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剛在戰場上被訓斥了一頓的緣故,面對預料外的不速之客,真·飛鳥很難用平常心去面對。
他本能地想擺出一副臭臉來應付,然而從本質上講,他是一個吃軟不吃硬的傢伙,一見對方從頭到尾擺出副柔和態度,頓時沒了脾氣,撇著嘴往後退了兩步。
遊白毫不客氣地進入房間,視線從左右兩邊的床鋪上掃過,最後定格在桌邊一張小椅子,走過去坐下。
見他這幅態度,真·飛鳥像是看見了甚麼稀奇的生物,雙目微微睜大。
“你——”
“怎麼?”
“不……意外的自來熟啊。”
“你也更喜歡直接一些的交流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
真嘴上表露出肯定的語氣,臉上表情倒是相當微妙。不管怎麼看,他都習慣不來遊白特意表現出的隨意。
跟著在床鋪坐下,他盤起腿皺眉問道:“所以,你到底想說甚麼?醜話說在前面,要是因為我說了不好聽的話打算訓我一頓,那我可不聽!”
“哪會,我還沒失禮到能隨便對不熟的人進行說教哦。充其量只是想提醒你兩句罷了。”
“提醒?”
“怎麼講呢……”
遊白沉吟片刻,轉頭望向亮著光的計算機螢幕。
上面正顯示著剛才那場戰鬥的作戰記錄,並且是“脈衝高達”的第一視角。可以看得出來,機體飛行速度相當之快,周圍碎石剛在熒幕中出現,瞬間又被甩去後面。光看著這種速度感,都能明白操作者擁有相當不俗的技術與潛力。
注意到他的視線,真立刻跳過來,伸手把可摺疊的熒幕蓋了下去。
“沒甚麼好看的吧!”
“技術不錯嘛。”
“剛才在戰場上你可不是這麼說的。”
“單論技術確實可圈可點,不過與人廝殺最重要的還是冷靜啊。如果過於盲目,很多能夠發現的東西也會被略過。”
“比如說?”
“勝機——要是我這麼講的話,你大概會不開心吧?”
“那倒沒有……”
聽著對方那小小的諷刺,真嘟囔著撇開臉。他也知道自己的性格不太好,很難跟別人進行順暢交流。尤其是雙方地位或身份不等同的時候。
遊白顯然是看穿了對方在交流方面的弱勢項才來的,視線從電腦上挪開,呵呵笑道:“其實在我看來,一味奔赴死地的戰士,不能算真正的戰士。如果連要保護甚麼都沒有看清的話,敗亡就是必然的了。”
聞言,真頓時諷刺地笑了:“那真是抱歉了。我很清楚,自己是為了保護和平才參加戰鬥的。”
遊白附和著笑道:“嗯,我相信是這樣。不過你的說法相當空泛啊。”
“空泛?”
“如果連方法都沒有去考慮的話,很容易走偏吧?”
“危言聳聽……”
“覺得我在說大話麼?隨便你吧。不過飛鳥先生,我能夠看清你身上的潛能,只要將那份力量能夠挖掘出來,你的實力不會遜色於任何人,我可以保證。”
“……!”
真明顯不習慣受人稱讚,雙目圓睜,下意識往後挪,像極了被嚇到的兔子。
遊白望著對方,心情略微有些不平靜。
他一開始還以為,真·飛鳥這號人物是與卡繆相似的存在,但真正接觸後才發現,兩人除了脾氣火爆之外,其他地方完全是站在對立面上。
卡繆的尖銳來自於發自靈魂的直率,因此才能從根源上指出問題,並以他獨有的方式去解決。
然而面前的真·飛鳥則不同。大概是戰爭創傷所致,這小子根本與直率二字沾不上邊,所有事情都希望往心裡藏,絕對不會跟旁人吐露任何心聲。那複雜且古怪的性格,甚至能用扭曲二字來形容。
即便是真正關心的事情,他也會以更加彆扭的方式去插一嘴,好像不把別人擋在自己心靈之外,靈魂深處的創傷就會被人剝開。
這種自我防衛其實是很可悲的。遊白不禁在想,如果是阿斯蘭那種直性子跟他交流,估計一下子就會給氣得火冒三丈吧?
古怪氣氛在兩人中間蔓延開來,好半晌真才皺著臉說道:“盡說些好聽的話,那你自己呢?你又找到維護和平的辦法了嗎?”
遊白凝視著對方,笑容變得舒緩下來:“遺憾的是,我尚不具備看穿一切的本事啊。”
“搞甚麼嘛!到頭來你和我都一樣啊?”
“因為現實是相當複雜的嘛。不論是我還是基拉,又或是我認識的其他前輩,大家都是如此。”
“基拉先生也?”
“再怎麼強大的駕駛員,剝開光環之後,終究還只是個普通的人類罷了。”
說著,遊白語氣稍頓,苦惱笑道:“說實在的,你之前的斥責相當正確,阿斯蘭他在雜魚手上吃了苦頭,確實很丟份。但有一點你必須搞清楚,說到底,阿斯蘭也只是個普通人啊。”
“甚麼意思?”
“與他敵對的,是他父親過去的信徒……”
“誒……?”
“‘唯有帕特里克·薩拉所選擇的道路,才是我們調整者唯一的正途’,敵方的駕駛員對他說了這樣的話。”
遊白的話就好像是一記重錘砸在真·飛鳥腦門上,他瞳孔微縮,立刻意識到對方是甚麼意思。
遊白抬起頭與他對視,儘管目光柔和無比,但越是如此,越讓真有一種自己被人往臉上摑一掌的感覺。
“再怎麼崇高的理想,也會在現實面前反覆碰壁退錯。這種時候,就需要自己能夠想得清楚了。阿斯蘭他……太喜歡往自己肩膀上壓擔子,才會喪失冷靜,落入困境當中。”
“……所以你才叫我也要冷靜嗎?”
“與阿斯蘭不同,你是個追求戰士力量的人。阿斯蘭的優柔寡斷只會讓他自己陷入困境。但如果你的力量發生暴走,那將是真正的災難。”
遊白說得無比認真。
在他的注視下,真明顯感到了畏懼,沉默許久才問道:“要怎樣才能想清楚?”
“哈哈,那應當是你自己去考慮的事情吧?但有一點請你務必記住,飛鳥先生,任何想要讓你成為他們意志的容器的人,都是你的敵人。”
說到這裡,遊白聽見門外有腳步聲,最後道了一聲別,出門離開了。
很快,雷開門進來,視線從桌邊掃過問道:“剛才是那位白色死神來了?”
真跟他對視一眼,猶豫片刻,決定不把剛才的對話洩露出去,於是搪塞道:“討論了一下戰術問題。”
“喔……”
雷點點頭,轉身進浴室去了。
水聲逐漸響起,真躺回床上,臉上的憂愁比之前還要更重幾分。
對阿斯蘭發出的諷刺仍在耳邊迴響,無論如何都消解不掉。他只能翻個身,面朝牆壁,讓陰影覆蓋在自己臉上。
“原來,甚麼都不懂的人,是我自己麼?”
——我根本不懂他有多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