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從額頭流淌下來,劃過眼睛與皺紋密佈的眼角,最終滑入了頭盔與臉頰的接縫之中。
那溫熱的液體帶來了預想之外的緊張刺激感,克魯澤不禁放聲大笑,好像只有在這個瞬間,他才頭一次真正展現出了自己的本質。
如此機會少之又少,雖說性命堪憂,但克魯澤反倒極度享受這一瞬間的廝殺。在他看來,眼下的交手正是自己生命意義的體現。
這是隻有永遠戴著面具的男人,才能夠體會到的感受。
在他的操控下,“迪恩”毫不猶豫地拔槍射擊,將所剩無幾的彈藥傾瀉出去。
“誒!”
坐在“空中霸王”裡的遊白怎麼都想不到,敵人的機體被撕裂出那麼大一道創傷竟還能繼續戰鬥。情急之下,他只得切斷火箭錨“鐵裝甲”的線纜,搖擺機身,試圖躲避敵人的攻擊。
然而,霰彈槍是那麼容易躲的嗎?
連續兩發炮擊,機體上配備的劍戰型裝備頓遭擊毀,“槍刃”對艦刀也被打斷。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空中霸王”還未到立刻就要墜機的地步。
飛機本身機動性不夠強,再怎麼優秀的駕駛員也沒法做到如MS那般轉向自如。遊白用盡全力在空中騰挪機身,進行一個最小幅度的迴轉,重新用光束炮發起攻擊。
“迪恩”機身早已受創,按理來說是必死無疑。然而遠方卻忽然飛來兩道炮擊,逼得遊白只能偏轉機身,光束也打在了空處。
“‘暴風’麼!”
很顯然,單單失去頭部監視器還不足以讓一架MS失去全部戰鬥力。雖說“暴風”這架炮擊型MS非常吃瞄準效能,不過迪亞哥本身是個射擊好手,單靠副監視器也能進行遠距離狙擊,只是沒法瞄著要害去而已。
“暴風”的援護攻擊一共進行了三發,每一發都是打在遊白調整姿勢的航路上。幾番偏轉之後,“空中霸王”與“迪恩”的距離已被大大拉遠。
“迪恩”受傷固然嚴重,腳下踩著的“格烏”推進能力卻半點沒被削弱,光憑受創之後的“空中霸王”哪裡趕得上?
眼看著敵人越飛越遠,遊白牙齒都要咬碎了。遺憾機體實在不爭氣,沒法帶回“強襲”,也沒法當場擊墜克魯澤。
“上尉——遊白上尉!”
直到此時,遊白才從激烈的戰鬥之中回過神來,注意到頻道里瑪琉艦長的呼喊聲。
“……艦長!”
“回來吧。已經夠了,真的……”
瑪琉苦悶的語氣在耳邊迴響。她似乎想要安慰遊白。但是那份柔軟的口吻,卻成為了紮在遊白心頭的利刃,帶來一種尖銳的痛楚。
……
終於,陰沉天空之下的戰鬥結束了。
就像是要為那烏雲作陪襯似的,整場戰鬥之中,雙方的主要戰力基本都折損進去。
無論是大天使號還是扎夫特軍,雙方的戰力都已經瀕臨崩潰。
不過單從數量來說,扎夫特方面顯然失利更多。
G系列機體除了“暴風”以外全員損毀,卡奔塔利亞基地的兵力更是被一掃而空。就連指揮官克魯澤本人搭乘的座駕,也被遊白駕駛“空中霸王”打到大破。
但另一方面,大天使號方面損失也同樣嚴重。
母艦本身受到巨大創傷,不光武裝被擊毀大半,甚至連懸浮裝置都被命中,如今能以備用系統繼續飛行屬實不易。
再加上艦上搭載的MS也是全部完蛋,“異端”報廢、“強襲”被俘。甚至兩架“空中霸王”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損傷。
慘勝。
單從字面上來看,這是一個相當輕飄飄的詞彙。不管戰損如何,取得勝利不就夠了?但是在那之中蘊藏著怎樣的痛苦,就只有經歷戰鬥本身的當事人才會明白。
遊白回到機庫時,所有人都聚在了一起。
不光整備人員,連瑪琉艦長都站在了中央的那片空地當中,用哀愁的目光凝視著“空中霸王”。
他們看著遊白掀開機艙蓋,一步步從中走出,卻沒誰有勇氣發出聲音。
親眼目睹自己看好的年輕人被敵軍俘虜,那種感覺,恐怕不是一般人能夠體會得到的。
誰也不想觸對方黴頭,但與此同時,所有人又都寄希望於他身上。如果這個男人真的被打擊到頹廢,那麼這艘艦船能不能抵達阿拉斯加可不好說了。
在燈光的反射下,遊白所戴頭盔的面罩整個都是黑色的,讓人看不清楚面罩之下的表情。
瑪琉有些緊張。比起自己這個更加年長的上級軍官,基拉顯然與遊白更加親近。可是,就連自己這個旁觀者都因為基拉被俘的事情陷入了自責,眼前的青年又會被逼到怎樣的地步?
抱著相同想法的人不知道有多少,起碼弗拉達少校肯定也是這麼想的。
直到遊白摘下頭盔的時候,眾人才終於發現,對方臉上沒有絲毫頹意,反倒閃爍著堅定的決意。那是決心要與甚麼東西抗爭下去的眼神。
他到底在跟甚麼戰鬥?
是強大的敵人,還是說,其實是靈魂深處某個脆弱的自己?
誰也搞不清楚這種事情,但能夠確定的是:名叫遊白的青年還沒有被折斷。
“各位——”
他說話了。
“現在不是迷茫的時候,這場戰鬥擊墜了數架G系列,可是敵人仍舊保有一架‘暴風’。在敵人重整旗鼓之前,我們必須要以最快速度打掃戰場,然後儘可能遠離戰鬥區域。”
“哈……”
瑪琉微微愣神,她本是想來關心對方,卻未料到,自己居然會被對方牽著鼻子走。
瑪琉到現在才覺察出面前的男人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物。
當一個人的意志能夠堅強到無視內心感受到的苦難時,他在旁人的眼中就是十分恐怖的存在。
為甚麼最初見面的時候,他在陌生艦船上都能表現得那麼從容自若?很簡單,因為他本身便具備著能夠跨越一切艱難與困苦的力量。
只要能夠確定方向,那麼在他的意志面前,不存在跨越不了的障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