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你們很吵啊。”
早晨,芙蕾剛一坐到餐桌邊,便低垂著眼簾說出了這麼一句話,引得另外兩人面面相覷。
拉克絲隨即反應過來,昨夜那番簡短對話大概是被對方聽了個一清二楚。但遺憾的是,她確實想不出有甚麼話能夠寬慰對方。
“對不起……”
“有甚麼好道歉的……”
芙蕾表情僵硬地拿來一塊吐司,塗上果醬,一口氣塞進嘴裡。那個動作,看起來就像是特意要堵住自己的嘴,正確來說,應該是要拒絕交流。
瞧見對方模樣,拉克絲內心略微感到不安。
說到底,將芙蕾迎入家中的人本就是自己,儘管一開始是好意,希望能用溫暖化解芙蕾內心的創傷,同時也讓遊白安心。但從現實看來,自己的做法似乎並未起到應有的作用。
因為在她認知裡,感情這種東西與其強制壓抑,痛快發洩才更有必要。芙蕾明顯做不到這點。
她下意識轉頭望向遊白,對方卻只是回以憂愁目光,甚麼話都沒講。
畢竟,昨晚對於芙蕾的那番討論,遊白已經當面跟芙蕾說過很多次了。
他很希望芙蕾能對她自身有更加清晰的認知,以此獲得精神層面的成長。可是,對方顯示出的那份過度依賴,卻總會成為成長的阻礙。
就像一貫被溺愛的孩子很難對世界有正確認識一樣,芙蕾從小到大都處在相當微妙的環境裡面,三觀無法貼近普通人其實是非常理所當然的事情。哪怕到了現在,她的生存環境亦難稱得上普通。
當然了,遊白自己也是個怪人,沒有資格過多指摘。但他很清楚,若以普世價值觀來看待的話,自己與芙蕾的關係過於扭曲。兇手與被害人的女兒搞在一起,實在荒唐至極。
這正是他為甚麼說,兩人呆在一起只會互相折磨的原因所在。
對此,當時芙蕾的回答是:我不管。但遊白心裡相當明白,那終究只是未成年人心智不成熟的體現。或許有一天她幡然醒悟,會對今日的荒唐感到悔恨?
遊白由此深切領會到自己的軟弱與膽薄。
他希望芙蕾成為普通人,卻找不到引導的辦法;試圖讓對方擺脫過去的陰影,到頭來所能做的只有陪她胡來而已;明明清楚與芙蕾呆在一起是個錯誤,卻又不忍心看見少女悲傷的表情。一再讓步,最後便成了現在的關係。
作為男人,遊白似乎過於感性。如果能夠想通“刻意不去了解他人的悲傷心情為上策”的道理,事情應該能變得更加清爽明朗吧。
遺憾的是,如今一切真相都成了禁忌中的禁忌。他們在不知不覺間變得過於親密,一旦關係被打破,事情肯定會往最糟糕的境地發展。
如果只是反目成仇倒還算好,真正令他擔心的是,芙蕾這位女性從各方面來講都過於脆弱……
想到這裡,遊白忽然問道:“芙蕾,最近有看書嗎?”
“嗯?”
聽見這個問題,芙蕾從先前的低沉情緒中回過神來,並對話題的跳躍程度感到詫異。
“怎麼突然提這個……?”
“之前你不是說,想要了解世界的事情麼?我覺得學習是很好的事情,獲得知識也能讓人變得堅強。”
“真是知識分子會說的話,大道理我可不聽哦!”
芙蕾輕啐一聲,表情實在說不上好看。
對她來說,讀書其實是追趕遊白的一種手段,既然已經成為了情人關係,減少看書的時間也沒關係吧?抱著這樣的想法,她又與書本成了陌路人,要不是遊白提起,她都想不起這回事兒。
對此,遊白是相當清楚的。
他很希望芙蕾儘可能多地獲取知識,以此塑造出正確的三觀。可惜自己太忙,平時根本沒空監督。
“世界終有一天將發生變革,我很希望在那時候,能看見芙蕾站在身邊啊。”
“甚麼嘛……”
芙蕾撇開臉去,故意不想跟遊白髮生目光接觸。但很明顯,她的注意力已經被調開了。芙蕾·阿爾斯塔就是這麼好哄的女人。
聽她語氣有所好轉,遊白也跟著笑了起來。但在這笑容中,有多少是出於高興還未可知。因為他發覺,自己哄人時的語氣變得跟帕普提馬斯·西洛克有點像。還是說,那種狡猾其實是成年人共有的呢……
早餐時間就在這樣的古怪氣氛中結束了。
出門時,太陽已升起多時。海面呈現出與夜晚截然不同的景象。金色波紋搖曳著,彷彿形成通向遠方的遼闊道路。一艘小型遊艇停靠在岸邊,隨著波浪上下搖晃著。
遊白朝那兒穩步走去,身旁是為他送行的拉克絲。
“這次上宇宙,又有很多天見不到面了呢。”女孩苦惱道。
“覺得寂寞?”
“也不至於到那種程度……主要還是對狀況感到擔憂吧。”
“我會解決的。至於芙蕾,還有與各地洽談的事情,就拜託你了。”
“呵呵~擔子很重呢。”
“能者多勞啊。”
遊白在她額頭上親吻了一下,接著踏入小艇之中。
隨著後方小島漸行漸遠,拉克絲的身影已經幾乎無法看清。靠在欄杆邊悠然吹風的愛莎小姐以玩味語氣道:“真是如膠似漆呢。”
“還請嘴下留情……”
“喜歡八卦是女人的共性哦?”
“我相信特萊茵小姐你是特別的。”
“哎呀,很會說話嘛。基拉君,你怎麼想?”
說著,她朝船艙那邊招呼了一句,基拉的身影從中顯現出來,苦笑道:“兩位很悠閒呢。”
“路程這麼遠,沒人聊天的話我會死的。”
“哈哈……”
基拉選擇性忽視了對方的玩笑話,轉頭望向遊白,“好久不見,上尉。”
“大概有幾個月了吧。阿斯蘭近況如何?”
“還不錯。照你郵件裡說的那樣,我沒把事情告訴他。”
“畢竟是薩拉派殘黨的問題嘛,把他牽扯進來,總覺得不太好。”
“嗯,我也覺得。”
基拉以沉穩態度回應了一句。
自從來到地球后,他還是頭一回往宇宙跑。大概是脫離戰場太久的緣故,內心甚至有些小緊張。
遊白敏銳地捕捉到這點,試圖轉移對方注意力:“對了,我記得你之前跟一位逃難去扎夫特的難民有聯絡?對方現在情況怎麼樣?”
“哦,真的事情啊?以前經常聯絡,不過自從他進入軍校之後就……”
回想起那位叫真·飛鳥的黑髮少年,基拉表情中透著零星遺憾。倒不僅僅為關係變淡而受傷,更關鍵的是,他為對方參軍的事情感到緊張。戰場可不值得追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