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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3章 張麗娟(十三)

2025-09-27 作者:殺蟲隊隊員

說起來,我根本不確定張芳是不是知道些甚麼。

我並不記得在之前的車間見過她,我只記得滿囤。

張芳的表現也確實有些出乎我的預料,那天之後,她就像甚麼都沒發生一樣,對我的事情絕口不提。

她每天只是和滿囤一起坐在我的左右兩側,看著我將二極體安裝到晶片上。

我也只能當做完全無事發生,不斷跟他們二人介紹著這條流水線上應該要負責的工作。

張芳是屬於車間裡常見的那種女娃,她熱心而開朗,但是不夠聰明。

她拿著似乎揮散不盡的大白兔奶糖,想要以此征服車間內的所有人,可實際上被她征服的,只有和她一個型別的女娃,她們組成了一個密不可分的小團體。

至於滿囤……他似乎也變了,本以為他是因為見到了我才變得少言寡語,可現在看來張芳非常習慣於他的沉默。

他每天只是甚麼都不說的低著頭幹活,他鮮有笑容,也少有波瀾。

他好像變成了機器,跟流水線合為了一體,傳送帶動,他就動,傳送帶停,他便停了。

我去打飯的時候偶爾會見到張芳組成的自己的小團體,她們說著笑著竊竊私語,而反觀滿囤,大家對他的印象是老實巴交不愛說話,對他的稱呼也僅僅是「張芳的物件」。

曾經在車間裡光芒四射的少年,不知因何成了這副模樣?

連我都未曾被生活打垮,可他卻沉默了。

一個月後的一天夜裡,我從洗衣間拿著洗完的衣服到小巷子裡潑水,隔著老遠便聽到了小巷子深處的竊竊私語。

“……瓜慫……你早就知道了?”那是張芳的聲音。

“我……不知道。”滿囤回答道。

“來之前你不知道,來之後你還能不知道嗎?”張芳沒好氣地壓制住自己的音量,“你當初為啥不告訴我她就是甜甜?”

“我感覺事情都過去了,而且人家現在是咱倆的師父……你這樣也太……”

“師父就能搞破鞋嗎?”張芳打斷道,“她怎麼搞破鞋確實跟我沒關係,可她把你害得在之前車間都待不下去了,咱倆為啥來這你不知道嗎?”

“我辭職和她有啥關係……”滿囤有氣無力地答道。

“沒關係?村裡都傳開了……你張滿囤當年拿著鐵棍保護一個破鞋……”

小巷子裡沒有燈光,我卻隱約看到張芳將手指頂在了滿囤鼻子上。

“人家一群人來到工廠追著你倆打,這事你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呢!”張芳的聲音越來越大,“現在我願意嫁給你已經算是不計前嫌了,你還要讓我在她手底下幹多久?”

“我怎麼跟你說不明白呢……人家啥時候追著我倆打了……”滿囤推開了張芳的手,他的聲音從小巷當中傳出,聽起來心力交瘁 ,“我是被冤枉的……那天他們就打了甜甜。”

“打了她,那不就說明她是破鞋嗎?”張芳一邊說著一邊又壓低了聲音,可那聲音依然可以穿透靜謐的小巷,“張滿囤,如果這事傳回村裡,他們知道咱們倆在城裡跟著破鞋學徒……咱倆日子要怎麼過?”

“我……”

“你還想再讓人嚼舌根?”

聽到這裡我才明白了滿囤為何變成了這副樣子。

當我離開的那一刻,已經習慣於在謠言當中發動攻擊的工友一時之間沒有了目標,所以他們不知從何時起,將矛頭自然地轉向了滿囤。

他們開始盡情攻擊這個第一時間拿著鐵棍擋在我面前的男娃。

那些我不願意回憶的汙言穢語必然也從四面八方扎進滿囤的身體,逐漸將一個陽光開朗的男娃,刺成了現在這般少言寡語的懦弱樣子。

雖然聽起來很諷刺,但也不得不說……滿囤的處境已經比我好過多了。

他是個男娃,意氣用事保護了一個女娃,就算謠言瘋傳一陣子,很快也會失去新鮮感,可我不同。

我頭頂的帽子有著千年文化底蘊。

這頂帽子成了精,它叫著「三從四德」和「貞潔牌坊」兩個幫手一起,順帶給我扣上了莫須有的罪。

它站在我的頭頂隨風呼喊,和每個路過的人宣告著我從沒做過的斑斑劣跡。

畢竟是妖怪化成的帽子,所以我扔不掉也擺不脫,只能任由他們榨乾剩餘的我。

人們都在聽那頂帽子的話,誰會願意聽聽帽子下的我在說甚麼?

妖的言才能惑眾,我的言不能。

如今張芳早就知道我的身份,只是礙於我是她的師父而不好發作。

與其說是礙於情面,更不如說她擔心連累到自己。

可我到底該怎麼做?

我現在難道要去跟所有人說「將來有一天別相信我是二奶這種話」嗎?

站在小巷口,我不知道自己心中是甚麼滋味。

既不是害怕也不是緊張,反而像是徹底融入了靜謐的黑色。

“小張?”

一個聲音忽然在我身後響起,嚇了我一跳,小巷子裡的聲音也在此時戛然而止了。

我扭頭望去,是綜合管理部的李哥。

“你這孩子,大半夜抱一盆水在這發呆呢?”

“我……”

我一時語塞,趕忙轉身將那盆水潑在牆角,敷衍了幾句之後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我似乎能夠預感到,事情從這一刻開始變得有些不太尋常了。

我不小心聽到了張芳和滿囤的談話,無疑撕破了她這一個月來偽裝的面具,在我束手無策之下,她終究還是發動了全面進攻。

「二奶」的傳言是一場不可見的瘟疫,先是在她的小團體之間孵化出了影子。

那幾個病了的姑娘看我的眼神開始變化,就算在食堂吃飯,見到我時也會瞬間停止一切交談。

我知道,她們感染了。

再後來,便是廠子裡的其他男娃女娃、大哥大姐們。

不得不說城裡的車間紀律管理得比村裡要好很多。

明明那麼多人中了招,卻沒人跳到我面前,他們只是交頭接耳、遮遮掩掩地在背後咳。

可他們不知道只需一眼我就能看出他們到了哪個階段。早期的症狀一般帶有輕蔑、戲謔的跡象。晚期則會伴隨嘲弄和冷笑的併發症。

這些症狀早晚會爬上那些倖存者的臉,只要倖存者還在車間,只要他們還正常。

我太瞭解這東西的傳染性了。

它靠空氣和語言傳播,一旦沾上便會讓人失去最基本的判斷能力,沉迷於口舌之快的陷阱之中,隨後人云亦云,充滿攻擊性和惡意,最終不可救藥。

而我呢……

我四面重新築起了高牆,我縮在自己的角落之中,把自己隔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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