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人言,人之所以能被稱之為人,是因為其本身擁有無意識領域。
從哲學角度來看,無意識已經變成了一個十分明確的概念,它包含了兩個不可分割的元素:即意志的創造性力量;以及它想要實現的物件,也就是理念。
若是以這個角度來審視,遊白目前所追尋的東西究竟是甚麼呢?
不以太過具體的目標舉例,僅是滲透至更深的層面,或許,他是本能的想要將自己擁有的潛在能力,放在意識的表層展開行動也說不定。
毫無疑問,他的做法充滿了行動力,但是另一方面,過強的行動力也會帶來相當多的麻煩。
畢竟,人與人之間的互動總是複雜且多變。當他一門心思將注意力放在眼前的困難中時,預料外的麻煩自然會在最糟糕的時刻找上門來。
此時遊白已經回到了位於格陵蘭島的聯合軍基地。
同他一起回來的並不包括“禁斷高達”。機體內部的戰鬥錄影會暴露出駕駛員做了甚麼事,哪能讓地球軍知道自己攻擊了友軍?自爆又嫌浪費,好在安放大天使號的海峽離此不遠,他才趕在電量用盡之前將機體放去了那邊,以待日後啟用。
高層對於本次戰役會報以怎樣的態度?關於這點,遊白其實並不太關心,無非就是軍方開始策劃下一次的作戰目標唄。如此窘境下,哪怕上層再怎麼看自己不爽,也不可能輕易放棄一個優秀駕駛員,待遇算是沒得說。
比起那些,遊白真正上心的還是從阿茲埃爾那邊得到的情報。
大概是出於強烈求生欲,那位理事長吐了很多關於LOGOS的東西出來。資訊十分繁雜,整理非常花時間。也正是這個原因,遊白才沒有將到手的情報交給基拉讓他帶上宇宙。
回到格陵蘭島的這幾天,他一直都為此事忙前忙後,以致於忽略了另外一件重要事情。
“有人想見我?”
望著面前負責傳話計程車兵,遊白微微皺起了眉頭。
經過巴拿馬一役,藍波斯菊盟主阿茲埃爾失蹤,由他提拔起來的遊白自然處於一個尷尬地位,真有誰想跟這種傢伙打交道嗎?
直到在辦公室看見了那個熟悉身影,遊白才總算從對未來計劃的設想當中脫身,回歸到現實裡頭。
燈光明亮的辦公室裡頭,一位紅色頭髮的女性坐在沙發上,目光呆滯,沉浸於某種幻象無法自拔。
“……阿爾斯塔小姐?”
少女回過頭,以悲傷的眼神望向這邊,嘴巴蠕動了幾次卻沒能張開。
遊白能夠理解她的心情。
敬愛的父親在戰爭中失蹤了,對於無依無靠的少女而言,大概與天塌下來沒甚麼區別吧。
可現在的問題在於,導致她陷入痛苦深淵的不是別人,正是站在她面前的男人。
輕微的罪惡感不可避免在心底擴散開來。
遊白凝視著對方,沒有開口,只是在她面前的沙發坐下,替對方斟茶。
整個辦公室僅剩下輕微的流水聲,芙蕾盯著茶杯,以幾乎只有她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呢喃道:“我聽爸爸說,他們坐船是要去幫你的忙……”
“嗯,我也聽說是這樣。”
“明明只是幫忙而已,為甚麼會回不來啊……”
說這話的時候,芙蕾如同被甚麼東西附體了一般,言語間帶著一種木訥感。
遊白目光掃過對方紅腫的眼眶,又挪開了視線,許久才道:“因為是戰場啊。”
因為是戰場,所以你父親才會死。
遊白之所以把話說得如此尖銳,其中未嘗沒有替自己辯解的意思。
上了戰場就意味著要面對死亡,這種事情誰都知道。既然如此,殺死別人,與被別人殺死,都沒甚麼好抱怨的吧……可話雖如此,人心終歸是肉長的,要想心平氣和麵對死者家屬,大概誰也做不到。
問題是對芙蕾來講,這種大實話才最傷人。無異於撕開她心頭的傷口,再撒上一把鹽。
果然,她臉開始扭曲起來,漂亮的眉毛幾乎擰成一團,眼中隱約有水霧出現。但這份怒意並非衝向遊白,而是對自己的愚蠢感到絕望。
她忽然想起來自己以前在宇宙時說過的話。
為了爭口氣,居然想得出參軍的念頭?得是多蠢的女人才能把那樣的話說出口啊……
啜泣聲微微響起,遊白特意低下頭不去看對方的醜陋表情,伸手把茶杯推到對方面前。
“對不起。”
“我沒說要怪你吧……!”
“我知道,但是對不起。”
“——你這個人!”
少女咬牙切齒地抹了兩把眼淚。
她自認已經很努力不去遷怒別人了,為甚麼眼前的傢伙還要特意來挑撥自己?
自從收到父親的噩耗之後,已經有無數人來家裡拜訪過了。那些傢伙有年輕人,也有上了歲數的人,唯一的共同點是:他們臉上都帶著假惺惺的同情,讓人一看就作嘔。
芙蕾帶著痛苦的表情抬起頭,可她這時候才發現,遊白臉上並未帶著任何同情之類的噁心東西,僅僅只是一本正經地看著這邊,比任何時候都要認真。好像他是冀望以這兩句對不起來消解內心的某種憂愁。
雖說她看不懂這種表情所蘊藏的含義,但起碼比那些人的虛假同情要讓人舒心得多。
啜泣漸止,芙蕾雙手在臉上胡亂擦了幾下,然後伸手抓過杯子,將裡頭有些涼了的茶水一飲而盡。
“慢點喝。”
“別管我!”
嘭的一聲,杯子被按在了桌上。
芙蕾臭著臉瞪了遊白一眼,糾結半天,終於還是緩和了表情,撇開腦袋說道:“爸爸跟我說過你的事情。”
“那件事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對我有。”
芙蕾掙扎著露出自嘲般的笑容,“除此之外,我甚麼也不剩了……”
遊白將她的表情變化一一收入眼中,並未立即回話。
說到底,當時他也不過是想要敷衍喬治,同時取得阿茲埃爾的信任罷了。如今竟真要為此付出代價?
身為成年人,他相當清楚之後可能會導致的結果。
“阿爾斯塔小姐,那只是一種互相折磨而已。”
“那又怎麼樣?”
“……這就是所謂的報應麼?”
遊白往後靠去,臉上難得露出了痛苦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