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亮度充足的手電筒,強行塞進望月千鶴的小手裡。
不放心的林希,又特意蹲下身,仔細檢查起她的義肢佩戴情況。
認真的模樣,像極了一位老父親。
確定沒有甚麼問題後,才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語重心長地叮囑道:
“千鶴醬,交代你的事千萬別急,路上慢一點,我們就在這裡等你回來。”
“好!”
望月千鶴嚴陣以待地點頭回應。
——同時身負著將魔藥交給立花院長、還有從救濟院取來保暖小毯子的兩項任務。
毫無疑問,現在的自己相當有用,簡直是被林希先生深深需要著。
也正因如此,肢體殘缺的望月千鶴並不感到麻煩。
恰恰相反,她開心極了。
單純面龐露出的笑容,就像是喝水的網紅柴犬般,完全是犯規級別的可愛。
“那我先回去啦,等會再來~”
“天黑路滑,一定要注意安全。”
和明日香手牽著手,林希站在原地,目送望月千鶴離開。
直到義肢少女的背影與手電燈光,徹底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惡役首領臉上的微笑,頓時消失不見。
已經沒有必要再假裝溫柔,他緊緊握住明日香纖弱的手腕,強迫對方直視著自己眼眸。
從中流露出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嚴厲。
“為甚麼要對千鶴醬講那些話?!”
“我不覺得有甚麼問題哦。”
面對著林希劈頭蓋臉的指責,明日香並沒有畏懼。
恰恰相反,她還挺起胸膛,高抬起頭,頗有一副“下次還敢”的囂張氣勢。
“反正我說的都是事實,那孩子在火災中本來就失去了一切。”
“不要隨便刺激別人的傷口!明日香,你難道連一點同情心都沒有嗎?”
林希更加用力地握住少女手腕。
兩個人的距離,在頃刻間縮短為零,可以清楚感知到相當大的火氣。
不過就算在如此憤怒的狀態下,林希也在控制著自己的力量。
肢體語言,也只是看起來兇,實則不會造成絲毫痛苦。
“等千鶴醬回來,你必須向她道歉。”
林希一字一句地命令道。
——因為一場火災。
這八年來絕大部分的時光,千鶴醬都拖著一具殘缺身體,還有遍及肌膚的燒傷,蜷縮在救濟院的小閣樓裡。
萬幸的是,她是一個樂觀且堅強的好孩子,自己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否則,明日香剛才的話語,絕對會深深刺痛她的內心,帶來痛苦。
明明是如此簡單的道理……
然而,站在月色下的玫瑰花田裡,明日香的表情始終冷漠如冰。
“不要。”
她一點都沒有想到道歉的意思。
“想要回到過去,改變自己的人生,過上沒有遺憾的幸福生活——這不是你們人類都會有的慾望嗎?”
“就算是人之常情,你也不能……”
“為甚麼不能?明明一個星期前,我的姐姐大人,就是這樣跪下來求我的。”
語氣乃是出乎意料的平靜,明日香動用丘比的力量,硬生生甩開了惡役首領的手。
她孤獨地站在原地,努力想要表現出宛如冰山般的冷漠。
結果,輝映著皎潔明月的點點淚水,還是順著臉頰,一滴接著一滴淌了下來。
落在含苞待放的玫瑰花上,與不久前冰涼的雨水混雜,絲毫看不出分別。
連帶著,少女的全身,卻都無助地瑟瑟發抖。
“立花真奈她……跪下來求你了?”
年輕的惡役首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但是,丘比是絕對不可能說謊的。
——儘管已經知道明日香和立花真奈交流得很不愉快。
但又著實沒有想到,會是這樣可悲的畫面。
當一個人跪在地上懇求,必然已經完全放棄了自己的尊嚴。
可是在這種情況下,還遭到毫不留情的拒絕,簡直卑微到極點。
對內心造成的傷害一無法估量。
“所以說,惡役首領先生,你是怎麼想的呢?實話實說,我很好奇哦。”
“……”
在明日香的直視下,林希沉默了許久。
最終,選擇實話實說。
“我希望你能幫立花真奈,讓她獲得幸福——明日香,這是隻有你才能做到的事……”
末了,他側過臉龐,輕輕地又補充一句。
“這件事……我答應過她的……”
“原來是這樣啊,怪不得你會找我三天三夜呢,惡役首領。”
——在無形中,和自己唯一鐘意之人拉開了距離。
只見明日香摩挲著訂婚戒指,露出令人心疼的笑容,彷彿是在嘲笑自己的單純。
“如果我來幫助她……那麼,誰又能來幫我呢?”
伴隨著她自嘲般的聲音落地。
恰好一陣夜風,拂過地勢平攤且開闊的橙空郊區。
無數朵玫瑰花苞隨風搖曳,在淡藍色的雨後月光映襯下,宛如一波又一波寂靜的海浪。
身處其中,明日香只感到徹骨的冰涼。
她注視著林希的臉龐,一字一句地開口說道:
“如果沒有當初那場車禍,立花真奈就不會成為【魔法少女·銀白】。”
“那樣的話,【機械魔女】就不會被殺死,林希你大概……再也不會來到這個世界上了……”
“位於兩個世界的我們,永遠都不會相見——即便是這樣,你也要回溯時間嗎?”
明日香說完,靜靜地看著眼前的林希。
——這是自己唯一鍾愛之人。
身為世界的維繫者,丘比極難獲得人類的情感。
三年的時間,和姐姐大人朝夕相處,其實只是一個漫長的積累。
真正起到決定性作用的,乃是林希對自己的真愛。
她很確信,每一個人都是自私的。
即便惡役首領也不例外。
如果對方真心愛著自己……
那麼,就一定不會捨得和她分別,自然而然地,也會放棄回溯時間的想法。
可令明日香萬萬沒有想到……
明明自己已經將回溯時間的後果,講得如此清楚了……
站在面前的林希,想法依舊沒有發生改變。
“明日香,我希望你能回溯時間,讓立花真奈獲得她應有的幸福。”
“所以……”
明日香緩緩舉起自己的左手。
五指併攏,唯獨戴著求婚鑽戒的那根手指,在月光下熠熠生輝。
“你在求婚的誓言,只是說著好聽而已,對嗎?永不分離甚麼的。”
“絕對是真的,但我們之間的幸福,不能建立在任何人的痛苦之上!”
“夠了!”
明日香的眼眸暗淡了下來。
“我已經……不想再聽了……”
站在林希面前,她絕望地低下頭。
如墨般美麗的眼瞳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乃是每一隻丘比都會有的血月紅瞳。
——因為絕對不會說謊。
所以,她現在說出口的每一個字,都像尖刀般,扎進林希的心裡。
“惡役首領先生,我們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