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相理解本身是一種非常困難的事情,哪怕是感知能力有所提升的新人類,想要達到那種高不可攀境界,同樣艱難無比。
遊白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否算真正的新人類,也許,自己只是比其他人稍微向前邁進了一小步而已?但即便如此,他也曾認知過某人的內心——透過互相廝殺的方式。
自那之後,他明白了現實遠不如理論當中形容的那般美好,互相理解所帶來的未必是和平,也有可能是最深刻的憎惡。
理所當然的,不願意將自己最深處那一面暴露給別人,也就成了遊白的一種本能。
之所以戴上墨鏡,主觀因素上固然是有COS科瓦特羅上尉的方面存在。但除此之外,無法否認的是,那副墨鏡確實有著想要掩飾自己的意思。
不是遮掩面容,而是阻止別人視線探向自己軀殼深處的某些東西。
這種心態大概是有些畸形的……
尋常人不願意讓別人理解自己的本質,完全是出於自我防衛的本能。
但遊白不同,他是深切認識到了人與人之間交流的重要性,並且主動想要去做到那樣的事情。可是本能卻讓他駐足不前,乃至於想要隱藏起自身的模樣,這才是事情的關鍵。
這種態度,算是一種軟弱嗎?說是戰爭之後的PTSD也不為過吧。
如果能夠體會這一點,拉克絲態度變得古怪,以及遊白內心隱約感到的不安,應該就都能理解了。
至於這份古怪的感覺將會持續到甚麼時候,那便不由落在後面的遊白說了算。
搭車又轉乘個人專用穿梭機,大約兩個小時後,他們抵達了預定的劇場。
途中,他們兩人一句話也沒有說,雖然態度表現得非常普通隨意,可是就連坐在他們前排的司機都能從奇怪的氣氛中體會到:這兩個人在鬧彆扭。
直至走到劇場側門邊,拉克絲才終於開口說話了。
她恢復了往日的甜美聲音,剛才的彆扭消失得無影無蹤:“送到這裡就可以了,謝謝你。”
“……沒甚麼。”
遊白點了點頭,邁著沉重的步子往轉角過去。可還沒有走出幾步,背後忽然又傳來輕快的腳步聲。
他略帶疑惑的回頭,卻發現拉克絲已經跑到跟前,以極其敏捷的動作摘下了這邊的墨鏡。
“這個給我吧?”
“咦——?”
“就當是我送你MS的回禮嘛。”
說著這樣的話,拉克絲跑掉了。
遊白在原地愣了半天也沒搞清楚情況。他側過臉,望著窗戶上自己的倒影。
那是一張相當冷淡的臉,除此之外,沒甚麼特別。
他努力想讓玻璃映照出來的臉笑得好看一些,但越是努力,笑容就越僵硬,最後只好嘆了一口氣。
“這下子看起來倒真像是個普通人了……”
……
同一時間,尼高爾正拉著阿斯蘭進入檢票口。
從他們的位置,隱約可以瞥見音樂廳內部的景象。裡頭已經是人滿為患,讓人不禁質疑,人數稀少的PLANT竟也生活有這麼多的民眾嗎?
“唔,跟我那會兒完全不是一個檔次誒……”
尼高爾不自覺地嘀咕起了起來。
就在前不久,他自己也辦了一場鋼琴音樂會。到的人不多,反響更是沒有達到預期的程度。再看眼前的景象,確實會給人一種心理上的落差。
他正抱怨著,卻發現身旁的友人好像沒在聽自己說話。
“阿斯蘭,怎麼了?”
“……啊?嗯,你說甚麼?”
“又不聽人家說話啊,之前音樂會的時候也是,你居然還在底下睡起覺來了。”
“我剛才好像在裡面看見了個熟悉的人影,所以……”
阿斯蘭因對方將信將疑的目光感到汗顏,檢票之後連忙往大廳裡面鑽。
票是拉克絲直接寄給他的,因此位置在最好的地方。阿斯蘭一步步踏下階梯往深處走去,昏暗的現場讓他看不太清周圍的情況,差點被人絆倒。
“啊!不好意——”
“沒——”
他與絆到自己的人同時出聲,接著,兩人的聲音一同頓住了。
阿斯蘭全身就像是被冰封了一樣,僵硬到無法動彈。他戰戰兢兢地轉頭,正好與座位上那人的愕然視線對上。剎時,他腦袋變得暈乎乎的,有種天旋地轉的感覺,幾欲跌倒。
基拉就坐在那裡,睜大了眼睛,嘴巴張了又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對於兩人見面的事情,他想過無數種可能性,甚至考慮過要如何與對方說第一句話。可是直到真正相遇後,他才發現過去的考量都是多餘,自己根本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們兩個好似有著某種默契,同時保持著沉默,誰也沒有開口。
尼高爾站在他們旁邊,臉上笑容可掬,像是在看一場有趣的戲劇。直到有人要經過,他才推了推友人的肩膀。
“該動嘍。”
“啊……嗯。”
阿斯蘭深吸一口氣,用近乎嘣顫抖的聲音說道,“我好像,是這裡的位置。”
“請坐……”
與他相同,基拉的話語當中也帶著顫音,臉上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尼高爾識趣的沒有打攪他們,靜坐在更旁邊的位置上,臉上載著滿足的笑容。
於是,兩個不成器的少年坐在了相鄰位置上,中間隔著的僅有低矮扶手而已。如果想的話,他們隨時都能用手肘觸碰到對方。
沉默並不難受,反倒給人一種熟悉的感覺。讓他們不禁想起過去的時光。
二人沒有再進行任何交流與對話。或者說,對於此時的他們來講,這份默契比任何話語都要來得更加真實且安心。
哪怕臺上拉克絲已經登場,並且隨著輕柔緩慢的伴奏開始演唱,基拉與阿斯蘭一句也沒聽進去,好像整個世界都只剩下對方。
和曾幾時,他們就是這樣呆在一間屋子裡,各做各的事情。無需交談,也沒必要刻意緩解沉默,只要能夠確認對方的存在,那就夠了。
時過境遷,縱使一度刀兵相向,他們終究還是回到了過去的模樣。