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之間的氣氛十分融洽,雖說一共也沒見過幾面,兩人臉上的和煦笑容卻顯得像是多年未見的故交。在整備員們看來,二位隊長能夠友善相處,那便是再好不過的事情。
可是他們二人心知肚明,對方都是打著其他算盤辦事的,眼下的融洽氣氛就跟對方的笑容一樣,假到不行。所謂的演戲就是這麼回事。能騙過旁人,卻騙不過他們自己。
“多的就不說了,克魯澤隊長準備下一步怎麼走?”
“撤退吧。”
克魯澤說得相當果斷,反倒讓巴特菲爾德感到詫異。
“不趁現在一口氣擊沉敵艦?”
“敵方的兩架MS都已經擊落了,再追擊下去也沒有意義。我們手頭兵力也談不上充足,戰略性撤退是有必要的。更何況,你也需要回本國覆命吧?上面可是相當擔心你的情況。”
克魯澤以相當自然的態度說出了這一席話,不管有沒有道理,起碼以他那充滿磁性的聲音說出來,自然會給人一種信服感。
不過哪怕是以巴特菲爾德的視角來看,對方的說法也確實沒甚麼問題。卡奔塔利亞兵力不多,當地指揮官馬爾科隊長也在上場戰鬥中被“異端”擊墜。從各方面來講,擊沉敵艦確實是異想天開。
但不知怎的,巴特菲爾德卻總覺得面前的男人懷有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簡直像是特意要放敵人逃走一樣……
摸著下巴思考片刻,他視線挪向半毀的“強襲”,昂首道:“那傢伙,你打算怎麼處理?”
“唔,確實是個燙手山芋。能勞煩你把他帶回本國嗎?”
“要去準備割喉作戰的事情?”
“就是這樣啊。”
“你那些部下呢?”
“伊扎克和迪亞哥要留在這邊幫忙,我讓尼高爾跟你一起回去吧。”
克魯澤從善如流,臉上依舊保有戰略方面取得勝利的自信。
作為指揮官,他能表現出如此氣度,足稱得上優秀。問題在於,他說的話好像有些不太對勁。
“委員長的公子哪去了?”
巴特菲爾德才剛把話說出口,便想到自己的問題是多餘的。既然克魯澤特意沒有提及,下場只怕不太妙。
果然,對方形狀姣好的嘴唇張開了,輕聲說道:“MIA。”
,也就是在行動中失蹤。明面上說失蹤,實際上意思基本等同於陣亡。
上戰場就意味著有死亡的風險,這點毋庸置疑。不過,士兵與士兵本身又有所不同。
帕特里克對兒子寄予厚望的事情不是秘密,那個叫阿斯蘭的少年,大概是個相當優秀的傢伙吧。在戰鬥中折損不光是軍隊的損失,另一方面也會成為壓倒帕特里克這頭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這下子,帕特里克委員長會變得更加激進吧……’
巴特菲爾德不禁想著。
……
大天使號的食堂中,有一股哀傷的氣息在蔓延。
米麗雅莉亞與托爾坐在平時常用的位置,機械式地將勺子裡的土豆泥送入嘴裡,眼神空洞,面容憔悴到了極點。
平時坐在對面與他們說笑的同伴已經不在了。
在戰爭的緊張夾縫之中,唯一能夠給他們帶來放鬆的大概只有與基拉的友情。尤其托爾,他之所以從軍,完全是為了能夠給基拉當個伴,此刻內心苦楚亦不難想象。
托爾還記得,就在幾個小時之前,自己還坐在同樣的位置上,說些甚麼“如果能一直這樣就好了”之類的話。
現在想想,真是可笑到了極點。
明明見識過了市政廳的慘狀,明明看見過那麼多的殘骸與廢墟,為甚麼內心的天真卻一直無法抹去呢?
“我真是……蠢到家了。”
“托爾……”
米麗雅莉亞想安慰他,聲音卻全部堵在了嗓子眼裡。她又能說甚麼呢?從聽聞基拉MIA到現在,那股渾身氣力被抽空的感覺一直沒有消退。
或者說,正因為愈發深刻認識到好友消失的現實,那份痛苦也跟著變得強烈了起來。
在他們後方不遠處,瑪琉望著兩人的背影,心臟也像是被人給揪住了一樣。
基拉是基於純粹的善意、想要保護朋友與這艘艦船才投身於戰事,卻在中途成為了敵人的階下囚。為甚麼是他那樣的年輕人成為了受害者,自己這些做長官的卻還在苟延殘喘?
未成年的孩子成為了盾,讓自己保住一命。這份不捨與罪惡感,幾乎將瑪琉給整個壓倒。
氣氛越是寂靜,內心的壓抑感就越是強烈。
直到食堂的機械門發出“嗡”的輕響,那份凝重才被打破。
遊白挺直了腰桿踏入食堂,視線環視一圈,找到瑪琉的身影之後筆直走了過去。
“不好意思,聊兩句可以嗎?”
“誒?”
瑪琉連忙收拾好心情,不讓內心的難受表現在臉上,露出個勉強的笑容道,“有甚麼事嗎?”
“嗯……我也不知道該算好訊息還是壞訊息。”
遊白的臉上難得露出了為難之色,他撓了撓頭,皺眉道,“剛才工作人員把G系列的殘骸都打撈上來了,其中‘聖盾’的駕駛員沒有緊急脫出,現在被我們俘虜了。”
“……哈?”
陷入呆滯狀態的人,不光瑪琉一個。後面聽到聲音的托爾與米麗雅莉亞同樣也是身形一頓,臉變得僵硬了起來。
那是怎麼回事?
為甚麼,傷害大天使號和基拉的人現在居然還安然無恙?
惡意從心底湧出,頃刻間,托爾甚至有了殺人的衝動,那股黑色的殺意幾乎讓他自己都感到驚恐。殺人無疑是沉重的,基拉他們卻是每時每刻都在承擔著如此重壓,一步步踏上戰場。直到米麗雅莉亞握住他的手,那份緊張感才逐漸平息。
就好像是特意留出時間讓他們消化訊息似的,遊白說完之後停頓了片刻,見瑪琉回過神來,才繼續說道:“所以,我現在有個想法,不知道艦長能不能配合我一下?”
想法?
在這種關頭?
瑪琉一愣,忽然明白了對方為甚麼要私下找自己溝通。
“莫非你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