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動,”靈汐輕聲說,她的聲音裡也帶著疲憊,“你的靈魂差點就被抽乾了。
織命之網的反噬比我們想象的更隱蔽。”
葉辰勉強扯出一個笑容:“但成功了,不是嗎?”他的目光投向不遠處的兩個光繭。
透過淡金色的繭壁,可以隱約看到其中沉睡的身影——一個是虎娃的本體,那粗獷的面容此刻異常安詳;另一個是冷軒的本體,那張總是冷靜自持的臉上此刻沒有任何表情,彷彿最深的沉睡。
凜音記錄完最後的資料,終於支撐不住,昏了過去——但在昏迷前,她嘴角帶著笑:“我解析到了……寄生節點的結構資料……有用……很有用……”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手中的記錄儀滾落在地,螢幕上還閃爍著複雜的符文和波形圖。
靈汐分出一道光芒托住她緩緩倒下的身體,將她安置在一塊平坦的岩石旁。
雪瑤本體和此世身相互攙扶著坐下,開始調息。
兩人的氣息都極為虛弱,但她們背靠背坐著,彼此支撐。
“這次消耗太大了,”雪瑤本體低語,她的髮絲間還沾著戰鬥時揚起的塵埃,“但我們做到了不可能的事。”
“是啊,”此世身閉上眼睛,“從織命之網手中奪回被寄生者,這應該是第一次吧?”
虎娃此世身則跪在虎娃本體的光繭旁,咧嘴笑著,眼中卻有淚光:“本體……快醒吧……俺們還得一起……揍那些狗孃養的……”他的大手輕輕貼在光繭表面,感受著其中逐漸復甦的生命氣息。
三日的等待,他幾乎沒有閤眼,生怕錯過本體甦醒的任何徵兆。
冷軒(影憶融合體)站在冷軒本體的光繭旁,沉默良久,輕聲說:“謝謝。”這句話很輕,幾乎被山谷的風吹散,但葉辰聽見了。
他搖搖頭,沒有回應——有些感謝不需要言語,有些犧牲本就是守望者之間無需言明的默契。
葉辰的目光轉向那潭水。
潭水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幽深,那些暗銀灰紫的漿液消失不見,彷彿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覺。
但他知道,不是幻覺。
潭底還殘留著微弱的能量波動,那是織命之網被撕裂的“觸鬚”最後的掙扎。
他能感覺到,隨著兩個本體被淨化,某種更大的平衡正在被打破——或者說,正在被重建。
織命之網的手段,越來越接近本質了。
這一次他們面對的不僅僅是外部的侵蝕,更是從靈魂深處發起的寄生。
如果不是平衡之種的力量,如果不是他們各自在此世身與本體之間建立的特殊連線,如果不是那一指凝聚了所有人的意志……葉辰不敢細想。
而他們……必須更快地成長。
他看向兩個光繭,又看向疲憊但堅定的同伴們。
雪瑤和她的此世身正在緩慢恢復,靈汐還在維持著治療的光暈,凜音雖然昏迷但呼吸平穩,虎娃此世身和冷軒(影憶融合體)則守護著各自的本體。
這是一支傷痕累累但絕不屈服的隊伍。
“等虎娃和冷軒本體甦醒,”葉辰說,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山谷中格外清晰,“我們就出發。”
“去‘搖籃世界’。”
尋找古老守望者留下的傳承,尋找對抗乃至治癒這場宇宙病變的……最終答案。
這句話他沒有說出口,但每個人都知道。
從他們選擇成為守望者的那一刻起,這條道路就已經註定——艱難,危險,但必須走下去。
山谷的夜空中,星辰閃爍。
彷彿無數雙眼睛,正靜靜注視著這片小小的庇護所,注視著這群不願屈從命運的……守望者。
星光灑在淡金色的光罩上,折射出微弱而美麗的光芒。
遠處的山脈在夜色中如同沉睡的巨獸,而這片山谷,是他們暫時得以喘息的安全港。
光繭在晨光中如呼吸般明滅。
距離葉辰將虎娃本體與冷軒本體帶回潭邊,已過去三日。
山谷恢復了往日的寧靜,平衡之種撐起的淡金色光罩下,草木在遺忘侵蝕退去後反而顯得更加茂盛——那是被淨化的遺忘之力反哺大地的結果。
一些原本普通的野花,此刻花瓣邊緣竟泛著淡淡的銀光;岩石表面的苔蘚也更加鮮綠,彷彿被賦予了新的生機。
但所有人的心都懸著。
兩個光繭內部的氣息一天比一天強盛,卻始終沒有甦醒的跡象。
虎娃此世身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虎娃本體的光繭旁,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繭中安詳的面容。
他時而低聲訴說,講述這些年來獨自戰鬥的經歷,講述遇到葉辰和大家的經歷,講述對未來的期許——即使他知道本體可能聽不見。
“還記得嗎,小時候你總說,虎族漢子頂天立地,”他對著光繭喃喃,“那時候俺還不懂啥叫頂天立地,就知道跟著你屁股後面跑。
後來你被帶走了,俺才明白……頂天立地就是哪怕只剩一個人,也得站直了,把該扛的都扛起來。”
光繭微微閃爍,彷彿在回應。
冷軒(影憶融合體)則終日靜坐在冷軒本體的光繭前,影憶本質如同蛛網般鋪開,細細感應著繭內每一絲變化。
他與本體之間的連線更加微妙——他們本就是一體兩面,影憶是冷軒在漫長歲月中剝離出的記憶與情感凝聚體,如今卻成為了獨立的個體。
這種關係複雜而矛盾,既有血脈相連的親近,又有某種難以言說的隔閡。
“你在恐懼甚麼?”影憶融合體忽然輕聲問道,這話既是對繭中的本體說,也是對自己說,“我能感覺到……你靈魂深處的不安。
即使在被寄生時,那份不安依然存在。”
光繭沉默著,沒有任何回應。
第四日清晨,變故突生。
先是虎娃本體的光繭毫無徵兆地劇烈震顫,繭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金紅色紋路——那不是蠻荒血氣的顏色,而是更加古老、更加灼熱的光芒,彷彿有熔岩在繭內奔湧。
紋路如同活物般在繭壁上蔓延,勾勒出奇異的圖騰:咆哮的猛虎、燃燒的山脈、手持骨矛的遠古戰士。
每一道紋路都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威壓,那是來自血脈源頭的呼喚。
同時,山谷上空匯聚起厚重的血色雲層,雲中隱隱傳來蠻荒巨獸的咆哮,整個大地的地脈都開始共鳴震顫。
地面微微起伏,如同巨獸的呼吸;遠處的山巒傳來隆隆回響,彷彿遠古的戰鼓被重新敲響。
平衡之種撐起的光罩劇烈波動,抵抗著這股來自天地自然的偉力。
“這是……血脈返祖?!”凜音剛從虛脫中恢復,此刻看著天空異象,震驚不已。
她強撐著站起來,手中迅速召喚出分析儀器,資料流在她眼前飛快滾動,“虎娃本體的蠻荒血脈正在被那縷淨化後的遺忘之力淬鍊,喚醒更深層的先祖傳承!但這個過程太猛烈了,他的身體和靈魂可能承受不住——”
話音未落,光繭“咔嚓”一聲裂開一道縫隙。
縫隙中湧出的不是血,而是粘稠如實質的金紅色光漿。
光漿流淌到地面,竟將草木岩石都灼燒出滋滋白煙。
更可怕的是,光漿中浮現出無數混亂的影像:身披獸皮的遠古先民狩獵巨獸,部落祭司以血為祭溝通祖靈,蠻荒戰場上屍山血海堆積如丘,古老圖騰在烈焰中重生……這些影像並非靜止,而是如同活生生的記憶碎片,在光漿表面流淌、碰撞、破碎又重組。
這些古老記憶正瘋狂衝擊著虎娃本體的意識。
光繭內,他的身體開始劇烈抽搐,面部表情扭曲——那不再是安詳的沉睡,而是痛苦的掙扎。
金紅色的光芒從他七竅中滲出,彷彿他的身體正從內部被點燃。
“不好!”葉辰想要上前,卻被一股灼熱的氣浪逼退。
那氣浪中不僅蘊含著恐怖的高溫,更夾雜著古老而暴烈的意志——那是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蠻荒氣息,是虎族血脈源頭最原始的力量。
虎娃此世身毫不猶豫,雙手按在光繭上,將自己的蠻荒血氣源源不斷注入。
“本體!撐住!”他嘶吼著,雙眼已完全化為金紅色,額頭上浮現出與光繭表面相似的圖騰紋路,“俺們虎族一脈,從沒怕過血脈裡的東西!那是俺們的力量,不是俺們的枷鎖!給俺——吞了它!”
他的血氣與光繭中湧出的金紅色光漿激烈碰撞,發出雷鳴般的轟鳴。
兩股同源卻不同質的能量在空中交織、撕扯、融合。
此世身的血氣更加“現代”,更加精煉,如同經過千錘百煉的利刃;而光繭中湧出的則是原始、粗獷、暴烈的先祖之力,如同未經雕琢的洪荒熔岩。
兩個虎娃的血脈在這一刻共鳴。
山谷中迴盪起雙重虎嘯——一聲來自光繭內部,蒼涼古老;一聲來自此世身,堅定不屈。
這雙重虎嘯引動了更深的天地異象:血色雲層中落下光雨,每一滴雨水都蘊含著微弱的蠻荒記憶;大地裂縫中湧出赤紅的岩漿,卻又在接近光繭時凝固為璀璨的結晶。
此世身的血氣如同引路火把,在本體狂暴的血脈狂潮中開闢出一條通道。
那些混亂的古老記憶開始有序流淌,不再衝擊,而是如百川歸海般融入虎娃本體的靈魂深處。
他原本空茫的表情開始變化,眉頭緊皺,牙關緊咬,彷彿在承受巨大的痛苦,卻也重新有了“活著”的質感——那是意識在掙扎,是靈魂在重組,是一個被寄生者重新奪回自我主導權的證明。
但危機並未解除。
光繭的裂縫越來越多,金紅色光漿如決堤般湧出,在地面匯聚成一片灼熱的湖泊。
湖泊中心,虎娃本體的身形逐漸清晰——他懸浮在光漿中,雙目緊閉,身體表面佈滿了燃燒的圖騰紋路。
那些紋路如同活物般在他面板下蠕動,每一次蠕動都帶來劇烈的痛苦抽搐。
更可怕的是,那些古老記憶開始具象化。
光漿湖泊中站起了虛幻的身影:三米高的遠古虎族戰士,身披獸骨鎧甲,手持石質巨斧;赤足踏火的部落巫祝,臉上塗著血色圖騰,手中搖動著人骨法杖;甚至還有如山嶽般巨大的蠻荒巨獸虛影,它們仰天長嘯,震得整個山谷瑟瑟發抖。
這些虛影沒有攻擊眾人,而是圍繞著虎娃本體,如同在進行某種古老的儀式。
它們跳躍、舞蹈、祭祀、戰鬥——那是虎族血脈深處刻印的集體記憶,是無數代先祖留下的生命烙印。
如今,這些烙印被喚醒,它們要重新刻印在這個後代身上。
“他在吸收這些記憶,”凜音艱難地說道,她的分析儀器已經過熱報警,“但速度太快了……普通人的靈魂根本無法承受如此龐大的資訊流。
即使是虎娃這樣的蠻荒血脈,也需要漫長的時間來消化——”
“那就幫他消化!”虎娃此世身怒吼,他整個人幾乎融入了光漿湖泊,與那些先祖虛影並肩而立。
他的身體也開始浮現圖騰紋路,但與本體不同,他的紋路更加簡潔、凝練,如同經過歲月洗禮後沉澱下的精華。
他做出了一個驚人的舉動——張開雙臂,擁抱向那些先祖虛影。
“來吧!”他咆哮道,“把你們的記憶都給俺!俺們這一代的虎族,不會輸給先祖!俺們有你們沒有的東西——有同伴,有信念,有要守護的世界!”
先祖虛影停滯了一瞬。
然後,它們如同潮水般湧向虎娃此世身。
金紅色的光漿瘋狂注入他的身體,那些古老記憶在他意識中炸開:狩獵的興奮、祭祀的虔誠、戰鬥的熱血、死亡的恐懼、新生的喜悅……無數情感、無數場景、無數生命瞬間,如同狂風暴雨般衝擊著他。
但他站穩了。
因為他不是一個人在承受。
在他身後,有葉辰支撐著平衡之種維持這片空間的穩定;有靈汐用暗銀光芒護住他的靈魂核心;有雪瑤和她的此世身聯手佈下冰雪屏障,防止能量暴走波及山谷;有凜音拼命分析著資料,尋找最佳的疏導方案;有冷軒(影憶融合體)將影憶本質化作絲線,連線著兩個虎娃的意識,幫助他們分擔衝擊。
“看到了嗎?”虎娃此世身對光繭中的本體大喊,鮮血從他眼角、鼻孔、嘴角滲出,但他的笑容卻無比燦爛,“這就是俺們的同伴!這就是俺們這一代虎族要走的路!不是獨自承受一切,而是——”
“——而是與值得信任的人並肩而戰。”一個沙啞的聲音接上了他的話。
光繭徹底破碎。
金紅色的光芒沖天而起,在血色雲層中撕開一道裂口,晨曦從裂口中傾瀉而下,與光芒交融。
光芒中心,虎娃本體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不再是純粹的金紅色,而是如同熔岩般的橙金,瞳孔深處倒映著古老的圖騰印記。
他站在光漿湖泊中,身體勻稱而充滿力量,每一塊肌肉都彷彿經過洪荒熔爐的淬鍊。
他身上的圖騰紋路不再狂暴燃燒,而是如同呼吸般明滅,與天地韻律同步。
他看向此世身,咧嘴笑了——那笑容與虎娃此世身如出一轍,卻多了幾分滄桑與沉澱。
“辛苦你了,兄弟。”他說。
然後他看向周圍的同伴,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片刻,最後定格在葉辰身上。
他單膝跪地——不是跪拜,而是戰士對領袖的禮節。
“虎族虎娃,重歸隊伍。”他的聲音沉穩有力,“感謝諸位,將我帶回。”
葉辰上前扶起他,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
但幾乎同時,另一邊的光繭也發生了變化——
冷軒本體的光繭,開始結霜。
那不是普通的冰霜,而是如同黑色水晶般的暗影之霜。
繭表面迅速覆蓋上一層薄薄的暗色冰晶,冰晶下,隱約可見無數細密的符文在流轉。
山谷的溫度驟降,與虎娃那邊的熾熱形成鮮明對比。
冷軒(影憶融合體)猛地睜開眼睛,眼中閃過震驚:“他在重構靈魂結構……用影憶本質作為框架……”
“危險嗎?”葉辰立刻問道。
“危險,但也是機會。”影憶融合體站起身來,走向那個正在冰封的光繭,“被寄生時,他的靈魂結構被織命之網的部分節點滲透。
現在他正在將那些節點剝離、解析,並用影憶本質重建受損的部分。
這相當於……一次靈魂層面的重塑。”
他伸手觸控冰封的光繭,暗影之霜立刻順著他的手指蔓延。
他沒有退縮,而是任由冰霜覆蓋自己的手臂,眼神複雜地注視著繭中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你會成為誰?”他輕聲問,“剝離了被汙染的部分,融合了影憶本質……你還是原來的冷軒嗎?還是……會成為別的甚麼?”
光繭內,冷軒本體的睫毛微微顫動。
暗影之霜開始龜裂,裂縫中透出幽藍色的光芒。
冷軒本體的光繭在那一刻的異變,宛如在平靜的水面投入了一塊沉重的巨石。
先前還只是微微起伏的灰紫色光膜,此刻如同煮沸般劇烈翻騰起來。
光繭表面不再是均勻的發光體,而是佈滿了細密如針孔般的漩渦——成千上萬,密密麻麻,每一個都在逆時針緩緩旋轉,發出令人牙酸的細微嘶鳴。
那些漩渦的顏色並非純粹的灰紫,而是摻雜著暗紅、墨黑與慘白的雜色,像是陳年的汙血與腐壞之物混合而成的調色盤。
每個漩渦中心都深不見底,彷彿通往某個被遺忘的囚牢。
第一個碎片從漩渦中析出時,時間彷彿都凝滯了一瞬。
那是一塊菱形的暗影碎片,邊緣不規則,表面流動著病態的光澤。
碎片中封存著一幅畫面——年輕的冷軒蜷縮在心淵的角落,渾身被暗影藤蔓貫穿,每一根藤蔓都在蠕動,吸食著他的本源。
他的臉因痛苦而扭曲,但眼睛卻死死睜著,不肯昏厥。
那是他被心淵侵蝕最初階段的記憶,那種靈魂被寸寸剝離的痛楚,即便隔著記憶碎片與時間的長河,依然能讓觀者感到窒息。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第一百個碎片噴湧而出。
有些碎片裡是冷軒被織命之網寄生時的片段:他的影子脫離身體,在地上扭曲成怪異的形狀,而他自己則站在原地,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的影子背叛自己,那種自我被撕裂的荒謬與絕望,遠比肉體的痛苦更加摧殘心智。
有些碎片展現的是更早的記憶——影族訓練營中,年幼的孩子們被迫在暗影迷宮中互相狩獵,只有活著出來的才能獲得“影子”的稱號。
冷軒在其中,眼神從恐懼到麻木,再到冰冷的決絕。
還有的碎片,明顯不屬於冷軒個人的經歷。
那是一段段模糊而古老的記憶殘片:昏暗的殿堂中,無數黑影跪拜著一個扭曲的圖騰;第一次吞淵時期,影族的先祖們在絕境中做出選擇——他們撕開了某種禁忌的封印,將族人的影子與深淵中的某種存在聯結,以此換取在吞淵中存活的力量;實驗室裡,影族學者們進行著慘無人道的融合實驗,將其他種族生靈的影子強行剝離,移植給本族戰士……
這些記憶帶著跨越萬古的沉重感,每一幀畫面都浸透著血腥、背叛與瘋狂。
它們不是冷軒親身經歷的,卻深植於他的血脈深處,如同遺傳病般一代代傳遞下來。
“這是……”冷軒(影憶融合體)的聲音在顫抖。
他作為影憶本質的化身,本應冷靜超然,但此刻他的臉上血色盡褪,連身體周圍的暗影都在不安地波動,“影族血脈中的‘罪印’……被觸發了。”
他猛地看向自己本體所在的光繭,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那裡面有驚恐,有憤怒,還有一種深深的悲哀。
“那縷淨化遺忘之力在清除織命汙染時,就像一把過分鋒利的手術刀。”他語速極快,幾乎是在嘶吼,“它切除了寄生在冷軒靈魂上的織命之網,但也劃破了影族血脈最深處的封印!現在,罪印被啟用了——它在審判冷軒,審判他血脈中累積的所有罪孽!”
光繭表面,那些暗影碎片不再只是無序飄蕩。
它們開始在空中聚攏、重組,像是被無形的手操縱著拼圖。
碎片邊緣伸出細小的暗影觸鬚,互相勾連、嵌合,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咔”聲。
漸漸地,一個模糊的建築輪廓在半空中顯現出來。
那是一座殿堂的虛影。
殿堂由純粹的陰影構成,沒有實體,卻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威壓。
它的柱子是高聳的黑色螺旋,表面刻滿不斷變化的罪文;穹頂是倒懸的荊棘王冠形狀,每一根荊棘尖端都滴落著暗色的液體;殿堂深處沒有光源,只有更深邃的黑暗,以及從黑暗中傳來的低語。
起初低語聲很輕,像是風吹過廢墟的嗚咽。
但很快,聲音變得清晰起來——那是無數個聲音的疊加,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嘶啞如砂紙摩擦,有的尖銳如玻璃破碎。
他們用古老的語言訴說著,語速極快,彷彿急於傾吐憋悶了萬古的秘辛。
“影族……背叛者……”
“第一次吞淵……我們選擇了生存,代價是永恆的原罪……”
“禁忌實驗……三千六百名異族孩童的影子被剝離……他們的哭聲至今迴盪在血脈裡……”
“我們與影淵簽訂契約……從此影子不再是影子,而是負債的憑證……”
“每一代影族誕生,罪印便加深一層……直到有人償還,或所有人淪陷……”
低語聲越來越響,最後幾乎化為實質的音浪,衝擊著整個空間。
殿堂的虛影也隨之更加凝實,那些罪文開始發光,暗紅色的光,如同乾涸的血。
冷軒本體的光繭開始劇烈顫抖。
從外部可以看見,繭內的身影正在痛苦地蜷縮、掙扎,彷彿正在承受無形的酷刑。
光繭表面那些灰紫色漩渦旋轉得越來越快,析出碎片的頻率也在增加——現在飄出的不再只是記憶畫面,還有一些更加抽象的東西:黑色的鎖鏈虛影、滴血的契約卷軸、破碎的誓言符文……
“審判開始了。”冷軒(影憶融合體)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罪印會追溯血脈,將他先祖的罪孽一一復現,然後要求他承擔。
如果他無法透過審判——如果他的靈魂在罪孽的重量下崩潰——他就會徹底被罪印吞噬。
屆時,冷軒將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具只知贖罪的影傀,永遠徘徊在罪印殿堂的幻象中,重複著徒勞的懺悔儀式。”
他試圖做些甚麼。
作為影憶本質,他對影族的一切都有天然的親和力。
他伸出雙手,掌心湧出純淨的暗影之力——那不是攻擊性的力量,而是安撫、調和的本源暗影。
他想用這股力量去接觸那些罪印碎片,去安撫光繭中本體的靈魂。
但當他的暗影之力觸碰到第一個碎片時,異變發生了。
那碎片突然爆發出刺目的黑光,原本只是記錄畫面的碎片,瞬間化作實質的枷鎖,“鏘”的一聲扣在了冷軒(影憶融合體)的手腕上。
緊接著,更多的碎片蜂擁而至,化作鎖鏈、鐐銬、囚籠的虛影,將他層層束縛。
“該死!”他奮力掙扎,但那些罪印所化的束縛越收越緊,“罪印認定我是冷軒的一部分——它要把我也拖入審判!”
鎖鏈上傳來冰寒刺骨的觸感,那不是溫度的寒冷,而是罪孽本身的冰冷,一種深入靈魂的、絕望的重量。
冷軒(影憶融合體)感到自己的意識開始模糊,無數不屬於他的罪惡記憶強行湧入——屠殺現場的慘叫聲、背叛者得逞的獰笑、被剝離影子的生靈最後的眼神……
“葉辰!”他用盡力氣嘶吼,聲音已經變形,“幫不了!這是影族自己的血脈詛咒,外人干涉只會讓審判加倍嚴苛!罪印會視外力為‘包庇’,進而降下更重的刑罰!除非——”
他咬緊牙關,抵抗著罪印的侵蝕,艱難地說出最後的話。
“除非甚麼?”葉辰沉聲問道。
他一直緊盯著兩個光繭——虎娃那邊,血脈沸騰已經到了白熱化,赤金色的光芒幾乎要刺破光繭,隱約能聽見其中傳來壓抑的、野獸般的低吼;而冷軒這邊,情況更加危急,那罪印殿堂的虛影已經幾乎化為實質,開始向光繭緩緩壓下來。
“除非……有‘無罪的影子’……為他作證。”冷軒(影憶融合體)的苦笑比哭還難看,“但影族自誕生起就揹負罪印,血脈中流淌著先祖的契約之債……哪有無罪的影子?從第一個影族與影淵簽訂契約開始,我們所有人……生來就有罪。”
他的話語中透出深深的絕望。
那不是對個人命運的絕望,而是對整個種族宿命的絕望——一種生來就被打上罪印,無論怎麼掙扎都洗刷不掉的悲哀。
葉辰沉默了。
他看著兩個同伴在各自的劫難中掙扎。
虎娃在與血脈中的狂潮搏鬥,那是力量的反噬,是進化必須承受的痛楚;而冷軒面對的,是更加無形卻更加致命的東西——血脈中的原罪,先祖的負債,整個種族的歷史重量都壓在了他一個人的靈魂上。
不能讓他們隕落。
這個念頭在葉辰心中無比清晰。
無論是虎娃還是冷軒,都是一路同行的夥伴,是在心淵中並肩作戰的戰友。
他見過冷軒燃燒本源鎖住織影者的決絕,見過他在源初之庭外解析織命之網時的專注,也見過他在歸途上坦然接受所有可能性時的釋然。
這樣的同伴,不能在這裡倒下。
可是該怎麼辦?冷軒(影憶融合體)已經說了,外人干涉只會讓審判更加嚴苛。
罪印是影族血脈深處的機制,是某種古老而殘酷的法則具現,強行對抗很可能適得其反。
就在葉辰腦中飛速思考時,一個輕柔卻堅定的聲音響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