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汐沒有說話,只是走到葉辰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
她的動作自然至極,彷彿早已演練過千萬遍。
暗銀色的荊棘王冠在她頭頂綻放,每一根荊棘都彷彿由最純粹的暗銀星光編織而成,頂端綻放著微小卻堅定的光芒。
那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撫平波瀾、堅定心神的溫柔力量,如同靜謐深夜裡的燈塔,無聲地驅散著周圍記憶迴響帶來的無形壓迫感。
她指尖傳來的溫度,是此刻喧囂戰意與冰冷解析中,一抹令人心安的暖意。
葉辰點頭,不再多言。
他能感受到同伴們毫無保留的信任與凝聚一心的意志,這股力量匯聚於他掌心的印記之中。
他轉身面向虛空,右手抬起。
掌心的萬色太極圖印記彷彿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呼喚,主動脫離肌膚,懸浮在半空中。
它起初只有巴掌大小,但脫離的瞬間,便開始了不可思議的膨脹與旋轉。
不再是簡單的平面圖形,而是演化成了一個立體的、深邃的漩渦核心,其中黑白二色不再是界限分明,而是相互交融、衍生,進而迸發出無法用言語準確描述的萬千色彩——那是超越了尋常光譜、蘊含著不同時空法則、能量形態乃至概念性的“色彩”。
每一種色彩都流淌著獨特的氣息,有的如晨曦般生機盎然,有的如暮靄般沉靜包容,有的如雷霆般暴烈威嚴,有的如深淵般神秘莫測。
“以我之道,定義此路——”葉辰的聲音響起,並不高亢,卻奇異地穿透了周圍記憶流的絮語和虛空本身的寂靜,在每一寸空間裡迴盪。
那聲音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韻律,彷彿言出法隨,每一個音節都與萬色太極圖的旋轉節奏契合,共同編織著一條前所未有的“路徑規則”。
“此路,通往搖籃世界之核心,萬憶迴廊。”
“定義”二字落下的剎那,萬色太極圖驟然爆發出覆蓋視野的強光!光芒並非單純照亮,而是在“書寫”、在“構築”。
光流席捲,迅速勾勒出一道巨大的門扉輪廓。
門扉邊框由流動的萬色光芒構成,門內則是急速旋轉的、深邃無比的漩渦,漩渦中心,景象逐漸清晰——那是由無數記憶水晶構成的、無邊無際的迴廊景象,水晶折射出的迷離光彩與門扉的萬色流光交相輝映,彷彿隔著一段被壓縮的時空在向他們召喚。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眾人周圍的虛空中,異變陡生!
先是極其細微的、幾乎不可察的波動,如同平靜湖面投入了一顆無形的石子。
緊接著,無數暗金色的絲線毫無徵兆地浮現、匯聚。
它們並非從某個特定點射出,而是直接從虛空本身“生長”出來,細如髮絲,卻閃爍著金屬般的冰冷光澤,內部流淌著複雜到極致的符文光影。
它們出現的速度極快,眨眼間就從稀疏的幾縷,匯聚成一片蔓延的絲網,進而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群,從四面八方、上下左右,朝著葉辰等人以及那扇剛剛成型的萬色門扉瘋狂湧來!絲線劃過的軌跡,留下淡淡的、扭曲空間的痕跡,散發出一種精密、冷漠、充滿算計的壓迫感。
織命之網,這個籠罩了無數世界、編織命運、監管搖籃的至高存在,它的觸鬚,來了!
葉辰回頭,目光掃過每一張堅定或平靜的面容,對同伴們露出一個平靜的微笑。
那笑容裡沒有輕敵的鬆懈,也沒有赴死的悲壯,只有一種歷經千帆後,朝著目標坦然行去的澄澈。
“走吧。”
“去拿回……屬於我們的答案。”
話音落下,他率先邁步,踏向那旋轉的萬色門扉。
身後,虎娃低吼一聲,金紅血氣如披風般揚起,大步跟上;冷軒身影如一道紫煙,悄無聲息地融入;雪瑤與月華身化清輝,並肩而入;凜音周身資料流光環一閃,精準踏入;靈汐握著葉辰的手始終未松,暗銀王冠光芒微漲,與他一同消失在門扉的光渦之中。
七道身影,並肩踏入。
在他們身後,那扇萬色門扉尚未完全閉合的瞬間,暗金色的絲海已然如怒潮般拍擊而至!絲線並非盲目衝擊,而是迅速交織、組合,形成無數尖銳的鑽頭、鋒利的切刃、沉重的鈍器,乃至模仿各種法則攻擊形態的構造,以極高的效率和可怕的威力,轟向門扉邊緣。
然而,門扉邊緣那流轉不息的萬千色彩,此刻彷彿變成了最玄妙的防禦。
暗金絲線的攻擊落入其中,並非被蠻力抵擋或彈開,而是如同冰雪投入燒紅的鐵板,被那不斷變化、蘊含著“定義之路”法則的萬色流光強行“中和”、分解、消融。
色彩與絲線接觸處,爆發出細密如雨的能量漣漪和法則湮滅的微光,無聲,卻驚心動魄。
織命之網的攻擊迅猛而多樣,但萬色門扉的“定義”之力更顯至高,它並非硬碰硬,而是在從根本上否定這些攻擊“存在於這條路徑上”的資格。
但織命之網的力量顯然無窮無盡,並且具備恐怖的學習與適應能力。
暗金絲海的衝擊模式在飛快調整,嘗試尋找萬色流光運轉的規律與薄弱點。
門扉在劇烈的能量對沖與法則抵消中,微微震顫。
最終,門扉在徹底閉合前,彷彿發出一聲無聲的嗡鳴,徹底隔絕了內外。
虛空中,只餘下那片失去了目標的暗金色絲海在狂亂舞動,隨後迅速淡化、隱沒,彷彿從未出現,但那股被觸怒的、冰冷而龐大的意志,卻殘留在這片虛空,久久不散。
一場註定載入萬界史冊的正面交鋒,即將在搖籃世界的核心——萬憶迴廊,拉開序幕。
而此刻,迴廊深處,似乎感應到了不速之客的闖入,又或是預感到宿命對決的臨近,那無數原本靜靜矗立、散發著微光的記憶水晶,同時亮度驟增!光芒並非雜亂,而是如同漣漪般從迴廊最幽暗的盡頭盪漾開來,層層傳遞,最終讓整片無邊無際的迴廊都沐浴在一種氤氳的、充滿回憶色彩的輝光之中,彷彿無數沉睡了萬古的眼睛,在同一刻睜開,靜靜地迎接……等待了萬古的訪客。
萬色門扉在身後閉合的瞬間,隔絕了虛空中那洶湧而來的暗金色絲海。
外部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和瘋狂的攻擊噪音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充滿資訊沉澱感的靜謐。
但葉辰能清晰地感覺到,掌心傳來微弱的、持續不斷的震顫——那是萬色門扉的“定義”之力正在承受著織命之網力量持續不斷的、高強度的衝擊與解析。
門扉表面,那流轉的萬千色彩,其旋轉和變幻的速度正在以肉眼可見的趨勢加快,彷彿一臺超負荷運轉的精密儀器,每完成一次複雜的色彩迴圈,門扉的實體就變得透明一分,如同被逐漸擦去的鉛筆痕跡。
按照這個衰減速度,最多三十息,這扇傾注了葉辰此刻大量心力與法則領悟構築的門扉,就會被織命之網那無孔不入、窮盡演算的恐怖演算法徹底解析結構、瓦解根本,屆時,追擊將直接降臨於此。
“我們時間不多。”葉辰沉聲道,聲音在這奇異的迴廊中顯得格外清晰,甚至帶起了一絲微弱的回聲。
他迅速收斂心神,將對外部門扉狀況的感知壓在意識底層,目光如電,掃過眼前的景象,並瞬間將感知提升到極致。
這裡,便是萬憶迴廊。
這個名字,在此刻看來,名副其實,甚至不足以形容其萬分之一的壯觀與詭異。
他們站在一條“路”上,但這“路”本身的概念就值得商榷。
腳下並非泥土或石板,而是由無數記憶水晶鋪就的“平面”。
這些水晶大小殊異,最小的僅有指甲蓋般玲瓏剔透,內部封存著一滴眼淚形狀的光斑,或許承載著某個生命瞬間的悲喜;大的則如房屋般巍峨,呈不規則的多面體,表面光滑如鏡,卻又在不斷流淌著動態的畫面——那可能是某個強者一生中最巔峰的戰鬥場景,刀光劍影、法則碰撞,無聲卻氣勢磅礴;更遠處,視野的盡頭(如果這裡有盡頭的話),甚至能看到一些如同連綿山脈般起伏的巨型水晶簇,它們並非單一晶體,而是由無數較小水晶聚合共生而成,散發出的氣息古老、浩瀚、沉重,彷彿封存著某個輝煌紀元所有生靈的集體意識、一個完整文明的興衰史詩,僅僅是遠遠感知,就讓人靈魂悸動。
水晶與水晶之間的縫隙並非黑暗虛空,而是流淌著銀色的、如同液態水銀又似濃縮星光的“記憶流”。
這些記憶流的狀態變化多端:在某些區域平靜如鏡面,清晰地映照出眾人的身影,但那倒影時而清晰,時而模糊,甚至偶爾會呈現出與他們此刻裝束、神態略有不同的影像,詭異莫名;在另一些區域,記憶流又變得湍急如瀑布,從較高的水晶簇頂端傾瀉而下,沖刷在較低的水晶平面上,濺起無數細碎的光點,每一個光點在飛濺的瞬間都綻放出一幅幅轉瞬即逝的幻象——陌生的臉龐、奇異的建築、破碎的戰場、溫馨的團聚……海量的資訊碎片以這種方式噴湧、湮滅,永不停歇。
空氣中瀰漫著的,並非尋常的氣味或能量波動,而是一種奇異的“迴響”。
那不是透過耳膜接收的聲音,而是直接作用於意識層面,是無數記憶片段在時間長河中留下烙印後,所產生的共鳴與餘韻。
這些迴響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持續不斷的背景“低語”,時而如泣如訴,時而如頌如歌,時而激昂,時而哀婉,直接撩撥著闖入者的心緒與記憶,試圖引發共鳴或混淆認知。
空間本身也顯得不太穩定,光線在水晶的折射和記憶流的干擾下發生扭曲,距離感變得模糊,方向感時有時無。
“這裡……每一塊水晶都是一段歷史。”靈汐輕聲說道,她的聲音在這記憶迴響中顯得空靈而清晰。
她頭頂的暗銀色荊棘王冠自主地散發出柔和的光暈,光暈與腳下、身旁流淌的銀色記憶流產生著微妙的互動,彷彿在無聲地交流。
她微微閉目一瞬,又睜開,眼中閃過一絲震撼與悲憫:“我能聽見……不,是感受到……它們在訴說自己曾經見證的輝煌與隕落,喜悅與悲傷,創造與毀滅。
有些記憶充滿了光與熱,有些則冰冷絕望……它們都在這裡,從未真正逝去。”
凜音的解析刻印已經全速運轉,她肩頭的印記光芒熾烈,雙眼之中銀白色的資料流如同瀑布般傾瀉,又在瞳孔深處進行著無法想象的高速計算。
她的視線並未聚焦在任何一塊具體的水晶上,而是如同掃描器一般,快速掠過廣闊的區域,同時雙手虛抬,指尖有細微的資料流光絲溢位,嘗試與周圍的空間引數進行接觸性解析。
“根據艾莉婭殘響留下的座標資訊,編織者的完整傳承確實應該位於這片萬憶迴廊的最深處,一個被標記為‘織夢之間’的特殊節點。
但是,”她語速極快,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這裡的空間結構……非常詭異,超出了常規維度理論的描述範疇。”
她抬手指向前方看似筆直延伸的迴廊通道:“表面上,迴廊的走向似乎是直線延伸的,存在明確的路經。
但實際上,這完全是假象。
我剛剛進行的初步掃描顯示,這裡的每一塊記憶水晶,無論大小,都是一個獨立的‘時空節點’。
它們並非簡單地物理堆砌,而是透過內部封存的‘記憶’所蘊含的情感共鳴、因果聯絡、概念相似性等抽象因素,相互連線、排斥、疊加。
水晶之間的相對位置和可達性,遵循的不是歐幾里得幾何規律,而是‘記憶關聯性’的拓撲規則。”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更精確的語言,同時眼中資料流狂閃,顯然在應對著大量湧入的混亂資訊:“也就是說,我們要想安全抵達‘織夢之間’,不能依靠直線行走或者簡單的空間跳躍。
我們必須‘沿著正確的記憶脈絡’前進——這脈絡是由一系列具備特定關聯的記憶水晶節點串聯起來的無形路徑。
它可能要求我們依次經歷與‘編織’、‘創造’、‘守護’、‘起源’等概念相關的記憶片段,或者必須遵循某種情感邏輯的遞進。
一旦走錯,踏入關聯性不符甚至相斥的水晶節點影響範圍,我們可能立刻被強制傳送至某個古老文明滅絕的最終戰場,承受其毀滅瞬間的精神衝擊;或者被困在一段無限迴圈的、絕望的個體記憶碎片中,難以脫身;更糟的是,可能觸發織命之網預設在這裡的防禦機制,或者直接落入時空亂流。”
隨著凜音的解析,眾人看向周圍那些美麗而神秘的水晶和記憶流的目光,都帶上了更深的警惕。
這裡不再是簡單的藏寶地或遺蹟,而是一個充滿無形兇險的、由記憶構成的迷宮,每一步都關乎認知與靈魂的考驗。
葉辰凝神聽著,目光掃過那無邊無際、彷彿蘊含萬界歷史的水晶森林,又感受到掌心傳來門扉愈發劇烈的震顫和愈發明晰的瓦解預感。
時間,如同沙漏中的沙,飛速流逝。
他深吸一口氣,那空氣中濃郁的記憶迴響似乎也帶著萬古的重量。
“那麼,凜音,”葉辰的聲音沉穩依舊,在這記憶的低語中劃出清晰的軌跡,“找出那條通往‘織夢之間’的‘記憶脈絡’。
虎娃、冷軒,警戒可能來自任何方向、任何形式的干擾或攻擊。
雪瑤、月華,穩固我們的精神與存在狀態,抵禦記憶迴響的侵蝕與同化。
靈汐,”他看向身側緊握他手的女子,“嘗試與那些相對平和、正向的記憶共鳴,或許能為我們指引一些方向,或提供臨時的庇護。”
他再次看向前方,萬色門扉的力量在急速消耗,織命之網的陰影彷彿隨時會撕裂那脆弱的屏障降臨。
但他們的眼神,無一例外,都變得更加銳利和堅定。
真正的探索與挑戰,此刻才剛剛開始。
在這萬憶迴廊之中,他們要對抗的不僅是外來的追兵,還有這片由無盡記憶構成的、本身就在呼吸、低語、甚至可能“思考”的詭異天地。
通往“織夢之間”的路,註定佈滿認知的荊棘與時光的陷阱。
葉辰盤膝坐下,閉上雙眼的瞬間,周圍的喧囂彷彿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
他並非聽不到那“咚咚””的砸門聲——萬色門扉在暗金色絲線的撞擊下震顫,每一次震動都讓迴廊中的記憶水晶發出微弱的共鳴,如同受驚的鳥群——但他強迫自己將注意力轉向內部,轉向靈魂深處那些比任何外界威脅都更根本的東西。
“釋放記憶印記……”他默唸著冷軒的話,意識沉入識海深處。
那裡並非一片黑暗。
自從獲得虛實之花的銘文以來,他的識海就變成了一個微縮的宇宙。
初心漩渦在中央緩緩旋轉,如同一個銀色的星系,每一個光點都是一次選擇、一次堅持、一次在絕境中不放棄初心的瞬間。
規則鑰匙懸浮在漩渦上方,它的形態不斷變化——有時是一把古樸的銅鑰,有時是一串流動的符文,有時乾脆化為無形的“理解”本身,那是他在無數世界中破解法則、洞察本質的積累。
而最上方,萬色太極圖緩緩轉動,黑白二色中流淌著世間一切色彩,象徵著他所經歷的一切對立與統一、毀滅與創造、終結與開端。
這些不是力量那麼簡單。
葉辰清晰地知道,每一個銘文都是一段濃縮的旅程,是他之所以成為“葉辰”的證明。
他將意念集中在這些銘文上,不是調動它們的力量,而是觸控它們的“記憶”。
虛實之花的銘文最先響應——他彷彿重新站在那個抉擇的岔路口,面前是真實與虛幻兩個世界。
他選擇了真實,哪怕真實充滿痛苦;他也接納了虛幻,因為虛幻中藏著另一種真實。
這段記憶的“意蘊”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光華,從他眉心滲出,如同清晨的第一縷光,柔和卻無法忽視。
初心漩渦隨之轉動加速——他看見自己在無數個“不可能”面前仍然向前邁步的畫面:在法則崩潰的邊緣維持平衡,在同伴絕望時伸出援手,在自身即將迷失時抓住那一絲最初的信念。
這段記憶更加厚重,化作銀白色的光流,環繞著虛實之花的光華,形成一個緩慢旋轉的光環。
規則鑰匙開始鳴響——無數個破解謎題、理解世界本質的瞬間同時湧現:他觀察一片葉子墜落而領悟重力法則的微妙;他在戰場上看穿敵人力量體系的弱點;他在寂靜中聆聽世界本身的“規則之音”。
這些記憶化作淡金色的符文,一個個從識海躍出,融入那光環之中,發出如同風鈴般的清脆聲響。
最後是萬色太極圖——它沒有釋放光華,而是直接投射出一個虛影,懸浮在葉辰頭頂。
虛影中,黑與白緩緩交融,而在交融處,億萬色彩誕生又湮滅,彷彿在演繹著宇宙本身的故事。
這是最複雜的記憶,包含了他對世界本質的所有理解,對命運的所有抗爭,對所有相遇與別離的承載。
四者合一,葉辰的“記憶印記”徹底釋放。
那並非一道簡單的光柱,而是一座微型的、不斷演化的記憶宇宙,以他為中心緩緩展開。
周圍的記憶水晶瞬間有了反應——最近的那些水晶表面,原本屬於陌生人的記憶畫面迅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模糊的、與葉辰記憶中相似場景的折射:一個少年在森林中練習劍術(雖然葉辰從未用過劍,但那種“練習”的專注是共通的);一個旅者在星空下沉思(雖然星空不同,但“沉思”的神韻如出一轍);一個戰士在絕境中怒吼(雖然敵人不同,但“不屈”的意志相互呼應)。
迴廊正在“閱讀”他。
在葉辰左側三步處,靈汐也閉上了眼睛。
對她而言,沉入記憶深處更像是一次潛入深海——不是向下,而是向內,向著靈魂中最沉重也最明亮的地方。
她首先觸控到的,是心淵。
不是後來成為她力量源泉、被淨化的心淵,而是最初的那個心淵——那個承載著億萬生靈悲慟、哀嚎、絕望的無底深淵。
那段記憶永遠烙印在她靈魂深處:無數張面孔在黑暗中浮現,每一張臉都在訴說著不同的痛苦,億萬種悲傷如同冰冷的潮水將她淹沒。
她記得自己如何在其中幾乎窒息,如何一度想要放棄,又如何聽見了那些悲慟之下微弱卻從未熄滅的渴望——渴望被理解,渴望被記住,渴望哪怕一絲溫暖。
然後是她做出選擇的時刻。
在迴響之廳,當她面對兩種命運:一種是剝離與心淵的聯絡,回歸輕鬆的人生;另一種是承擔所有悲慟,成為心淵的“容器”與“轉化者”。
她選擇了後者。
那個決絕的瞬間,不是一時衝動,而是在深刻理解“這意味著甚麼”之後,依然向前邁出的那一步。
“我承載它們,不是為了成為悲慟本身,”她當時輕聲說,聲音在迴響之廳中激起無數漣漪,“而是為了證明,即使是最深的黑暗,也能開出花來。”
這段記憶的意蘊從她靈魂中流淌而出。
不是洶湧的浪潮,而是沉靜的光。
暗銀色的光,如同被月光照亮的深夜海水,從靈汐身上瀰漫開來。
光芒中,隱約可見無數面孔——不再是哀嚎的面孔,而是平靜的、甚至帶著一絲感激的面孔。
那是她在承載悲慟後,以悲憫之力轉化出的“安寧”。
光芒中還流淌著畫面:她以荊棘王冠的力量安撫暴走的心靈,她在廢墟中握住將死之人的手傳遞最後的溫暖,她在絕望的戰場上綻放出治癒的光輝。
暗銀色的悲憫之光沖天而起,與葉辰的記憶宇宙相互輝映。
兩者接觸的瞬間,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共鳴——葉辰的“堅持”與靈汐的“承載”,本質上是同一種東西:在絕望中仍然選擇做對的事。
這種共鳴讓兩人的記憶印記之間,出現了一道細細的光橋。
虎娃兩體背靠背坐下,本體與血氣化身同時閉上眼睛。
他們的記憶探索方式與葉辰和靈汐都不同——不是“沉入”,而是“回歸”。
蠻荒血氣本身就有記憶。
這力量並非憑空而生,而是源自遠古先祖在蠻荒時代與天地爭鬥、與巨獸搏殺、在絕境中求存的全部經驗。
每一縷血氣中,都烙印著祖先的咆哮、狩獵的技藝、對生存的渴望。
虎娃在覺醒這份力量時,就繼承了這些記憶,只是它們大多沉睡在血脈深處,只有在特定時刻才會甦醒。
現在,他主動喚醒它們。
金紅色的血氣從兩具身體中洶湧而出,卻不是攻擊性的噴發,而是如同祭祀時的煙霧,莊嚴地升騰。
血氣中,圖騰開始浮現——
首先是“狩獵圖騰”:一群赤膊的遠古人類圍獵一頭山巒般的巨獸。
他們沒有精良的武器,只有石矛、骨刀和火把。
巨獸的一次甩尾就能擊碎岩石,一聲咆哮就能震裂大地。
但人類沒有退縮。
他們配合,他們設陷,他們以傷換傷,最後當首領將石矛刺入巨獸眼睛時,所有人類同時發出震天的怒吼。
那怒吼中不是殘忍,而是對“生存權利”的宣告:即使渺小,即使脆弱,也要在這片大地上活下去。
接著是“守護圖騰”:一個部落營地被另一群兇暴的生物夜襲。
戰士們在前方廝殺,老人、婦女和孩童被圍在中央。
一個年輕的戰士——看起來甚至不到成年禮的年齡——獨自守在一個缺口,身上已有多處深可見骨的傷口,但他半步不退,因為他身後是他的妹妹。
他咆哮著,以斷矛刺穿了一隻撲來的野獸喉嚨,另一隻手抓住第二隻野獸的爪子,硬生生將其撕開。
最後他力竭倒下,但缺口守住了。
倒下的瞬間,他回頭看了一眼安全的人群,嘴角竟然有一絲笑。
這兩個圖騰在血氣中交織、旋轉,最後融入了虎娃自己的核心記憶——
他發誓守護同伴的那一刻。
不是某一次特定的戰鬥,而是這個誓言本身,已經成為他存在的基石。
每一次擋在受傷的同伴面前,每一次為保護他人而讓血氣超負荷運轉,每一次在絕境中仍然站在最前方——所有這些瞬間匯聚成一個畫面:虎娃站在眾人之前,金紅色的血氣如烈焰燃燒,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同伴,然後轉向鋪天蓋地的敵人,發出與遠古先祖如出一轍的咆哮。
“來啊!想動他們,先踏過我的屍體!”
金紅色的血氣光柱沖天而起,野蠻、粗獷、熾熱,充滿了最原始的生命力與守護意志。
它與葉辰、靈汐的光華接觸時,起初有些排斥——那種野性的力量與葉辰的秩序、靈汐的悲憫似乎格格不入。
但很快,血氣光柱中浮現出虎娃與葉辰並肩作戰的畫面,浮現出他小心攙扶受傷靈汐的畫面——於是排斥化為共鳴。
三道光之間,光橋又多了一道。
冷軒本體與影體相對而坐,兩人掌心相對,深紫色的罪印紋路從他們掌心開始亮起,然後如同藤蔓般爬滿全身。
影族的記憶,與其他人都不同。
那不是個人的記憶,而是族群的記憶——一個延續了萬古的、關於“罪”的記憶。
影族並非生而有罪。
在遙遠的過去,他們也只是一個追求知識與力量的族群。
但他們選擇了一條捷徑:竊取、吞噬、佔有其他生靈的命運軌跡,以此壯大自身。
最初只是一兩個個體,後來成為一種傳承的秘法,最後成為整個族群的生存方式。
每吞噬一條命運,就承擔一分“罪孽”,這些罪孽不會消失,只是累積,在血脈中傳遞,在靈魂中沉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