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術統籌其實是相當麻煩的事情,需要考慮多方面因素。不光是自軍兵力排布,更加重要的是必須看穿敵人動態。在這方面,遊白其實是受到過布萊德艦長的薰陶的。只不過,現在不該由他來考慮戰術安排。
對於駕駛員來說,讓自己狀態保持在良好水平線之上是必須完成的功課。如果不能做到拋開一切負面情緒去進行修整的話,倒下就是遲早的事情了。
因此,當拉克絲和巴特菲爾德要求他回房間去休息時,他除了無奈退出艦橋之外,也沒其他話可說了。
然而當他開啟房門,在屋內看見那個本不該出現的人影時,表情卻又不自覺變得微妙起來。
“……阿爾斯塔小姐?”
“嚇到啦?”
屋子裡黑黢黢的,僅有桌上一盞檯燈發出柔和的黃色燈光。紅髮小姐坐在桌旁,長髮在燈光照耀下熠熠生輝。她身體伏在案上,揮著右手打招呼。以這個角度來欣賞的話,確實能夠見識到她作為大小姐的那一面。
不過,以性格而言,她所表現出的這幅嫻靜模樣確實過於突兀,讓人不禁詫異她到底是處於怎樣的狀態。
遊白沒有立刻開啟房間燈,轉頭看了眼走廊後,關上門坐在床邊,以平常心對待對方,苦惱地笑道:“嚇到倒不至於……你是跟著基拉過來的?”
“嗯,本來打算用接駁艇的,剛好他也在機庫,就讓他載了我一程。”
“馬上就要開始作戰了哦?”
“知道啊,不過在那之前,有個東西我想親手交給你。”
說這話時,芙蕾態度是動搖的,像是在為甚麼事情感到害臊。她糾結半天,清了清嗓子,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丟向遊白這邊。
“喏,拿去吧。”
“喔喔……”
遊白下意識接住,發現那居然是一本飛行手冊。只要是戰艦上的乘員,每人都有一本這玩意。芙蕾的話,雖說戰鬥與她無緣,平時多少也在幫襯著做點洗衣服之類的工作……大概在瑪琉艦長他們眼裡,她也算是組員之一?
“這是?”
“護身符哦,東西夾在裡面了。”
“夾……?”
遊白第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等他意識到這代表甚麼的時候,頓時睜大了眼睛,腦子裡有所聯想,連帶著表情也變得古怪了起來。
以前他還在聯邦軍——準確來說是泰坦斯的時候,曾聽說軍中有一種流傳甚廣的傳統:士兵會向心儀女性索取陰毛作為護身符。
表面看起來這種習俗確實是相當下流,可是絕大部分駕駛員卻都是以相當認真的態度去對待的。畢竟這是故鄉有女人在等你生還的一種間接表達方式。
只不過令他沒想到的是,在這邊世界居然也有相同傳統麼……?看來,不論是何時代,人們追求生命保證的心理還是沒變。
芙蕾原本還顯得有些害臊,哪曉得見了他的態度後,整個人反倒變得充滿餘裕。她在桌邊支起上半身,面朝這邊露出玩味的笑容。
“書上說那種東西可以保護戀人平安喲。”
“戀人啊……”
“有甚麼不滿麼?”
“哪敢?”
遊白嘆了口氣,低頭望向飛行手冊,也不知道該不該翻開這小冊子。
發現對方目光偏移,芙蕾顯得有些高興。她十分喜歡觀察對方那種侷促模樣,以致於笑容都變得濃郁了起來。
“不開啟看看?”
“等你回去了再說。”
“嘁,膽小鬼。”
“你可是女孩子啊,端莊一些如何?”
“跟那個粉毛一樣嗎?”
“克萊因小姐她——不,算了,當我沒說過。”
遊白嘆著氣把飛行手冊塞進口袋,“我送你回大天使號吧,那邊更安全一些。”
“真的不用我陪你?”
“那種事情只會消磨精力吧?”
“我又沒做過,我哪知道。”
“何必強迫自己去辦些不習慣的事情?”
“沒辦法啊……因為我總覺得,再像以前那樣子不去做些甚麼的話,自己就沒法跟上你們了……”
說到這裡,芙蕾難得露出了脆弱的表情,不過她很快又將之收起,似乎不願讓遊白髮現自己的弱點。
不過出乎她預料的是,遊白既沒有給出回應,也沒有表現出任何動作,僅僅是保持著原本的狀態,似乎陷入了沉思。
芙蕾凝視著他,半晌後,嬉笑著打破了這份寂靜:“我還以為你會來安慰我,比如摸摸頭作為鼓勵甚麼的。”
“如果你想要的話,那倒也……?”
“還是免了吧,那豈不是顯得我很可憐?”
“哈哈,我想也是。嗯……阿爾斯塔小姐的話,只要還在思考就很好了。別太急躁,你只有十五歲吧?年輕就意味著還擁有嘗試一切的可能啊。”
“可能性?”
“覺得空泛嗎?”
“……你在安慰我,這個我還是能理解的……”
說罷,芙蕾破天荒地道了聲謝,只是表情看上去有些複雜。至於內心是怎麼想的,那就更不為人所知了。
盯著看了她兩秒,遊白站起身來,嘆著氣把對方送回大天使號。直到“勇士”在大天使號機庫內停穩,兩人都沒有進行對話。
駕駛艙開啟了,芙蕾卻沒有立刻出去。她從上往下審視著機庫內的模樣,低聲說道:“其實,在你們戰鬥的時候,我都一直躲在被子裡發抖……”
“沒辦法嘛,畢竟戰鬥是很恐怖的事情啊。”
“你也覺得可怕嗎?”
“如果有誰不對死亡感到恐懼的話,那就說明他早瘋掉了啊。”
遊白微笑著拍了拍她的背脊,掌心傳來一種纖細的感覺。
芙蕾沉默著,似乎在思考關於死亡的事情。就在遊白糾結是否要開口打破這份狀態的時候,對方忽然轉過頭來,在他耳垂上親了一下,丟下句“晚安”飄出了駕駛艙。
直到背影消失在走廊門內,遊白都沒能看見對方的表情。
到這時候,他才再度從口袋裡取出護身符,凝視半天嘆氣道:“說不定,我還挺中意這份禮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