北。
可僅僅在下一秒——
林希就抬起左手,在殺意騰騰的【魔法少女·銀白】小腦袋上,敲下了一記暴慄。
“你突然在講甚麼瘋話?為甚麼我要對自己的前輩下手?”
“林希,這是為了讓你留下來!”
“但比起我,黑川小姐可以讓這個世界變得更美好哦。”
林希將已經是淚眼汪汪的【魔法少女·銀白】,整個抱入懷中。
宛如安慰受傷的小貓般,輕拍著她微微發抖的後背。
同時,自己也轉過頭,望著身後的【機械魔女】前輩,用眼神致以歉意。
雖然很清楚只有對方死亡,自己才能來到橙空市。
然而,林希卻從來沒有想過要親自動手的計劃。
原因非常簡單。
——自己配置的治療魔藥雖然有效,卻存在著每天至多一瓶的限制。
充其量,也只能經營一個小小的診所而已。
可是這個世界不僅僅只有橙空市。
至於像望月千鶴一樣,因為各種原因殘缺的好孩子,也是千千萬萬個之多。
比起自己一個人,在神櫻集團研究醫療器械的【機械魔女】,才能真正地拯救她們。
“我這個人,比較喜歡現成的東西。”
重新望向懷中的【魔法少女·銀白】,林希輕嘆了一口氣。
俯下身,親吻在自己剛剛敲下的額頭上,兩個人的擁抱,也隨之變得更加緊密。
他努力想要用輕描淡寫的口吻來安慰對方。
“還是等黑川小姐把這個世界變得更好,我再回來吧。”
“可是……我要等你多久?”
——超越了五年的時空,感受著林希懷抱的溫暖。
【魔法少女·銀白】的雙手,緊緊抓住他的衣角。
在這一刻,悲傷不再只是上一條時間線裡的記憶,而是切切實實、存在於自己心中的情感。
不爭氣的淚水,順著她英氣的臉頰,一顆一顆滾落在地面上。
“幾年?幾十年?還是說……我們永遠都無法相見了……”
“不,我一定會回來的。”
毫不猶豫地打斷了這悲傷的發言,林希牽起她的雙手,十指相扣的緊密。
手心緊緊貼在一起。
彼此的溫暖,毫無保留地傳遞而來。
“——銀白醬,你願意相信我嗎?”
“我……”
【魔法少女·銀白】抬著頭,露出惶然無措的可愛表情。
她想要無條件地相信對方,就像五年之後,自己所做的那般。
可這樣的代價,卻是錯過唯一讓林希留下來的機會。
等待幾十年才能相見,甚至是永遠都見不到。
銀白丘比的內心,陷入在前所未有的糾結之中。
“我不知道……”
“如果你願意相信我的話——那我們終將重逢。”
在真正要分離的此刻,縱然是林希,內心也不禁泛起十足的傷感。
特別是注視著【魔法少女·銀白】淚眼汪汪的眼眸,越發的於心不忍。
所以,他索性閉上雙眼,直接吻了上去。
左手攬住【魔法少女·銀白】的腰肢,右手輕輕摩挲過她那一襲無瑕的銀髮。
還像自己記憶中的一樣柔順,猶如傾瀉而下的無瑕月光。
“嗚……”
在林希不講道理的攻勢下,【魔法少女·銀白】的全身心,都受到了最為徹底的俘獲。
伴隨著最後一個作惡的念頭被捨棄。
頃刻間,唇面上的溫暖,連同著令人安心的懷抱,統統消失於無。
等到她緩緩睜開雙眼——
不屬於這條時間線的第101代惡役首領,已經再也無處可尋了。
只有如夢如幻的銀白月光,播撒在這條寂靜的小巷裡。
獨自一人,呆呆地站著,【魔法少女·銀白】深吸了一口氣,心口泛起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痛。
這便是隻有人類才會有的思念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